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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6章 木匠皇帝141

公鼐以自己對天子的了解, 心裏明白打發周延儒和溫體仁去西南, 絕對不是要栽培、要重用的意思,而是要将二人摒棄到視線之外。

如同對劉宗周的安排一般,遠遠打發了, 不見不煩。

但是溫體仁以留都翰林院掌院的身份被派去西南, 馬上就是五十歲的人了。公鼐不知道溫體仁能不能做出成績、是不是能夠堅持到天子想起他、再把他調回來。可周延儒若是真有大才,尚不到而立之年, 要是能在西南立下功勳, 幾十年後那就是又一個崔景榮、又一個周嘉谟。

公鼐愛才, 實在舍不得周延儒就頹唐下去了。為此還特意去給周延儒送行,秘着心眼兒說天子是要歷練他, 勉勵他以周嘉谟為榜樣。把凄慘慘離京而去的周延儒說得精神百倍地離京了。

至于溫體仁、劉宗周, 公鼐就當不知道他們要離京的。

誰說公鼐不知世故的!

這一年的春闱主考官是朱國祚,副主考是何宗彥和周如磬。十八房考官都是各有主見、未來曾經大放異彩的人物,所以眼光獨到的他們, 推薦給主考官的考卷竟然讓朱國祚愛不釋手,何宗彥和周如磬也同意他的意見:這些考卷放在之前的任一科都是足夠進士及第的。

黜落?那也太舍不得了。

所以這仨在天子西征的時候,無法及時與天子聯系的情況下, 坐在考房裏一番商量後, 今年這科上榜的人數就比既往多了不少。

四百零九人。

朱國祚這仨為着錄取的貢士遠超歷屆,還特意把一些非常出色的試卷讀給朱由校聽。周如磬生怕天子不明白這些試卷的精辟獨到之處, 拽着公鼐連續給朱由校講評試卷到殿試開場。

朱由校在公鼐講完試卷、與公鼐說笑,“以狀元朱國祚的眼光看好的才子,必然是有真才實學的人。朕下次還得用狀元做主考。兩科取士的數量, 就能趕得甚至超過既往三科所取的了。”

公鼐是個不拘言笑的人,也不會捧場,他只是點點頭,一本正經地說:“這科春闱才子齊聚,落榜的舉子中必然還有遺珠。”

曹化淳撇嘴,暗思公鼐果然是老夫子。要是孫承宗必然會妙語連珠、奉承的天子開懷大笑一番。甚至會說“臣遺憾不曾中得狀元,不能為陛下做下科的主考。”說不定就會撈得下科的副主考,也搜羅到一大批自己的門生。

文華殿剛剛修正一新。四百多的貢士帶着一樣的帽子,穿着統一的藍色袍服,都是黑面白底步步高升靴,這是禮部給新科貢士的統一置裝,朝廷出銀子。免得殿試的時候窮的太寒酸、富的太打眼。大家都穿一樣的在天子眼前答卷,除了長的有潘安、衛玠之貌,能夠被天子另眼看看,所有人都可以安心地做文章。

禮部為了能夠讓所有的貢士在天子面前得到公平,也真的是煞費苦心了。可是與天子接觸比較多的那幾位,比如吏部周嘉谟、朱國祚、禮部公鼐、周如磬,就比王永光、何宗彥知道的更多一點兒——天子喜歡年前的舉子,尤其是那幾個二十上下、坐在前百位答卷的年輕人。

今兒六部七卿還有在京的國公、侯爺都陪着天子來看殿試。下面的貢士悶頭答卷,上面的天子看了一會兒便帶着群臣巡視考場,挨個書案前都掃了一眼,穿行了一遍後回到禦座。

只在盧象生面前特意停頓了一下。

周嘉谟就知道天子是看好這小年輕的了。

他轉頭輕聲問朱國祚,“那年輕人是誰?叫什麽名字?”

“盧象生。萬歷二十八年生人,文章很穩重也有激情。”

“沒徇私?”

朱國祚趕緊搖頭,回答的聲音有點兒偏大。他知道自己的部堂是在為下屬先撇清佞媚天子做功夫。

“這科完全是排好了名次才開彌名的。他是誰,是哪一房考官推薦上來的下官沒注意的,最後登名錄了下官才知道他剛過二十歲。還有幾個貢士也是二十剛出頭的,都是各房考官先以文章取中的。”

周嘉谟見自己的侍郎回答的中規中矩,滿意地點點頭,示威一般地朝張問達笑笑。堵得張問達喘氣都不順暢,轉過腦袋不搭理周嘉谟。

這老頭子果然越來越雞賊了。

“那一位呢?”周嘉谟替天子問。

朱國祚順着老尚書的手看過去,想想才說:“若是下官記得沒錯,他應該叫邢泰吉,是萬歷二十七年生人,萬歷四十六年的山東解元。”

