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木匠皇帝25
姚宗文沒想到來自天子的懲罰會如此地迅猛、如此地不留餘地、趕盡殺絕。吏部考功清吏司的主事薛三省, 品級還比他低半級呢, 直接把他找去吏部, 拿出他填寫的隐田隐戶數目, 要他退還從中舉到現在的非法所得。
姚宗文好懸沒當場嘔血。
他做禦史多年,家裏就靠着這些維持生活。他到遼東以後為何與熊廷弼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除了熊廷弼不肯為他上薦書謀官職, 還有一個原因是不能說出口的。
熊廷弼手握遼東軍政大權,居然和他扮“廉潔”。一分一厘的銀兩都不曾漏出來,不肯分潤他半分好處。要是大家同做禦史的時候, 一起清廉也就罷了。眼看着熊廷弼大權在手, 名、利俱有,他心裏過不去了。
戶科給事中是有權利, 方從哲派他去遼東未免沒有回報他送去的那些厚禮的意思。可是熊廷弼這樣不給他餘地的做法,可是讓他勾不回這些年跑起複所投入的了。
劉國缙和他一拍就和,也是因為姚宗文有意吐露對熊廷弼的不滿。
現在薛三省出面要他, 不同于戶部出面。考功清吏司直接管着官員的日常考核,決定着他的前途和命運。
可他賠不出來。
薛三省見姚宗文當場表示賠不出來, 拿了簽子要送他去刑部。
“姚大人,不是下官為難你, 而是國法放在那裏。按說你在做舉人的時候就接隐田、收隐戶, 你的品性是不能被朝廷錄用為官的。”
薛三省刷刷刷寫下自己的處置意見, 具體怎麽做是刑部的事情。但是刑部若是敢枉法,他不僅會上書彈劾刑部、甚至會叩阍的。他早就對中舉、做官以後這些蛀蟲侵吞賦稅不滿了。
姚宗文面色猙獰,他知道自己倒了刑部會遭遇什麽。猶自掙紮着問薛三省。
“你就沒有收投獻的田畝和人戶?”
薛三省傲然一笑, “下官不曾。國法律例在,難道你中了秀才以後沒有學過嗎?知法犯法,你曾為禦史,何來的臉面彈劾別人?”
“朝中所有為官的,大明天下所有的舉人,有幾人沒有接受獻田和投靠的人戶?你為何、為何逼迫我,與我過不去?”
“逼迫你?下官在東宮講學多年,從來都是按章辦事,何曾逼迫過任何人。不過朝廷放我到考功司這個位置,在其位謀其政,對天下所有的官員進行考核,侵吞朝廷賦稅的,下官都将發函為朝廷征讨回來,這是糾正錯誤的第一步。然後記錄在檔,也是應有之義。”
姚宗文立時明白,記錄在檔意味這自己将被除去官籍、削職為民。
薛三省的聲音沒有起伏,“賠付不起的要交與刑部處理,這也是律法所規定的。”
“你這是要與天下所有的士子為敵了?”
薛三省冷笑,“侵吞朝廷賦稅,還有臉稱自己為士嗎?別玷污了士子二字。”
薛三省是昨日才被調到吏部做考功清吏司的主事。
吏部尚書周嘉谟為這個位置很傷了一番腦筋,要有才學才能得百官敬重,幸進之人難免被人睥睨;要心志堅韌不畏不懼,最重要的是持身清正,尤其是其本身中舉後沒有接受投靠的隐戶隐田。
周嘉谟幾乎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的大明官員都過了一遍篩子,千箕沙裏淘粒金,才挑出來的薛三省這麽一位來。
這也是他反複地斟酌了很多次,才下定決心定下的方案。若是讓吏部侍郎去做這件事兒,可能很容易就引起朝中官員矚目。不僅非常可能引發劇烈反彈,還很可能因侍郎都是入仕多年的官員,宦游地方多、經歷的人與事情多,被有心之人勾結起來誣陷,招來大量的彈劾以至陷入自辯中不能做事。
己身不正何以正人?
