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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1)

顧家兩位主人一齊身故, 真是前所未有之事,便是在江州城中也是極其罕見。原本喪事該好生操辦一番, 但奈何程氏是染了疫病身亡的, 屍身實在不宜在府中過久停留。橫豎顧家現下再沒有能做主的人,顧思杳便自作主張, 只在府中停靈三日,便行出殡。

此事傳開, 顧氏宗族裏那些耄老們本還頗有幾分微詞, 但聽了程氏的死因,便都三緘其口, 甚而連來吊唁的人都少了許多, 倒也免了顧家迎來送往的辛苦。以外的人, 聽說此事, 卻倒都贊侯府這位新世子,果敢爽利,當機立斷, 尋常人因恐這大不孝的罪名,怕還要猶豫拖延些時日,他倒能不為這虛名所累,免了府中一場無窮災害。年紀輕輕就能有如此魄力, 将來前途必定不可限量雲雲。

又因許多權貴人家, 借着這次時機,在顧府見了顧思杳幾面,見他年輕有為, 又生的一表人才,再打聽得知他尚未定親。那家中有待字閨閣女兒的人家,不免都動了心思。然而想及他正值重孝加身,不能議親,若是再等三年,屆時他已滿二十,年歲又未免大了,何況家中的女兒也要為此蹉跎三年。存這段心思的人雖多,卻也只好想想,最終也都是搖頭直嘆可惜。

到了發喪這日,顧家兩口棺木一道出殡,顧思杳身為孝子,自然舉哀在前。侯府家丁各個披麻戴孝,兩道開路,哀聲震天,白紙遍地。出殡隊伍如長龍也似,道路兩側觀看的路人,都各自點頭贊嘆,直道也唯有侯府方才能有這等氣勢。

這一路過去,江州城裏的權貴皆在路邊設了拜祭的靈棚,但逢上便要應酬一番,故此一路走得甚慢。

到了城門口,又見一座搭建極寬綽的棚子,一錦衣公子坐于其中。

顧思杳遠遠望見,便知是毓王,急忙下馬,快步上前。

毓王亦自棚中出來,他身着玉色絲緞蟒袍,頭戴白玉冠,俊眼修眉,俊朗灑脫。兩人見面,自然免不得一番場面上的言語。

毓王致哀一番,便說道:“今日齊王亦要親來,奈何近來為時氣所感,身體欠佳,不能親臨,還望世子見諒。”

顧思杳心裏忖度着齊王怕是那折斷了的胳臂尚未痊愈,出來吊着一條臂膀不好看,又為着前面的事,恐見面尴尬,所以不敢來。

然而這些事,當着街上自然是不會說起的。

當下,他狀似恭敬的回道:“齊王殿下言重了,王爺之尊,豈能屈尊至此?”

毓王亦說道:“老先生為國盡忠一世,何出此言。”說着,又吩咐府官代為祭奠。

餘下便是些官樣文章,顧思杳免不得一一還禮行事。

毓王便立在一旁,放眼望去,在顧家這送葬隊伍裏跳來跳去,滿心似要尋什麽人。但見衆人皆是一樣的穿戴,白茫茫一片,人人面上或有哀痛,或是木然,雖情态不一,卻各個都如木雕的偶人一般。又哪裏有那花容月貌的影子?

他自嘲一笑,暗自忖道:我怕是失心瘋了,她是個女眷,自然不會混在這人群裏。明知如此,我卻還特特挑了這路祭的差事過來,真是可笑。

祭奠之禮已過,顧思杳便恭敬與毓王辭過。

顧府隊伍,又浩浩蕩蕩的重新啓程。

車水馬龍如湧而過,毓王于靈棚中端坐,只見無數馬車自面前過去,恍惚間似在一扇車窗裏瞥見了一張秀美臉龐。她身着麻衣,頭披白布,雖看不大清楚,但只這一眼便心悸之感。

毓王心念一動,随機起身,卻見那馬車轉瞬間便已遠去。他立在原處,看着顧家送葬隊伍漸行漸遠,悵悵出神。

這一日,顧家出殡,通江州城裏圍堵的水洩不通。尋常百姓人家,除卻一年的四節八慶,哪裏看這等熱鬧去。這些大戶人家的紅白喜事,排場體面,便是人最愛看的。男女老少,有無活計的,都丢下手裏的事,到街上看景兒去了,幾至萬人空巷。

好容易出得城外,到得侯府家廟,自另有一番繁文缛節,不再細表。

忽而已到晌午,廟中備飯款待,吃了晌飯,那些親朋便都逐一散去,只餘顧家族人。

這喪事本要挨過三日後的道場,方才下葬。但程氏因染了疫病而亡,那屍身不能久放。顧思杳便吩咐了廟中,即刻便将程氏的棺木交予化人場化了,餘燼與骨殖收斂于壇內,同顧武德的棺木一道停于家廟堂上,待道場做罷,再行安葬。

臨下葬之前,顧妩忽然來尋顧思杳,言道:“聽聞二哥要将老爺同我母親合葬一處?”