幾個二十出頭的稚嫩面孔在中年居多的貢士中本來就顯眼,何況他們還差不多坐在一起呢。朱國祚不等周嘉谟再發問,就點着邢泰吉身邊的那位。

“那位是叫苗胙土,萬歷四十六年生人。他們三位依次只差了一歲。這也是開了彌封之後才知道的。他身後那位是秦羽明,萬歷四十三年的直隸解元。與秦羽明隔了一位再後的是郭都賢,是萬歷四十七年生人。左邊第十三行的是王永吉,與盧象生同是萬歷四十八年生人。”

朱國祚把一個個年輕貢士的年齡都報了出來,且還以百名內的居多,圍在天子身周的重臣也就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天子不到弱冠,自然喜歡用一些與自己同齡的。而依着朱國祚、何宗彥還有周如磬,自然不會在貢士錄取上媚上做文章的,也就是說這些二十剛出頭的貢士,是憑自己的實力在春闱出頭的。

心眼靈活的、比如工部尚書王永光已經轉着主意,一會兒閱卷的時候,拔高朱國祚報上名的這些年輕人了。

老大一把子年紀四十歲以後才中進士的公鼐和徐光啓,互相對視一眼,覺得讪讪的很沒什麽面子。

朱由校拿着貢士的名單起身轉去文華殿的後面,群臣跟着天子離開了。到了乾清宮坐定,朱由校微微笑着開口了。

“朕剛才略略掃了一眼,發現好些個人的字寫得真不錯。朱卿、何卿、周卿,你們這一科為朝廷沙裏淘金、遴選可用人才辛苦了。”

都是館閣體,走馬觀花的那一圈,能看出什麽差異來。公鼐知道自己的天子學生又要玩笑了。

果然,朱由校拿着貢士的名單說:“盧象生的名字好,又這麽年輕,不知道婚配沒有?可惜朕的幾個妹妹還太小了。邢泰吉的名字也好,弱冠的解元啊,好好好。周卿、黃卿,不如男子以後不二十不能冠禮不能成親好不好?”

公鼐輕咳一聲提醒道:“陛下,你今年年底大婚。要是推行新法,你還要再等兩年。”

朱由校幹咳,“公卿好沒意思啊,朕是愛慕年輕士子,想為幾位公主挑驸馬。”

“公主尚未及笄,依禮還要等幾年。”

黃克缵見公鼐太拘禮了,就戲虐道:“孝與是不是想一起教導陛下與太子啊?”

公鼐對上黃克缵是自行潰敗三千裏,“黃尚書慎言。”憋了一上午的年輕貢士壓力,使得公鼐口不擇言了,“有朱兆隆在,孝與怎配教導太子?”

周嘉谟就看不來公鼐總是繃着的,跟在黃克缵後面補刀。

“孝與是先帝和陛下的老師,難道孝與是想說陛下不如太子嗎?”

公鼐立即就跪下了,“陛下,臣——”

朱由校趕緊說話:“公卿快起來。周卿是與你玩笑的。太/祖可沒定規矩說天子一定要狀元教導的。先帝是朱卿教導的,朕沒得朱卿指導,也馬馬虎虎把大明朝往前維持了二年呢。”

曹化淳手腳麻利地跑過去扶起公鼐。

周嘉谟與公鼐的父親是同科進士,在公鼐面前他一直就是父執的輩分。

他嘆息道:“人啊就是缺什麽心裏就想什麽,邁不過自己給自己設置的障礙。看老夫,現在就恨不能自己是五十歲,哪怕是六十歲都好。孝與你就不要心有不足了。

蒙陰縣因你由"小邑"升為"中邑",每屆得以增加五、六個秀才名額,史上罕見。兆隆對家鄉可沒有你的恩蔭大。”

朱國祚趕緊應和周嘉谟的話謙虛幾句。立在朝堂上的這些人,誰也沒公鼐那麽能耐,能憑自己少年早中秀才之力,讓家鄉每年能夠多幾個秀才名額。

黃克缵與公鼐的父親曾同僚,他拍打着公鼐的肩膀說:“若不是張太岳,你父親也不至于獲罪返鄉。老朽早看你不順眼了,明明代理禮部尚書做的挺好的,偏為着莫須有的事情,糾結着不肯正尚書位。”

周嘉谟再度補刀,“陛下,一會兒咱們選出了狀元郎,就讓狀元郎做禮部尚書可好?”

朱由校也笑着應道:“盧象生嗎?那可好。”

公鼐想想盧象生比自己孫子大不了幾歲的模樣,雖然知道天子與周嘉谟等人是與自己開玩笑,但是只要想想自己要對着那般年紀的尚書施禮、恭敬地尊其為部堂,臉上的表情頓時就別扭起來了。他明白為着自己連着兩朝為帝師的緣故,天子給自己留足了體面,才空了這麽許久的禮部尚書之職位。

周如磬适時地推了他一把,對他說:“天啓第一科要揭榜了,禮部也該有尚書了。”

公鼐清清嗓子,對朱由校拜倒,“陛下,是臣拘泥俗禮虛名着相了。”

朱由校立即說道:“公卿,朕終于等到你願意為禮部尚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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