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顧婉看着顧婳, 只見她眼中亮閃閃的,透着狡詐。這二人是姊妹, 顧婳自然曉得顧婉的那件毛病, 此刻當面問來,其心如何, 不言而喻。
然而當着宋家母子的面前,顧婉怎樣也說不出話來, 只是死死盯着顧婳, 看着那張胖臉上,現出得意的神情。
宋夫人看了片刻, 忽而一笑:“怎麽了, 顧二姑娘不喜歡吃青團子麽?”
顧婳垂首小聲道:“伯母不知, 婉姐姐一向跟着太太, 我是跟着姨娘長大的,所以姐姐不喜歡同我親近,也是情理之中。其實也是婳兒不好, 冒犯了姐姐。”
宋夫人看着顧婳,眼中閃過一絲輕蔑不屑。她瞧不起顧家,自然更不将顧婳這庶女放在眼裏。然而,顧婉若是嫁給宋明軒, 那便是正房。她如今便看不起庶出的姊妹, 那往後也必容不下妾侍。正房如此,豈不耽擱她宋家香火?
宋夫人便是這等婦人,她自己并不待見妾侍, 但兒媳卻必定十分賢惠。
宋夫人淺淺一笑,向着蘇氏道:“顧夫人,原來二姑娘與三姑娘竟姊妹不合?在我們宋家,即便庶出的女兒,我也如親生待之。難道在侯府,竟是親疏有別?咱們做婦人的,頭一個便是賢良,這是最最要緊的。不然,豈不是要讓小輩女子有樣學樣?”
蘇氏甚覺窘迫,她心裏明白宋夫人這話外之音。顧家苛待庶女,教出來的女兒也必定不賢。宋夫人是顧婉的未來婆婆,顧婉還未進門,就先讓婆婆如此看待,那以後過了門,日子又豈會好過?
然而她又不敢輕易說出女兒的那樁毛病,若是讓宋家以為顧婉身子有什麽毛病,竟而退了這門親事,又該如何是好?
顧念初身故,蘇氏如今是把全副的心思都壓在了顧婉身上,當真不敢再有任何閃失。她也不曾想到,一個青團子,竟能惹出這麽大的麻煩。
蘇氏瞻前顧後,不知如何應對,咬牙瞪了顧婳一眼。顧婳觸及她的目光,瑟縮了一下,怯生生的道了一句:“太太……”好似極其畏懼。
宋夫人瞧見這一幕,目光越發冰冷不善。
顧婉瞧出未來婆婆不悅,不禁咬緊了下唇,雙手死絞着手帕,臉上青紅不定。待要說些什麽,眼前又是自己的婆婆,不敢分辨。
宋明軒只是不解,一個小小的青團子怎麽竟會弄出這麽一場事端來。
他看着顧婉低頭不語,清秀的臉上甚是窘迫。他便在桌下拉了拉她的手,轉而向宋夫人道:“母親,許是婉姐兒不愛吃呢,你就別多心了。”
宋夫人釘了兒子一眼,語氣冰冷道:“你又知道了?”
姜紅菱看了半晌,見這對母女總算是顧慮重重,不覺心底嘆了口氣,向宋夫人嫣然一笑:“宋夫人,你是有所不知。我們家跟別家不同,太太一向身子不好,我們家是姨娘管家,太太竟是不大管事的。三姑娘平日裏是跟着姨娘的,太太與三姑娘倒不大常在一起。太太即便想與三姑娘親近,倒也難有機會。宋夫人适才說,家中庶女待如親生,宋家幾位姑娘,可也是跟着自己的親娘麽?”
宋夫人臉上一陣難看,她本性善妒,家中但凡得寵的妾婢皆是被她整治的服服帖帖。庶子庶女皆是養在她膝下的,便是有那麽幾個不服管束的妾侍,也被她尋了由頭,或構陷或栽贓,打發出門了。
她本是仗着蘇氏懦弱,方才敢拿此事刁難,卻不料竟會被一個晚輩當面刁難。然而姜紅菱當面如此問來,她若照實答了,便是自家打臉,容不下妾侍的反倒是她自己。若是不說實話,當着兒子的面,又怎好扯謊?
眼下,進退兩難的,卻成了宋夫人。
宋夫人臉上一陣難堪,一時不曾答話。
姜紅菱淺淺一笑,又道:“三姑娘因着年紀小,家裏老太太老爺都偏疼她些,從來是要一給十的,連着二姑娘也要比下去了呢。宋夫人說的,可是再沒有的事。不然,夫人且瞧瞧,怎麽二姑娘今日規規矩矩的穿着素面比甲,三姑娘倒穿了個繡花的?”
