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木匠皇帝125
崔景榮拿着榆林衛的大捷戰報到來找內閣的幾位閣臣, 發現方從哲等人與自己是一樣的懵懂。還是葉向高出面把其餘的幾部尚書、左都禦史,包括楊漣在內的留在京師的顧命大臣都召集到一起。
然後葉向高先把巡撫張之厚的奏折念了,崔景榮又悠揚頓挫地把杜文煥的捷報念了。念到杜文煥的陛下将俘獲的萬匹戰馬, 都留給榆林衛裝備騎兵時候, 所有人的臉都是抽抽的, 心裏都在想:
天子出京的時候只帶了四萬大軍半個月的糧草, 離開榆林衛時卻帶走了一個月的糧草, 有這麽些糧草,天子是要領軍走去哪裏?
汪應蛟看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沉重, 就開玩笑說:“天子帶足了一個月的糧草,走到哪兒咱們都不擔心大軍會斷糧、會餓着天子是不是?再說了,算上那一萬匹戰馬,朝廷這次還賺了呢。”
韓爌口不擇言跟上一句, “汪尚書先別算計銀子是賺了賠了,現在的頭等大事是天子去哪兒了?離京的時候說是去東勝衛趕走那些占着土默川的蒙古人,回來的軍報就變成土默川的蒙古人, 三萬多騎兵到榆林衛圍困了天子。三萬多騎兵啊!”
韓爌再是沒領過軍, 也是知道三萬多的蒙古騎兵對大明四萬禁軍意味着什麽。
汪應蛟扭頭當沒聽見, 韓爌小朋友果然耿直到不可愛。
葉向高看向英國公和定國公, 這時候只有他倆人或許能猜出一點兒天子的動向。
英國公回避了葉向高的目光, 定國公輕咳一聲說:“陛下不給我們說去向, 就是不想讓有心人知道他要去哪裏?!”
定國公的語氣是疑問,但是臉上的表情卻是堅定不移地表現出他的想法就是這樣的。
“為什麽不給我們知道?”
方從哲問的理直氣壯。
定國公看方從哲的眼神如同看白癡,沒好氣地回答他:“陛下分析薩爾浒失敗原因的時候就說了, 楊鎬的進軍計劃早半年就被邸報登出去,天下沒有不知道楊鎬進兵路線的,所以建奴才能夠準确地伏擊了杜松。莫非邸報這回是要登天子的行蹤?是要通報給誰知道?”
方從哲的臉立即漲紅成朱紫,薩爾浒的戰敗就是他的心頭永不能愈合的瘡口,碰一下就鮮血淋淋。他一口氣沒倒上來往後就倒。
幸虧空間不大,站得都很緊密。他身邊的葉向高拉了他一把,韓爌也及時伸出手拽住他的胳膊,才沒讓他摔到地上。
楊漣沖過去,與韓爌一起把方從哲扶好。黃克缵上手狠掐方從哲的人中,王永光招呼劉時敏趕緊讓小宦官去喊太醫來,養心殿裏的人頓時都忙起來了。
英國公看着鬧哄哄的養心殿,側臉對定國公說:“你這又是何必呢。他也就是那水平。”
“你可別說我又是何必。要不是杜松被伏擊了,咱們五軍都督府何至于現在捉襟見肘的?十萬人馬被擊潰,戰死将領三百多人,損失的槍炮火铳兩萬餘支,喪失了近三萬的騾馬。這第三次給陛下送補給的騾馬,到現在還沒湊合全呢。”
張問達看方從哲還沒有清醒過來,文官固有的抱團意識促使他開口與定國公嗆聲。
“天子行蹤不定,就是湊齊了騾馬,第三批糧草往哪裏送?”
英國公立即幫定國公:“大同。把糧草送到大同去。陛下再怎麽變換行程,也不會去漢中的。”
周嘉谟見張問達與倆國公對上,伸手拉了張問達一下,阻止他與倆國公再争論。
“而今重要的事情是要派人快馬去榆林衛,找張之厚和杜文煥問問天子往哪裏走了。後面的補給也是要湊騾馬往大同送的。”
汪應蛟一聲長嘆,“原是計劃随天子一起駝辎重的那些騾馬,回京後就運載第三批糧草過去的,唉,現在計劃被打亂——”
英國公不忿騾馬不足被推诿成天子的責任,打斷汪應蛟的話搶着說:“要不是薩爾浒損失的騾馬太多,京師的騾馬怎麽會緊張到這份上?!