顧思杳正在堂上議事,見她來言說此事,不由看了她一眼,說道:“他們是夫婦,理當合葬。”

顧妩說道:“話雖如此,但前頭太太也是老爺的正頭娘子,按理她才是老爺的原配。如今老爺歸天,前頭這位太太也該和老爺同xue而居。二哥不如擇日,将先頭太太遷墳過來,三人一道下葬為好。”

她正說的得意,忽然觸及顧思杳的目光,但覺兄長雙目冰冷,不由打了個寒顫,本還想再說些免得日後多費手腳等語,卻也都咽回了肚裏。

顧思杳瞥了她兩眼,淡淡說道:“你近來主意似是不少,一時自作主張要遷府,也不來問我一聲,便去叨擾侯府的大奶奶,如今又來指畫老爺太太的喪事。四妹妹既然這等聰慧能幹,日後為兄必定替你好生挑上一門親事,方才不負了你這段聰明!”這一番話,将顧妩從頭到腳敲打了一番。既暗指前頭她去聒噪姜紅菱一事連同今日,皆是她無事生非,又挑明白了她早晚要嫁人,休生出那些非分之想來。

顧妩哪裏聽不明白這言下之意,臉上被羞的紅一陣白一陣,又看堂上有許多人在,扭身回去了。

自她去後,便有人勸顧思杳道:“四姑娘說的有理,二爺何必如此執拗,就是先頭太太地下有知,心裏也未必情願。”

顧思杳卻不為所動,只說道:“太□□息已十餘載,何必再去打攪她的清淨?”

衆人也情知這些年西府裏顧武德鬧下的那些荒唐事,這位二爺心有怨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今兩府皆是他當家,他既執意如此,旁人又何必去違拗?當下,也就無人再勸。

顧妩跌跌撞撞自堂上出來,臉上火燒也似的疼。

之前她去找顧思杳一事,并無一人知道,必定是姜氏告訴的二哥。自打這婦人進了顧家,這一家子都亂了,人死的死瘋的瘋,一家子人差不離都散了個幹淨。二哥原先待她,也還是很和善的。如今卻也被她迷了心竅,住在侯府那邊不回來。甚而連喪事間隙,聽丫鬟們私下議論,二哥也在她房裏停眠整宿。

她今日來同顧思杳說合葬一事,本也是想着先前的太太是二哥的生身母親。如今老爺過世,能和先前的娘子一道合葬,二哥心裏該是高興的。自己是二太太的親女兒,由自己來說這個話,是再合适不過。誰知二哥絲毫不肯領情,竟還當衆斥責了自己一番,讓自己讨了個大大的沒臉。她不怨恨顧思杳,卻深深的厭惡姜紅菱。必定是她吹了什麽枕頭風,二哥才會如此不留情面。現下想來,二哥性情大改,也是那姜氏進門之後的事。

姜紅菱,必定是顧家的災星。

待喪事辦完,顧武德與程氏下葬,已是三日之後。

顧家上下皆是人困馬乏,但因西府已沒了主事之人,顧思杳便與姜紅菱商議遷府事宜。

兩人談及此事時,正當傍晚時分,姜紅菱的洞幽居裏已擺了晚飯,顧思杳便又留在這裏吃飯。

此時已是八月末的天氣,北地氣候已漸轉涼,但江州地處江南,還存着幾分暑氣。姜紅菱穿着一件家常的蔥白色繭綢褂子,下頭系着一條玉色的绉紗褲子,沒穿裙子。單薄的布料下頭,隐隐透出些光潤的肌膚。

因着天熱,姜紅菱才洗了澡,一頭秀發只拿了個白玉發釵挽了個纂兒,發梢上還偶爾滴着水珠,越發顯得烏潤油亮起來。

晚飯已然上桌,依舊是老例的八菜一湯,粥飯點心。

今日有新到的四腮鲈魚,暑天人口味清淡,廚房只拿蔥姜料酒清蒸了送來。

兩人在桌邊坐定,顧思杳執筷,扯開魚皮,自魚腹取下一塊白嫩多汁的魚肉,先在自己盤中仔細剃掉了魚刺,方才放在她盤中,說道:“這鲈魚是貨行自松江那邊采買來的,如今正當時節,你且嘗嘗。”

姜紅菱笑了笑,将那魚肉放入口中,果然肥美鮮嫩,甚是可口,不由說道:“這魚馳名天下,果然有它的道理。”說着,又問道:“外頭正鬧災,雖則家中并不缺了吃食,但也該籌謀着才是。我素來聽說,松江鲈魚,千金難得一尾,這節骨眼上又置辦這樣金貴的吃食做什麽?”

