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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木匠皇帝11

王安送走英國公張惟賢, 回來看到自家主子半眯着眼睛,明顯是在想事情。他于是示意小宦官悄悄換了白水、素點心上去,自己把那幾本啓蒙的書抱過來。

皇帝不識字的事兒,史上多了去了, 不過那都是小孩子,皇權也是被別人把着的。看自己伺候的這位皇爺這二天做的事兒, 顯而易見的他的主意比神宗老皇爺和先皇爺都大的多,司禮監還是伺候着他早早識字, 萬事讓他自己拿主意。

朱由校撇撇王安搬過來的書,從啓蒙開始重新學一遍, 這也太坑了。還是廢太子徒賢的身份好, 會什麽都不引人矚目。

要不自己來個過目不忘?扮演個聽一遍就能會的天才?

好像非如此不能痛快地解決讀書的問題啊。

真是個令人蛋疼的問題。

“就這本。”

朱由校點點最薄的《百家姓》,王安立即拿起這書, 開始對新君的啓蒙。

兩刻鐘之後, 朱由校不耐煩地說:“好了,你不用一個字重複幾遍的。這《三字經》你讀一遍朕就記住了。換一本。”

王安被噎住了,自己考校皇爺是否記住沒有?再給他幾個膽子, 他也不敢像內書房的先生考校小宦官那麽幹啊。

他只好耐心地委婉地解釋、勸解。

“皇爺, 一天也不用認太多字。老奴給你講講這《百家姓》每個姓氏的起源如何?”

“厲害啊王安, 你還知道每個姓氏的起源?”

“在內書堂啓蒙的時候, 師傅是一邊教認字、一邊講姓氏起源的。”

朱由校搖頭, “朕現在不想管這些姓氏是怎麽來的。朕只想盡快把字認全乎了,那起源等以後有空了你再講。哎,你說英國公張惟賢的女兒識字不?長的漂亮不?會不會武功啊?明兒你替朕去送點東西如何?”

王安在心裏哀嚎, 太/祖爺哎,先皇爺是花下死,難道才繼位的皇爺也是個好色的?!

朱由校見王安繃不住抽搐的嘴角,心裏猜測他定然是把自己與躺在乾清宮的那位聯系在一起了,還是給他找點正事幹。

“王安,那些礦監回來後,有一個算一個,你給朕全抓起來,一個也不許錯過。這些人頂着皇家的名頭出去作惡,肥了他們自己的荷包,弄得民間怨聲載道的,太不值了。”

“皇爺,那內廷的用度哪裏來呢?”

王安曾聽說是因為內廷用度不足,戶部又不給撥款,神宗老皇爺才派了宦官出宮的。

“內廷用得着這麽多人嗎?□□年間的十二監共計才有多少人。你用點心思,把那些心沒用在正事上、有沒什麽能耐的、一心只想着撈銀子的都充去‘淨軍’。我可告訴你,有一條你要把握住了,那些有外宅的一個都不能放過,不然唯你是問。”

有外宅的一個都不能放過?都要充“淨軍”?十二監的太監和少監,那不是一個都跑不掉了?

王安被這話吓得渾身發抖,自己也有外宅啊。他冷汗涔涔覺得自己的末日也快到了。想想還是學周嘉漠。

“皇爺,奴婢這一個月也收了不少敬獻,還有一座宅子。”王安跪下來坦白。

朱由校沉臉瞪眼伸手,“拿來。朕這一個月什麽都沒有收到。結果不僅周嘉漠收到萬金之數,你也收了不少。憑什麽啊,啊?”

王安愣住,皇爺的心思是?

他趕緊連連點頭道:“老奴這就出宮去拿。”

“去,趕緊去。”朱由校不耐煩地擺手。“這麽大的內廷,不夠你睡的麽,還要去外面置宅子。哼!朕還指着你去整治那些肥了自己荷包的礦監雜碎。你倒先在外邊受賄了。”

“老奴再不敢,再也不敢了。”

王安點頭哈腰緊張地退了出去,吩咐小宦官好好照應着新君,連滾帶爬往宮外的私宅去了。

王安陪着先帝在宮裏煎熬這麽久,最近這一個月才剛剛嘗到翻身的滋味。尤其是昨天他剛剛升級為掌印太監,成為紫禁城炙手可熱的第一人。昨夜送去他在宮外安置的宅院裏的禮物,不用說誰都知道那全是好東西啊。

可是現在新君惱羞成怒問他要,敢不給麽?為保命、保住司禮監掌印太監、保住東廠廠督的位置,還是先把這些身外物送給新君,哄得他開心了才好。

王安匆匆回府,驚動了才投到他門下的汪文言。這人本是獄吏出身,因為監守自盜被追責,逃到京師後,輾轉托人介紹投奔到了王安門下。王安與他頭次相見就欣喜若狂,深為不能早十年結識而遺憾。不然憑汪文言之機謀,定會在鄭貴妃的淫威下游刃有餘。

“內相,這時候回來是有什麽要事嗎?”

王安一嘆,“文言啊,這宅子要立即上繳給皇爺。所有的這一切,咱家是不能留一絲一毫的。”

汪文言大驚,自己費盡心力投到王安的名下,才取得了王安的信任,就換了皇帝。好在王安不僅沒有失勢,反而更上了一步。自己正躊躇滿志地想要從王安這兒謀個晉身呢,王安要把這五進的宅子上交給天子?

