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侯府出了顧婉的事, 雖則已讨還了公道,但到底面上無光。又丢了宋家這個親家, 兩家交惡, 可謂元氣大傷。
顧王氏只覺頭疼不已,索性托病不出, 日日只在松鶴堂中吃齋禮佛,除卻姜紅菱外, 諸人不見。
蘇氏聽聞底下人說了此事經過, 料知和宋家已是完了,氣急攻心, 倒真個有些神智不清起來。一時好一時壞, 清醒時拉着顧婉哭哭啼啼, 糊塗時又尋刀覓杖, 滿口嚷着要姜紅菱與顧思杳賠她女兒的親事。
初時上房請大夫,不過是為了遮掩起見。但到了如今這地步,卻是不得不請大夫來醫治。
江州城裏的名醫, 挨個來侯府走馬燈。看過了蘇氏的病症,有的說是痰迷心竅,有的說是風邪入體,總沒個定論, 湯藥丸藥開了無數, 吃下去卻也不見什麽效驗,蘇氏倒一日比一日更加不清醒。
丫鬟們年輕,看着太太成了這幅樣子, 心裏害怕,不敢服侍。顧婉便日日守在上房裏,但凡蘇氏發病,便衣不解帶的伺候。
侯府出了這樣大的事,上面都是怏怏的,底下的小輩們自然也無人敢出來走動說笑,這一轉眼便到了五月底。
這日傍晚時候,姜紅菱念着女學的事,走來松鶴堂同顧王氏言說此事。
到了這個時節,天氣已然有些熱了,只是早晚時候還不曾存下暑氣。
顧王氏吃着蜜餞金橙子泡茶,神色間有些疲倦,說道:“這幾日,府裏好似冷清了許多。”
姜紅菱在下頭坐着,笑着虛應了一聲,又說道:“大約是天氣漸漸熱起來,大夥都不大願意走動罷,太太身子又不好。”
李姨娘已去,顧婳早已躲了起來,再不敢惹是生非。蘇氏發了瘋病,閉門不出。顧婉日日照料于她,自然無暇出門走動。顧琳一家子,又因姜紅菱在顧王氏耳邊說的那幾句話,遷到了別苑去。如今侯府之中,當真是沒幾個人了,自然是冷清了。
然而這個緣故,姜紅菱是不會去戳破它的。再要不了多久,兩府之中他們是再也不必瞧誰的臉色了。如今的侯府,也幾乎已是她當家做主了。
顧王氏看着杯盞中蜜黃色的茶水,淡淡說道:“你太太那病,還是好生尋個大夫,仔細給瞧瞧。總這樣下去,也不是個法子。”
姜紅菱嘴裏答應着,微微停了停,又笑道:“眼見已是五月底了,慧蘭來家中也将近一個月了。女學的事,也該操辦起來了。族中年輕姑娘們來家讀書,也能多陪老太太說說話,倒也能添上幾分熱鬧。”
顧王氏聽了這話,心裏倒也略高興了幾分,便笑道:“這事一向是你操持的,你便瞧着辦罷,再不用來問我的。”
姜紅菱含笑點了點頭,又想起一事,只是心中為難,話到了嘴邊,又不知如何出口。
顧王氏看了出來,便說道:“有些什麽事,便直說吧。你這孩子,平日裏也是能說會道的,今兒倒怎麽這樣吞吞吐吐?”
姜紅菱這方說道:“就是那個程姑娘的事,老太太看怎麽處置?”
顧王氏擡頭掃了她一眼,先是問道:“哪個程姑娘?”随即想了起來,臉上有些厭煩,冷哼了一聲:“那個浪蹄子,現在何處?”
姜紅菱說道:“端午那天,二老爺來找我,要我幫忙關照程姑娘。我心裏想着,程姑娘到底和二老爺有那樣的事了,若是丢她在外頭不管,一則不近人情,二來也恐弄出什麽事來,倒壞了咱們侯府的顏面。所以,我便自作主張,将她帶回府中來了,安置在媳婦那小院裏。近來府中事多,老太太身子又連日不好,也不敢來過于叨擾老太太,故而拖到了如今。”
顧王氏聞言,笑了笑,說道:“你既然都做主将人帶了回來,又何必來問我?直接将人送到西府你二老爺處,不是更好?倒也顯得你賢惠能幹,會做人。”說着,不待姜紅菱答話,又道:“既是木已成舟,那就這樣罷。雖則荒唐了些,世間也并非就沒有這樣的事。只是,往後這樣的事斷不能再有。”
姜紅菱答應着,又坐了片刻,外頭有人來請她去說話,她便起身告辭了。
看着那窈窕身影晃出門去,顧王氏眼眸微眯,想了一會兒心事,将手中茶碗放在了炕幾上。
婷兒上來收拾了茶碗,嘴裏問道:“老太太今兒好似不大高興呢?”
顧王氏卻笑了:“有這樣一個能幹貼心的孫媳婦,我卻有什麽好不高興的呢?”說着,又問道:“你們老爺今兒該在家的,你去請他過來說話。”
婷兒答應着,便走了一遭。
少頃,顧文成穿着家常衣裳,頭上也沒戴冠,走了過來。見過顧王氏,也在下首坐了。
顧王氏便說道:“如今府裏不太平,連出了這許多事,婉姐兒又退了,我想着還是添上一樁喜事沖一沖的好。”
顧文成答道:“母親的話很是,只是母親可有什麽主意?”