不管陛下是不是從榆林衛得到了一個月的糧草補給,但該在第三批送去的炮彈,還是要送的。不用等榆林衛的回答,按期送去大同府。陛下會與大同府聯系的。”
英國公的話嗆人,但說的很是地方。但是他後面跟着說的話,卻讓屋子裏的朝臣脊背冒涼氣。
“天子只帶了四萬大軍,刨掉榆林衛這一戰減員的,身邊的禁軍數量也就三萬多人,要是沒有足夠的炮彈,英宗舊轍就是前例。”
周嘉谟立即翻臉,顧不得英國公和自己的目的是一致要先送補給去大同,指着英國公的鼻子開罵,“英國公,你揣的什麽肮髒心思?你怎麽就不能想陛下有一點兒好?你就是不想嫁女,也不用詛咒天子啊。”
周嘉谟伺奉了三代君王了,但只從天啓帝的身上,才感覺到明君的氣度、感覺到自己的努力不會被踐踏,看到自己所有宵衣旰食的付出初現成效。當初自己一次次被天子退回來的、填補六部侍郎的人選,那時候有多沮喪,現在就有多高興。尤其是看到自己反複斟酌才差不多補充整齊的六部得力重臣、都已經陸續地在各個的重要位置上、發揮了不可替代作用,他就更美了。
他已經看到所有耕田一律納稅、所有商人、礦産也強制納稅、看到百姓休養一年生息的初效。他的心裏是一直在盼望着自己能夠長命百歲,能夠看着自己護送上帝位的少年,能夠讓大明恢複張太岳死前的活力。
誰要說天子不好、少上一句半句的不吉利話兒,那就是踩了他的痛腳、犯了他的忌諱了。他瞬間能從七、八十歲的穩重老人家,變成十七、八歲般熱血上頭要鬥毆的少年郎。
養心殿裏瞬間就站成了兩個陣營。
定國公拼命拽住被激起性子、要與周嘉谟口角的英國公,嘴裏不停地說:“你小心把他氣得厥過去,他不比方首輔強多少。還要靠他穩定朝局呢。”
他再看看崔景榮、李邦華。這倆雖是兵部的,但也是進士出身,屬于文臣那夥的。
寡不敵衆啊。
于是他轉着眼珠轉移争論的方向:“莫非有人想要把天子在榆林衛大捷之事告知天下、讓天子的行蹤被鞑靼知道?”
周嘉谟如鬥雞般還要嚷嚷,還好黃克缵頭腦清明,上前抱住他,拽着他的手使勁地搖晃。
“明卿明卿,你先想想該怎麽能湊夠送炮彈去大同的騾馬。天子在榆林衛肯定會用了不少炮彈的。”
葉向高緊着向英國公夾眼,“對啊,對啊,先湊夠了送炮彈去大同的騾馬。”
英國公再沒想到自己一句話就引來周嘉谟的瘋狂,如今見文臣分化,黃克缵和葉向高都向着他呢,就不與周嘉谟辯駁,悻悻地甩袖子坐去一邊不開口。
方從哲終于在太醫過來之前幽幽地醒轉了。他好一會兒才從眼神渙散的狀态中集中了神志。
“老夫這就上折子致仕。”
張問達便說:“天子在哪兒呢?你的致仕折子往哪裏送?難道你等天子批你一句‘要用內閣理政了,就想撂挑子?’”
方從哲渾濁的老眼立即就潮濕了,他沉默一會兒,轉頭抖着手指,對着葉向高道:“進卿,你十年前就不該回鄉。”
葉向高明白方從哲說的是自己十年前不該在神宗跟前推薦他、不該把他拉到內閣做墊背的。可是那時候推薦方從哲,也是朝廷各方勢力妥協出來的結果。看到方從哲如此難過,愧疚之情溢滿了葉向高的肺腑,他輕拍方從哲的後背為他順氣。
“中涵兄,是我不對。你先消消氣消消氣。唉。這折子和戰報就當咱們都沒看到。京師各家各戶有騾馬的都要出,五出一不夠就三出一,先給天子送炮彈要緊。
還有就是榆林衛的補給都靠着京師這邊,天子從榆林衛帶走一個月的糧草,不趕緊給榆林衛補上,出了正月,榆林衛就該上折子要糧了。”
吳盡忠看着眼前的金牌傻眼了,這是他的心腹家丁迎面遇上天子的大軍,十幾個人都被帶到天子的營中,被審訊得掉了底,然後被一隊禁軍軍卒押送回來,禁軍的那個百戶還拿着天子的金牌問他要杜弘域和李承祚,并傳他去行營觐見。
他感覺自己在做夢。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眼前還是天子的金牌。
天子真的來了寧夏鎮。
這真是要了老命了。
他令人将杜弘域和李承祚請過來,彎着腰讪笑着說:“侯爺、開之,這事兒怪老夫,老夫是真的沒想到天子會來寧夏的。”
杜弘域忙上前一步攙扶住吳盡忠。
“世叔,你是長輩,怪侄兒只帶了天子的口谕,沒與天子要聖旨。”
李承祚見杜弘域那模樣,被關了一天一夜的臭臉,也面前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模樣。
“不怪吳總兵,是我們二人太年輕。西寧侯到榆林衛傳旨,杜總兵就相信了。”
吳盡忠知道豐城侯不滿被軟禁,還順着他的話說:“要是你父親老豐城侯來傳口谕,就不是這樣了。”
李承祚被堵的嘎巴嘴,眨眨眼睛說不出來話。
杜弘域趕緊打圓場。
“世叔說的對,我倆是年輕了點兒。再有二十年,滿朝的文官武将都認識我倆是什麽樣的人,就是假傳聖谕也不會被質疑了。”
吳盡忠倚老賣老地拍了杜弘域一巴掌,“什麽話都敢往外吐嚕。走,窮去見天子領罰,知道天子過來的人我都帶上,不虞走漏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