但要是從考功清吏司入手,在該司的主事和自己步調一致的情況下,将能夠極好地完成隐田的清查和懲治。
入仕後即憑才華在東宮講學、為官經歷簡單、持身正、有能力,都符合周嘉漠要求的薛三省,就這麽進入了周嘉谟的眼裏,成為吏部最有實權的主事。
周嘉谟這幾天是一點兒都沒閑着,從接受新君發下的隐田隐戶表格要官員填寫,就燃起了熊熊的鬥志。他反複推衍了數次,雖不知道新君會把事情做到哪一步,也決定了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跟随新君做一場可以媲美張太岳的隐田清查,讓大明有賦稅可收,讓太倉有餘銀可為九邊糧饷、可為災民赈濟。
他想建功立業,想青史留名,想肅清吏治,想把侵吞賦稅的官員都繩之以法。新君對官員身家的審察,就是他作為吏部尚書動手的最佳機會。
哪怕此後被前夫所指、萬士唾罵。
為此他不惜私下連續三日與神宗、光宗遺命的“□□固本大臣”、刑部尚書黃可缵秘密商議,怎麽才能夠在不影響朝廷政事處理、不激怒天下之士人、官員的情況下,追讨回朝廷應得的賦稅,同時也讓世人再無敢生投機取巧、鑽律法空子的貪婪之心。
刑部尚書黃克缵是很欣喜新君的查隐田隐戶的舉措。讓官員先自報,然後去公函到其家鄉核對、或是派專人去核對其中舉前後登記在黃冊上的田地變化。兩廂比對下,官員隐田、隐戶必是再無可能。
太倉為何會越來越少賦稅入庫,實在是那些“饕餮”視國法為無物,從中舉之後就開始侵吞朝廷應得賦稅的士人之惡性。
他的初步想法是令官員先退賠賦稅,補足徭役的以銀子代工部分,然後視隐田隐戶的數量,劃分出幾個罰款的檔次。
但是在吏部考核中也得體現這件事的處罰,績業為優降為中等,中降為下,凡是考核為下等的,則兩事歸一不再錄用。
對于不能主動補足積欠的銀兩,那只有交與刑部抄家論罪。是流放還是殺頭,那就看數額了。
對願意投靠舉人以躲避徭役的人戶,就幹脆将他們都收為官奴。至于投靠獻田的,或補回兩倍到五倍的稅賦,或直接将田地收為公田。
兩個大佬摩拳擦掌暗忖忖地做好了下一步的準備,就等着新君發話立即動手。沒想到新君是以一種無賴的手段,脅迫禮部尚書孫如游到吏部點火。
第一批要整治的官員都是彈劾熊廷弼的人。
薛三省這邊把姚宗文作為頭號送去刑部後,黃克缵可不管新君是不是要殺雞駭猴。他立即簽下寄收的公文,轉身去吏部找周嘉漠一起去乾清宮觐見皇帝。
要怎麽處罰參與隐田的官員,得定下一個具體的、可執行的衡量标準,不能給禦史留下彈劾自己的機會。
黃克缵非常想做成此事,太倉每年要是能多幾百萬銀兩,他就想再多鑄幾門火炮,遼東就能夠多一些勝算,挽狂瀾于危難、救朝廷脫頹勢,方顯自己的滿腹經綸、士子本色。
薛三省這一日很忙,要把吏部尚書交給他的名單上的、在京為官者,按次序逐一叫到吏部談話。有聰明一點兒的人,立即表示要補交所有的稅款。薛三省記下名字,開出公函,讓其去戶部補交銀兩,還要将戶部回執送回他這裏登記。至于獻田人戶的處理,那就要等朝廷正式的處理辦法了。
被薛三省找去談話的官員,不管是禦史——姚宗文的老同僚,還是給事中——姚宗文的新同事,俱都臉色如土,神情頹敗。
吏部的衙役左一次右一次往刑部送了十幾人去羁押,最後那些衙役聞聽薛三省的傳喚,都不敢正眼看他了。
此獠兇猛不可小觑。
禦史臺和六科的官員被他拿下這麽多?!