她這一言既出,宋氏母子一齊變了臉色。
原來,今日顧家女眷來此,是與顧念初上墳的。祭掃穿着,自然只宜素淡。顧婳穿着繡花衣裳倒不打緊,但桃花紋路卻是極風流的名目,于今日是極不合時宜的。顧婳如此穿着,顯然是不将亡兄放在心上。
宋夫人倒也罷了,宋明軒卻已生出鄙薄之心。他是顧家嫡子,又是宋老太君心肝寶貝孫子,上頭庶出的哥哥姐姐在他面前都客客氣氣恭恭敬敬。他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不知自己斤兩的庶出女兒。
顧婳還不知出了什麽事,她今日又不曾穿紅,也想不到那些顧忌,只是聽了姜紅菱那番言語,自覺對己不利。正要開口,卻聽姜紅菱又道:“三姑娘,你明知道二姑娘吃不得艾草,卻定要她吃青團子,是要害她麽?”
衆人頓時一震,宋氏母子更是一臉莫名。
顧婳本是料定了蘇氏母女心有顧忌,并不敢将那緣故說出來,所以安心設下此套。顧婉若吃了,便是當面出醜。顧婉若不吃,那便是她傲慢無禮。誰知,半路殺出個大少奶奶,竟将那緣故說出來了,當真令她措手不及。
然而,姜紅菱不過才到顧家,又是從何處得知此事的?
宋夫人适才被姜紅菱言語刁難,甚覺下不來臺,此刻只想扳回一城,輕輕哼了一聲:“顧少夫人這話當真可笑,一個青團子罷了,怎麽說的上什麽害不害?莫非,顧三姑娘還在這點心裏下毒了?”
姜紅菱向她一笑,說道:“宋夫人有所不知,這一樣的吃食,放在不一樣的人面前,還當真就是□□呢。”說着,又看向顧婳,一臉正色道:“二姑娘自幼便不能,但凡吃了便要生疹子,臉還要腫起來。此事阖家皆知,所以太太今日沒帶青團子來。你做了也罷了,為何定要迫二姑娘吃?你安的是什麽心?老太太老爺都待你極好,你為何要害你的嫡姐?”
姜紅菱此話一出,衆人臉上一起變色。
蘇氏只恐宋家得知女兒的毛病,嫌棄女兒嬌弱,不僅不歡喜,反倒滿腹憂慮。顧婉則是一則喜一則憂,喜的是嫂子替她解圍,斥責顧婳,出了這口惡氣;憂的是恐遭未來婆婆嫌棄。
宋夫人于此時已是無話可說她也并非是要替那顧婳說話,只是想找顧婉的毛病罷了,誰知竟出了這等事,索性不再言語,只作壁上觀。
宋明軒倒是聽的有些瞠目結舌,他是從來不曾經歷過這等事情的。
顧婳出了一背冷汗,被姜紅菱當着衆人面前揭穿計謀,她已不知如何是好。頓了頓,咬牙裝出一臉無辜,揉着眼睛說道:“大奶奶說什麽,我聽不明白。我只是想着今日清明,做了點心來與大家吃。婉姐姐有這件毛病我當真是不知道。大奶奶說我要害婉姐姐,可真是冤枉我了。”
姜紅菱看她到了如此地步仍作困獸之鬥,冷冷一笑。正要開口,卻聽宋明軒冷聲道:“既然婉兒自幼便是如此,顧家的人都知道,你是她妹妹,怎麽獨你不知道?”
衆人不防宋明軒忽然開口,皆是一怔。姜紅菱卻淡淡一笑,不再言語,任憑宋明軒說下去。
宋夫人見兒子竟然插手顧家家務,心中甚不自在,輕輕咳嗽了兩聲,宋明軒卻如不曾聽到一般。
但聽他朗朗說道:“看你穿着,顧家待你也很是不薄,你做出那副委屈樣子,又是給誰看的?你知道婉兒不能吃艾草,卻又逼她吃,是想要害死她麽?小小年紀,竟這樣惡毒!”
他這話說的厲害,宋夫人不得不道:“明軒,三姑娘是顧家的小姐。如今顧夫人在這裏坐着,有什麽事,自然有顧夫人發落。”說着,略頓了頓,便向蘇氏道:“顧夫人家事要緊,我們母子在這裏,想必不大方便,我們便先去了。”語畢,竟不待蘇氏回話,徑自起身,強帶着宋明軒離去。
宋明軒雖不舍顧婉,卻拗不過母親,只得跟随離去。臨行之際,還回了七八遍頭。
蘇氏見這母子二人走了,心中石頭方才落地,轉而看着顧婳,一臉怒色:“小浪蹄子,你竟這般狠毒,要害你姐姐?!”
顧婳偷雞不成蝕把米,又急又氣,一張胖臉頓時成了豬肝色,眼見外人都走了,演戲也沒人看,索性将籃子一丢,滾在地下,撒潑哭叫道:“我說我沒有,你們都栽派給我。我曉得太太看我是姨娘養的,心裏厭我,所以找出這些事情來要整治我。你們打死我吧,誰讓我沒有生在太太肚子裏!”
蘇氏見了她這副樣子,心中氣不打一處來。待要張口責罵,姜紅菱卻道:“太太,跟她也沒什麽好說的。将她送到老太太跟前,一五一十的說清楚,看老太太如何處置。”
蘇氏卻沒有接話,只是瞪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