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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木匠皇帝56

養心殿裏的天子卻擺擺手說道:“李卿,下一個項目?”

李汝華如鬼使神差就往下念, “明年要給十三道兩京的恩科留出款項。”

所有人都沒有異議, 天啓元年開秋闱的恩科, 天啓二年春天就會接春闱。但朱由校卻道:“明年秋天同時加上武舉。”

雖是出乎意料, 但是遼東在用兵,加上武舉也是應有之義。

李汝華繼續往下念,“三大殿的重建, 需要撥款……”

“停。”朱由校打斷戶部尚書, “明年暫停三大殿的重建。大朝會就在文淵閣、或者是乾清宮擠擠就行了。”

各部尚書都跟見鬼一樣地看朱由校, 為了重修三大殿,朝廷和神宗打了多少饑荒?而且萬歷二十五年的火災,除了午門及其以外的地區沒有被毀, 其它與嘉靖那場大火沒太大差別。從掖門能看到乾清宮門, 其間是一片的荒蕪, 三大殿的廢墟上竟然有五六年的時間雜草叢生。

最後還是內閣嗆不住壓力, 從戶部走銀子去清理三大殿的地基,斷斷續續的直到萬歷四十三年秋三大殿及箭樓次第開始動工重建,中間又停過無數次。

工部尚書王佐問道:“陛下, 三大殿就這麽荒蕪着不重建嗎?”

“嗯。沒銀子。二帝還沒落葬呢。慶陵修整好了嗎?”

王佐在天子坦然的目光逼視下,不由自主地往後瑟縮了點兒。

“陛下,工匠是在日夜趕工, 争取早日将光宗的寝陵完工。”

“嗯。不急,慢慢修。三大殿這項等明年有銀子了再說。”

老大臣的心裏都是一樣的念頭,你們祖孫是一個秉性, 就等着戶部出銀子是?三大殿燒毀了二十多年都不肯出內帑金重建,你們祖孫的那個內庫是屬貔貅的嗎?

但現在不是與天子争論的時候,惹惱了少年天子學神宗再不上朝,現在遼東局勢可不是三十年前了。

周嘉谟開口打破緘默,“李尚書,繼續。”

李汝華點點頭往下念:“兵部是明年度支的大頭。具體要用多少,迨諸位讨論了兵部在遼東的方案才知道準确數字。但是拖欠的軍饷是要先償清,那是将士的賣命銀子。包括明年的軍饷在內,總數是三百一十一萬餘。”

“這個三百一十一萬是必須要留出來的。衆位卿家沒反對意見?”

方從哲代替所有人回答天子的問話。

“沒有。這筆銀子該留出來。”

“下一項就是朝廷官員的薪俸。京師和地方的所有職位滿員,全年的薪俸是接近一百一十萬兩。”

每個人都加薪了二到三倍。比較取消的稅賦優惠,對中低層的官員,家産微薄的人,還是加薪更劃算一點兒。尤其是那些比較耿直、在中舉後沒接受投靠隐田,經濟上簡直是光明正大地翻身了。

對于尚書級別的這些人,真的難說是吃虧了還是占便宜了。他們自身所在的級別,是有萬畝的免賦稅資格,而且他們的田多田少是沒有人去核對的。可是以周嘉谟為首的尚書們,還是齊心協力支持天子的改革。

部分的勳貴和所有的藩王是這次薪酬改革的失意者。勳貴沒了免賦稅的待遇,但是功勳田仍舊歸他們所有。但藩王以後要全部取消封邑,每年由戶部折算銀兩按爵位給他們相應的待遇。

勳貴裏吃虧的是在朝沒有實職的那些人家。只能靠着功勳田裏那點兒産出做個土地主了。像英國公、定國公這樣在五軍都督府裏有實職、府裏的兒子都在軍中領有實職的,收入未必減少了。

再有就是那些舉人和秀才了。可是在座的尚書不開口,其餘的在京官員不少自身都牽扯進隐田、侵吞了朝廷的賦稅不能全額歸還的窘迫裏,也沒臉替那些秀才、舉人上疏,與天子争什麽士子該有的免賦稅待遇。

官員薪俸這件事也是要必須留下、留足全額的。

李汝華采用表格,把各項的必須開支列到一張大紙上,交給劉時敏,讓他挂到屏風上去。

朱由校總結道:“除去李尚書所列的這些開支,戶部太倉銀子還剩下了多少,諸位也都心裏有數了。現在我們先從最重要的兵部計劃開始。”

崔景榮看着那張大表上所餘的那幾百萬,在看看自己兵部做的計劃,交給侍郎王再晉讓他出頭念。

王再晉沒有辦法,期期艾艾地把兵部的設想、所需要的預算報了上了。

“兵部計劃今年增兵十萬人,需要相應的軍饷、糧草、軍械等是三百萬。這些人全部增派去遼東戰場。”

再後面的王再晉念不下去了。不論讨論的時候怎麽覺得兵部的計劃是完美的,是天衣無縫的,是應該的,這時候面對戶部剩餘的那幾百萬張不開嘴了。把大明全年收入的十之**都投到兵事上,剩下的就是百官俸祿了。但漕運、水利不投入足夠的銀子去修整,後年将逼迫朝廷花費更多投到治河上。

戶部侍郎畢自嚴見王再晉不說話,補充道:“陛下有計劃花費二百萬兩進行新型火炮的研發、還有火藥配方的更改。”

黃克缵問李汝華:“天子從內庫出內帑金造新火炮,明年秋稅到手補上可好?”