慢着,什麽叫不能留一絲一毫?

“內相,汪某沒明白您的意思?”汪文言直接開口相詢。對于王安這樣心思偏正的人,直來直去光明正大地說話,最容易得到他的認可了。

“文言,皇爺不想咱家在宮外有宅子。”

什麽,汪文言的嘴巴張的能吞進去一刻雞蛋了。

王安卻不敢耽擱,匆匆将屋子裏才收到的真金白銀、字畫古玩等打包裝車,讓宅子裏服侍他的宦官小心地裝車,順便把那些投奔他的人遣散了。只剩下汪文言還在院子裏直愣愣地看着他。

“文言,你可是無處能去?”

汪文言聰明機智有俠義,王安對他的印象很好。“我薦你去楊漣楊文孺那裏,你可願意?以你的秉性和行事,他一定會欣賞你的。”

汪文言對王安躬身致謝,拿了王安匆匆寫就的短函,自己找了一個信封往裏裝。王安的書房這幾日都是他在用的。

“某家是想追随內相,卻不料時不與我謀。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了。”

汪文言的遺憾、失望、對王安的不舍,全都明白地擺在臉上。

“唉,若是有緣,以後自得相見。”

王安匆匆向汪文言略拱手就做告辭。他無心去安慰汪文言的失意,他要第一時間趕回宮裏,争取新君的信任。

王安走出才到名下的五進宅子,親手上鎖。然後咬着嘴唇一步三回頭地看着那挂鎖的深厚大門,心裏是滿滿的眷戀不舍。但是再怎麽舍不得,他也該回宮去了。

他狠下心不再回頭,比起那些沒了好下場的掌印太監,自己把這些身外物交上去,一定是能夠換得新君的歡心。

汪文言攜了王安的推薦信去楊漣的府上。

從神宗晚年病危、楊漣力主太子(先帝)進宮服侍,就以其耿直、中正、維護正統的大義形象,走到朝廷諸位大臣、走到先帝的面前。先帝登基後,楊漣上疏力陳其過失,不僅沒有被廷杖,反而得到先帝的信賴,并以兵部給事中的身份,進入顧命大臣的行列。在先帝駕崩、李選侍欲挾皇長子把持朝政的時候,楊漣挺身而出,說服朝臣,聯合英國公召集禦林軍和錦衣衛護持,闖進乾清宮,搶出了皇長子擁新君即位。

其果斷、勇敢、有謀略的形象深入新君、六部尚書和閣臣的信心中。新君命其與兵部尚書整理遼東的軍事上報,這明顯是要重用他的信號。

兵部尚書崔景榮帶着兵部的所有人一起整理遼東的資料,新君給了三天的時間,那就必須要盡善盡美不能有半點含糊、半點不确定的。昨日就忙到起更的時候,想着今日還要繼續做,崔景榮才讓下屬回家。

今兒看樣子,兵部的人有得要幹通宵了。

但崔景榮卻沒有讓下屬通宵的打算,遼東的情況已經整理的非常仔細、周全,明天就給以給天子送去。倒是遼東的下一步該怎麽做,自己得認真想想,天子詢問的時候才能有理有據地說服天子。

楊漣得了崔尚書的散衙,立即收拾回府。這幾日在朝臣中游說,他早已經是疲憊不堪。可沒想到回到家中,管家卻攔住他說話。

“老爺,有位自稱是汪文言的先生,拿了王內相的信來見你。”

楊漣太累了,“信呢?”

管家搓手,“他說要見你本人。”

“好,你帶他到客廳去。”楊漣無奈,吩咐人往內宅給妻子魯氏傳話,稍遲再進內宅。

楊漣是疲憊不堪,吏部尚書周嘉漠半天的功夫,嘴角就起了一堆細細的火泡,舌尖上也有幾顆,痛得他舌頭不敢接觸牙齒,喝茶都疼。

擺在他公案上那份表格,好像要吞吃了他一般,等着他的血肉去填補那些空隙。

民脂民膏!自己從中了秀才以後就有免稅、免個人的徭役,中舉以後免掉的更多。可免掉的那部分必然要有人負擔。五十多年了啊。

他早已經想不起來最初投身到自己的白衣是什麽人,也忘記了投到自己名下的田地,好像那些從來就是自家的一樣。可是這中間躲掉的賦稅,也是朝廷該征得的。自己這行為在新君的眼裏也算是貪了朝廷的該入庫的賦稅了。

那麽科舉上來的人,哪個沒接受獻田和投身呢?

海瑞?

除此之外周嘉漠再想不起來別的人了。

周嘉漠叫了司務進來,讓他把表格拿去抄錄後與吏部清選司的起複公文,一起發給自己推薦獲得批準的那些剛正不阿、才幹卓越的葉向高等人手中。

想到新君所說的民脂民膏,他覺得以後再不能在朝臣中用品性高潔這個詞。

作者有話要說:  東林黨人後世評價他們是嘴炮,也不是很全面的事

天啓初期的東林黨裏面,還是有一些務實能幹的人

只不過這些人很快被整下去了,甚至不得好死

這導致東林黨人在黨争占了上風以後,滑向可怕的極端——非我朋黨,早早恁死

而汪文言這人在黨争初期,扮演的是一個攪屎棍的角色。可他後期又不與閹黨茍同,不肯誣陷楊漣左光鬥等人,在歷史上留下了自己濃墨重彩被欽佩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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