太可怕了。
可是去戶部補交稅銀的人,在戶部卻遇到了麻煩。
戶部尚書被叫去乾清宮了。剩下的官員誰也不知道該按什麽标準收取,但是有這麽幾個人去問,立即在戶部官員中掀起了驚濤巨浪。不等乾清宮定出補交的标準,來自吏部考功清吏司的壓力、擔心考核的恐懼浪潮,已經淹沒了差不多所有的京官。
就想姚宗文所言,誰沒有在中舉以後接受獻田、接收投靠的人戶?
戶部的人首先到吏部來問,接着其他在京的官員也來吏部找薛三省。絡繹不絕、川流不息、面帶急色的官員,讓吏部在短短的瞬間變得比廟會還熱鬧。
薛三省不得不在自己的公房門上挂上紙牌,“承辦公事中,謝絕探問。”
但是守在他門外的人絲毫不見減少。
聽得宦官進來報告吏部尚書和刑部尚書聯袂來乾清宮求見,朱由校心裏知道是孫如游成事了。他趕緊讓宦官傳二人進來,并吩咐劉時敏立即派人傳戶部尚書、內閣成員、還有都察院左都禦史張問達同來乾清宮議事。
按照職官職責規定,六科都給事中也要參加這樣的廷議。
劉時敏小心地提醒自己的皇爺。
朱由校愣愣神,“那就把兵部、禮部尚書,還有都督府的英國公、定國公一并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明朝的1620年還是有些令人不得不敬仰的文臣。
薛三省 (1558~1634) 字魯叔,別字天谷,明定海(今鎮海)縣城人,薛三才弟。
1601年(萬歷二十九年)中進士,為庶吉士,授檢讨,繼充東宮講官。
1623年(天啓三年)後歷任禮部右侍郎兼侍讀學士、經筵講官、《神宗實錄》副總裁、禮部左侍郎、吏部左侍郎。
時宦官魏忠賢權勢日熾,人勸其往見,他嚴辭拒絕。
後升禮部尚書,上疏言政事缺失,更觸怒魏忠賢,遂乞休。
晨上疏,巳刻獲準,即日冒大雪出京,魏忠賢使內監攔路搜箧,僅敝裘一領、藥餌少許。
1628年(崇祯元年)授南京禮部尚書兼翰林學士,辭不赴。居家10年,閉門讀書,自奉甚儉,好施惠鄉裏。1634年(崇祯七年),再召用,诏至已卒月餘,谥文介,贈太子太保。著有《易蠡》、《春秋辨疑》、《天谷山人詩集》、《文集》等。
薛三才 (1555~1619) 字仲儒,又字青雷,明定海(今鎮海)縣城人。
1586年(萬歷十四年)進士,授庶吉士。歷任禮科給事中、戶科左給事、兵科都給事中,數次上疏論政,言辭剀切,曾因事被奪俸一年。後任湖廣右參政,分守荊西道,為官匡扶正直,不畏權貴,幾致禍。
1609年(萬歷三十七年),升右副都禦史,巡撫宣府,單騎就道,謝絕迎候。任內整饬軍紀,制禦有策,繼升兵部右侍郎,總督薊遼邊務。囑所屬凡大吏到任,百裏以內可參谒一次,路遠者俱免。
參谒只備一手本,不得饋送禮物,歲時節日也不例外。繼升兵部尚書,革除內侍虛冒禁軍員額陋習,上任20日,理盡8個月積案。卒谥恭敏,贈太子太保。
總督薊遼邊務是一個權勢極重的位置,非信臣重臣能臣不可得。
薊遼是一個地理概念,指的是今天北京,經山海關一線到錦州直至遼河的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