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顧文成眼中帶着幾縷血絲, 惡狠狠的瞪視着顧思杳,半晌方才點頭道:“好, 我且聽聽你要說些什麽。如若沒有個确鑿證據, 信口雌黃誣陷手足,依照族規該如何處置, 你心中想必明白。”
顧思杳一字一句道:“侄兒自然明白輕重。”
顧文成将他從頭到腳看了幾遍,連道了幾聲好, 又重新落座。
顧思杳頓了頓, 重新開口:“今年清明時節,大太太、二姑娘、三姑娘同大少奶奶到撫仙湖踏青泛舟, 大少奶奶在湖上落水一事, 想必各位還記得。”
顧王氏不語, 顧文成道:“不是說念初被毒殺一事, 怎麽又扯到落水?”
顧思杳不答此言,繼而說道:“那日之後,大少奶奶曾同我說起, 在船上時是有人蓄意将她撞落水中。我便派人查探此事,誰知那船夫一家畏懼禍端,早已逃遁。人海茫茫,一時也難抓到他。直至近日, 才在江州下游一所漁村中發現了這厮的蹤跡, 将他擒獲。”
顧王氏面色有些倦怠,淡淡說道:“這些事情,同念初被害又有什麽幹系?紅菱落水的事, 這些日子都沒個消息,早已不了了之。你今日卻又将它翻出來了。”
顧思杳微微欠身,說道:“老太太且聽孫兒将話講完,那人被孫兒抓獲,經過審問,他竟然招認湖上撞大奶奶落水,乃是受了侯府三爺的指使。”
這話才落地,顧王氏面色便已微變,一旁顧文成更不屑道:“這等市井潑漢,憊賴至極,東窗事發便狗急跳牆的胡亂咬人。這等瘋話,你竟然也信!”
顧思杳反問道:“然而他誰也不咬,為何偏偏咬上三弟?所謂空xue來風未必無因,他一個鄉下漁夫,便是随意編排個無意失手,也好過編造這等彌天大謊。何況,此事并非獨立成章。侄兒起初也是不信,将這厮嚴加拷問了一番,竟而盤問出來,這厮竟是常年替三弟辦事,手中有許多三弟寫與他的親筆書信,以為物證。”
顧王氏與顧文成聽到此處,臉上才一起變色。
顧文成正要開口,顧王氏已率先問道:“你大少奶奶同他并無冤仇,又是叔嫂,他做什麽要害她?此一節,說不通。”
顧思杳唇角微微上勾,又旋即如常,說道:“他本來要害的人并不是大少奶奶,而是二姑娘。”說着,也不待那兩人再問,當即說道:“我已問過了,那人說三弟要他将二姑娘又或大少奶奶其中之一撞入水中,若是二姑娘則更好。那時,李姨娘同太太不睦,有意壞了二姑娘的親事。若是二姑娘落水壞了名聲,宋家十之八九是要退掉這門親事的。大少奶奶則是因老太太待她好了,李姨娘生恐她奪了家中主事的權柄。清明時節,氣候尚冷,大少奶奶落水,不死也要重病,自然不能再同李姨娘争衡。事後,也果然如此。”
顧王氏聽得雙手發顫,臉色沉沉,說道:“這些事情,想必都是李姨娘的罪孽,同老三有什麽相幹?李桐香惡貫滿盈,現下已然死了,這事死無對證。你怎可推在老三身上?!”
顧思杳面色淡淡:“老太太莫急,我先前已說了,這厮手中有三弟與他的親筆書信。不止如此,三弟這些年來所做惡事頗多,經手之人也頗多。今日這事,必是人證物證俱全的。”
此話一出,顧王氏與顧文成臉色越發難看了。
顧思杳也不待他們兩個出言,當即向外吩咐道:“将那起人帶上來!”
話音落地,外頭一衆家丁齊齊答應了一聲,倒将顧王氏驚了一跳,不知外頭堂下怎麽就埋伏着這麽些人。
不過片刻功夫,只聽腳步雜沓之聲,就見衆家丁押着一夥男女進來。
走到堂上,那些家丁們大喝一聲:“見了老太太,還不跪麽?!”說着,向那起人膝後踹了一腳,那夥人便當即跪倒。
顧王氏打眼望去,卻沒有看地下跪着的男女,而是先打量了這起家丁一番,只見這起人面目不甚熟悉,仔細辨來,都是西府那邊的。
她心中越發驚疑不定,這邊是侯府,進來偌大一夥人,她竟全然不知!這侯府內宅,仿佛已全在西府掌控之中。
想及此處,她看向顧文成,只見長子臉上亦是滿臉不安。母子兩個對望了一眼,心中所想皆是一樣。
顧文成又看了地下跪着的男女一眼,見是四男一女。那四個男子年歲不同,形容不一,但看衣着皆是市井棍徒之流。那女子倒是年輕,大約還不上二十,容色憔悴,穿着一件銀紅色比甲,臉垂的低低的,兩绺鬓發自頰邊垂下。饒是如此,顧文成依舊認出,這是長子房中的丫鬟,如畫。
一見此女,他心中不由微微一動,暗道:這婢子怎會牽扯其中?想到顧思杳控訴之事,那臉色不由更黑了。
顧王氏眼角微微抽搐,向顧思杳道:“思杳,老太太疼你,所以任憑你胡鬧。然而你也該有個自知,侯府是什麽地方,任憑你手下人說進就進的麽?!你帶人進來時,可曾問過我?問過你大老爺?!這般,我可問你一個不敬長輩之罪!”