李汝華熱切地看向天子。

朱由校趕緊表态,“兩百萬兩是沒有的。八月的時候,先帝已經拿出二百萬餘的內帑金用于補發軍饷了,朕從內庫再撥一百萬,餘下的就是內廷這二千多人到秋稅解上來期間的花銷。”

李汝華的眼神黯淡了。轉而又想到有一百萬也好啊。可是,可是還差好多可怎麽辦?九邊只發軍饷就不補充軍械、軍襖、不給将士糧食、不給馬匹草谷了嗎?

葉向高看這些人七八年過去了還是沒什麽長進,輕咳一聲道:“明年的事情倒還是好過關的。有那些晉商的家産做填補,老臣聽說總數在千萬兩左右可對?”

朱由校見葉向高問他這個,只好點頭承認有這麽一回事兒。

“陛下,老臣有這麽一個建議,晉商抄沒的家産雖然要用于歷年陣亡将士遺孤等的撫養,但不是一年就需要全部投入的。可否先挪出來八百萬兩,然後每年從戶部的秋稅裏撥款五十萬還回去,要是不夠就撥一百萬。

至于這八百萬的用途,第一用于火炮等的研發。第二是九邊的糧草軍械。第三是明年的增兵、練兵計劃。

但是老臣覺得如果不能将遼東盡快恢複到萬歷二十年以前、甚至更早的局勢,一旦出現天災等需要朝廷赈濟、免稅,很可能就要捉襟見肘、周轉不開了。”

朱由校在心裏給葉向高鼓掌,果然高了方從哲不止一個段數。再看其他的閣臣、尚書、侍郎,心裏暗嘆果然是君子聚集在一起,有時候是沒辦法成事的。

畢自嚴見天子有同意葉向高的傾向,就站起來說道:“陛下,臣有個建議,除了挪借、緩修三大殿這般的節流,還要開源。唯有雙管齊下,才能徹底擺脫財政的窘況。”

“畢卿在開源上有什麽好建議呢?”

“陛下,臣想的開源首先是非戰區的屯田。日前與汪尚書(指戶部侍郎汪應蛟)論及開源節流之事,尚書言在天津時曾募民墾田五千畝,其中有水田十之有四,每畝能收至四五石,田利大興。”

汪應蛟接着說道:“畢景會所言奶昔年老臣的上疏,若在天津屯兵四千,每年需與軍饷六萬。留兵則民告病,恤民則軍不給,計惟屯田可以足食。荒土連封,蒿萊彌望,若開渠置堰,規以為田,可七千頃,頃得谷三百石。近鎮年例,可以兼資,非獨天津之饷足取給也。得旨允行後廣興水利之事。”

知道汪應蛟昔日上疏所奏的只有葉向高,他想天子點點頭,證明其所言非虛。

汪應蛟又接着說:“若将山下之泉、地中之水引而灌溉鹹田,通渠築防,量發軍夫,仿效南方水田之法進行耕種。易水溉金臺,滹水溉恒山,溏水溉中山,滏水溉襄國,漳水來自邺下,西門豹嘗用之,瀛海當諸河下流,視江南澤國不異。六府可得田數萬頃,每年可得谷千萬石,京畿的百姓從此自給自足,再無旱澇的憂患。哪怕是漕河有了異常阻礙,亦可改折于南,取籴于北。”

葉向高補充道:“這是昔日工部尚書楊子選在朝堂時之事,可惜沒能做成。”

朱由校贊許地點點頭,然後看向周嘉谟,“周卿可能安排個合适人選去塘沽做此事?”

周嘉谟立即道:“臣提議都察院的左光鬥,以巡按禦史去天津做此事。”

左都禦史張問達立即表态,“陛下,左共之認真勤勉,當可完成汪尚書所言之事。”

“既如此,讓左卿先與汪卿學習數日,上元節後去天津。”

周嘉谟點頭在笏板記下此事。

朱由校接着說:“無農不穩,無商不富。除了從田地裏得糧谷,還需要把大明的絲綢、瓷器等,這些在宋朝就能換銀子的東西賣到海外去。”

孫如游趕緊說道:“陛下,若引得農人逐商利而棄耕田,則天下不穩矣。”

“那商人也不是人人能做得了的。比如讀書做官、習武為将,乃至朕這位置,人人都知道好,可農人也都會掂量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讀書的材、習武的料,而不會盲目行事的。就是在座的卿家,像英國公就不會逼着世子去考進士,葉閣老也不會逼着孫子去習武。

還有那海禁之事,就是朝廷不開海,江浙也沒少了海商。鄭家那每條船一年千兩的商稅,也就騙騙朕這個不出紫禁城的眼盲耳聾之人。”

江浙跑海的商人富庶早已經名揚天下,朱由校的話也不是虛妄。

方從哲猶豫道:“禁海是仁宗定下的規矩,不好壞了祖宗規矩。”

“藩王領各衛軍卒守土,還是太/祖定下的規矩呢。”

朱由校毫不客氣地怼方從哲。

“世易時移,我們為了護住大明的百姓,就不能墨守成規了。我們得有足夠的銀兩去造更好、更多的火炮、火統,不然就要被女真、蒙古的快速機動的騎兵壓着打。停了市口,蒙古、女真少了糧食、鹽鐵,大明也少了足夠的戰馬。

我們要在蒙古與建奴聯合之前,先把建奴擊垮。”

韓爌堅定地說:“陛下,臣贊成開海。”

劉一燝也道:“臣也贊成開海。”

是否開海,立即就擺在了在座的重臣面前。

少年天子的目光,含着富國強軍的期冀、含着朝臣能同意的殷殷期盼,從每個人臉上掃過、與每個人對視,讓人不忍輕易說出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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