顧王氏便指着婷兒道:“我瞧着這孩子很好,乖巧伶俐,難得投我的緣分。無父無母,怪可憐見兒的。我心裏想收她做個幹孫女兒,你瞧着怎樣?”
顧文成是知道母親早年間那件荒唐事的,這女孩的身世尴尬,養在府中不上不下,倒不若挑明了,以後也好安置。當下,便點頭說道:“母親既喜歡這孩子,那便遮掩辦罷。”說着,又向那婷兒道:“聽到了沒有?還不來謝老太太的恩典?”
那婷兒早已聽得呆若木雞,來到松鶴堂服侍,于她而言已是跳上了高枝兒。如今老太太竟還要收她做幹孫女,這等麻雀變鳳凰的故事,她也只在戲文裏聽到過。
春燕秋鵑幾個丫鬟,倒是頗有眼力,見狀連忙上來,擁着婷兒口裏亂叫着姑娘小姐,又拉着她給老太太磕頭。
婷兒不知所措,只聽憑這些人撥弄,跪在顧王氏跟前磕了三個頭,顧王氏便命人将她扶起。又說道:“從此往後,她便是府中的五姑娘了。你們都要将她視為小姐,不可有所怠慢。”說着,又打發人去知會姜紅菱,便使人将婷兒請到了下頭去。
待這些人出去,顧王氏方才向着顧文成道:“我還有件事,倒要聽聽你的意思。”
顧文成知道母親另有話說,便垂手等候。
顧王氏便說道:“婉姐兒的親事黃了,近來是不好與她說親的。但老三年歲也到了,該着手給他說門親事了。”
顧文成點頭道:“母親說的是,然而西府那邊二弟家的第二個還不曾說親,老三先說只怕不太好。”
顧王氏不以為然:“你們兩家早已分家了,如今各過各的,不必講究那些。”
顧文成也不過是嘴上虛應客套,聽老母如此說來,當真是正中下懷,點頭說道:“母親說的是,老三的親事是該着手了。”
顧王氏又說道:“蘇氏病着,這事想必不能料理了,你須得上心些。老三雖不是嫡出,但侯府這邊只得他一個,往後這府邸并爵位是要他承襲的。雖說本朝律例,爵位傳遞需上報朝廷,但也不過是過場,這些年來往上報的,并沒有誰家被駁回。”
顧文成一一答應着,同顧王氏又商議了幾件事,便退了出去。
顧王氏一人坐在炕上,看着落日滿室,忽然嘆了口氣。
姜紅菱回至洞幽居,使人将胡慧蘭請來,商議女學之事。
才說了幾句,松鶴堂便打發人來傳話,言說顧王氏收婷兒做幹孫女一事。
這裏頭的關竅,姜紅菱心知肚明,但當着人前自然不能多說,只連忙笑道:“這樣的事,也是世所罕見,難得這姑娘得了老太太的喜歡。五姑娘日後居住何處,老太太可有示下?府裏難得有這樣的喜事,改日可要好好擺上一桌酒席,請族裏的親友來,做個認親宴呢。”
來人說道:“奶奶且不必忙了,老太太的吩咐,五姑娘往後還跟着老太太,就住在老太太房中暖閣裏。姑娘的各樣用度,倒是煩勞奶奶盡快造辦出來。女學要開了,老太太的意思,要五姑娘也入學讀書,各樣沒有,見了人也是不好看。”
姜紅菱一一答應下來,來人沒別的話,就打發了去。
待來人去了,胡慧蘭一面吃茶,一面笑道:“你們這家倒是有稀奇事,認幹親的不算少見,但将個丫頭認孫女的,可是世間少有。這丫頭,是立了什麽潑天的功勞麽?”
姜紅菱笑了笑,睨了她一眼:“這侯府裏的新鮮故事,可是多了去呢。你既進來了,就慢慢兒的看吧。”
胡慧蘭是個秀外慧中的女子,聽了這話,心中會意,便也再不詢問。
自即日起,顧王氏這個流落在外的遺珠便成了侯府的五小姐,改名顧婷。兩府中人,皆以五姑娘呼之。
這事來的蹊跷突然,府裏家人底下皆竊竊私語,議論非常。但人皆以為,這顧婷是顧文成在外頭的風流賬,倒也無人疑在顧王氏身上。
隔日起來,姜紅菱便忙着吩咐人替顧婷量尺寸,做衣裳,替她添置各樣物件兒。但凡府裏姑娘有的,她必得有上一份。雖說是個幹親,但姜紅菱心中明白這丫頭在顧王氏心中的分量,各樣皆不肯怠慢。顧王氏倒也挑不出她什麽理來。
顧婷的事尚且不曾幹淨,女學的事又在眼前。
好在一應物事備辦是一早齊全的,她只吩咐人寫了帖子,送到了顧氏宗族裏的各房親戚,言說侯府女學,顧家的姑娘皆可來上。一日兩餐,茶飯點心,必不會少。
那些顧氏族人,平日裏并不上心女子的學識藝業,但聽了有這樣的好事,既有女夫子教導規矩,又能省了家中的吃用。日後說親,面上也多了幾分光彩,便有許多人家都答應将女兒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