顧思杳知曉這老婦心中打什麽主意,不接她這話,只說道:“老太太要責怪孫兒,也請聽完這幹人的供詞。待事情完結,孫兒任憑老太太處置。孫兒并無別意,只是不能眼看堂兄就這樣枉死!”說着,便向地下跪着的如畫喝道:“老太太跟前,你還不說麽?!”
那如畫身子微微一顫,她在顧思杳手中已吃了無數苦頭,她兄嫂也在顧思杳的手上。
早前一日,大少奶奶忽然說起,要她到西府那邊同二爺傳個私話。她早知大少奶奶同西府那邊的二爺不清不楚,只苦于沒有把柄。突然得了這個差事,只當天上掉下來的元寶,想也沒想便去了。
誰知到了西府,二爺的面尚且不曾見到,便被蘭姨娘帶人扣了起來,關在暗房裏不見天日。
起初連着幾日,除卻每日過來與她送飯的人外,并無人過來。沒日沒夜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只當自己要被關瘋了。
便在此時,她哥哥卻忽然被放了進來,言說他們夫妻兩個如今都在二爺手上,勸她将關于三爺的事實說出來,不然一家三口有性命之憂。
如畫只是個內宅婢女,被關了這些日子,早已吓破了膽子,且腦子也不大清醒了,見哥哥如此勸說,又一心只想脫離這牢獄,竟而不用上刑,就自己把所知盡數倒了出來。
顧思杳卻并沒放她,關押在西府暗房之中,直至今日。
此刻到了堂上,如畫已知出了什麽事。然而她如今已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也顧不得顧忘苦會如何,當下開口說道:“三爺、三爺打從去年起,就私下逼迫我在大爺的日常飲食裏下藥。”說着,又趕忙道:“三爺只說那藥是強身健體的好藥,只是平白給大爺吃,大爺必定不吃,他是一心為着大爺好,方才叫我私下放在大爺的飯食裏。後面的事,婢子一概不知啊!”
這話音才落,卻聽外頭暴喝一聲:“你這賤婢,死到臨頭了,還要來害我?!”
說着,只見一人一陣風也似自外頭進來,留了一地的濕腳印。
這人,正是顧忘苦。
衆人見他來的匆匆,連避雨的蓑衣鬥笠亦不曾穿戴,一身寶藍色長身直裰早已淋濕,鬓邊發絲也不斷滴着雨水。
顧忘苦大步上前,一把抓起如畫的發髻,将她自地下揪起,目呲欲裂,大喝道:“賤婢,你毒殺了大哥還嫌不夠,還想害我?!”
如畫又疼又驚,縮成一團,哆哆嗦嗦,一句話也不敢說,閉着眼睛,雙手縮在胸前,滿口哭叫道:“老太太、二爺,救我!”
顧思杳面沉如水,清隽的臉上冷峻淡然,他一步上前,将如畫自顧忘苦手中奪出,口中道:“三弟,有什麽事也待她将話說完。你這般,是要脅迫證人麽?”
顧忘苦看着顧思杳,那張平日裏風流多情的臉此刻猙獰無比,他冷笑了一聲:“二哥,你今日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幾時串通了大哥房中的丫鬟,倒來誣陷我?聽聞你近來同大少奶奶走動頻繁,來往親近,原來連大哥房中的丫鬟也都收入囊中了?”
顧思杳面色如常,淡淡說道:“三弟這話忒也可笑,眼下說的是大哥被毒害一事,三弟何必說這些有的沒的?三弟如若不是心虛,何不聽這婢子把話說完?”
顧王氏亦在上頭說道:“思杳說的是,忘苦你且放開這婢子。”
顧忘苦冷哼了一聲,放開了如畫,又掃了一眼堂上,看清了一旁跪着的幾人,不由心頭劇震,神色大變。
顧王氏面色陰沉,嘴角微抽,向如畫道:“你方才那話,委實笑話,糊弄三歲孩子不成?什麽好藥,還要偷偷摸摸的給人吃?你說,是不是你一心要買住你大爺的心,所以弄了些下三濫的藥來偷給你大爺吃,結果把大爺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