顧思杳勾唇莞爾:“貨行常往吳江辦貨,想着你愛吃魚,又當産季,便吩咐他們置辦了回來。外頭吵嚷的這魚身價高了,其實産地并不算貴。”

姜紅菱聽着,又說道:“如此說來,倒也罷了。但外頭街上四處都是流民,我們倒過這樣的日子,似是有些不大好。”說着,又笑道:“你也曉得,我并不是什麽菩薩心腸。只是上一世,顧家最終那樣的收場,雖則是鼠目寸光之故,但說到底也還是惡事做的多了。今生既然府裏已是你做主,你又打定了主意要襄助毓王,這件事上可是大有文章好做的。”

顧思杳笑了笑,說道:“你倒是見得明白,比這世上許多男人都看的長遠。”

姜紅菱聽他話裏有話,便問道:“你這話怎麽講?”

顧思杳頓了頓,想了一會兒,還是一笑說道:“吃飯罷,這些閑事不提也罷。”

姜紅菱微有不滿,放了筷子,看着他說道:“你的事,怎麽是閑事?尋常百姓人家兩口子,哪個婦人不曉得自己漢子的營生?我日日待在府中,卻連你在外頭做些什麽都一無所知。”

顧思杳聽了這話,心裏卻高興起來,看着她,低聲問道:“這麽說,我便是你漢子了?”

姜紅菱有些羞惱,秀美的臉上微微浮起了些紅暈,嘴裏斥道:“原來你倒是個不認賬的,既這樣,晚上你便回坤元堂去,休賴在我這兒!”

自打顧武德夫婦過世,顧思杳便幾乎每宿都在姜紅菱這裏過夜。但除了喪事中那一夜,他便再沒同她動真格的了。姜紅菱倒也沒認真将他攆出去,任他在這裏過了一夜又一夜。

顧思杳見她急躁起來,心中倒越發高興了,唇畔笑意漸深:“哪有娘子把自家漢子攆出去的道理?”姜紅菱只覺的仿佛自己給自己挖了一座坑,他的臉皮也好似一日更厚過一日了,自己是磨不過他的,索性不再理會這言辭,轉而說道:“我不同你說這些風言風語,西府那邊要遷過來,旁人也都罷了,但只這個四姑娘,大小也是個主子,又是你嫡親的妹妹,你瞧将她安放在何處?”

顧思杳見她說起正事,只得将那調笑之态盡皆收了,又聽說的是顧妩,面色頓時冷了下來。

姜紅菱見狀,心中只是詫異,不由問道:“怎麽但說起四姑娘,你便是這樣。四姑娘雖是程氏的女兒,到底年歲還小,又能做些什麽?莫非上一世,她做過些什麽?”

顧思杳沉吟不語,半晌才說道:“并沒有什麽,她是程氏的女兒,我不喜她,便是如此。”

姜紅菱聽這話倒也合情合理,但想及顧思杳的性情,從來不是遷怒于人之輩,只是為何對着顧妩便是如此。

但聽顧思杳又道:“她自幼有弱症,藥不離口的,平日裏需安靜調養。別的不用費事,只消尋個僻靜住處給她便好。”

姜紅菱聞聽如此,便也沒再多問什麽,想了一回,便說道:“之前姑太太住過的秫香樓,倒是清靜。姑太太來前,才使家人灑掃整理過,來就能住得。”

顧思杳想起那秫香樓的所在,點頭道:“那裏就很好,就将她擱在那兒吧。”

姜紅菱見他點頭,雖不知這對兄妹之間到底有些什麽龃龉,但料想顧思杳也不會告訴她,便也不再問起。

待吃過了晚飯,梳洗已過,吃了兩盞茶,略說了些閑話,便已到了人定時分。

兩人還似先前一般,親熱了一番,方才入寝。

偎依在顧思杳的懷中,姜紅菱心中卻是一陣茫然。目下這段時日,雖也算的上平安喜樂,卻是一段糊塗的幸福。

顧思杳夜間偶然還會被噩夢驚醒,無一例外都喊着她的名字,但任憑她怎麽問,他卻一個字也不肯說,只是讓她不要擔心。

顧思杳似乎是極力的想要保護她,為她鑄造了一個無風無雨的安樂窩,然而身處其中,她雖覺得甜蜜,卻又隐隐有些不安。

身旁的男人已然睡熟,沉穩的呼吸聲均勻的響起。姜紅菱撐起了身子,看着月光下那張平靜俊美的臉,疏朗的眉眼并沒蹙在一起。她擡手,輕輕撫摸着他的臉龐,不無悵然的柔聲道:“然而,我也想保護你啊。我已将一切都給你了,還能怎麽做,才能讓你安心?”

看着睡夢中安靜如孩子一般的男人,她輕輕嘆了口氣,重新在他身畔躺下。原來心裏裝下一個人,竟然是這麽個滋味。她并不想一昧的躲在他身後,稀裏糊塗的享受他給她的安樂。他是她的終身之靠,但她卻不想只是依賴着他。

一生為伴,該相互扶持才是。

姜紅菱想着這些事,也漸漸睡了過去。

之後的日子,顧思杳每日依舊早出晚歸,回來時必定要在洞幽居吃飯,有時便在那兒安歇。坤元堂,他反倒不大回去了。橫豎現下顧家已是顧思杳當家,身為族長的顧文成風癱在床,連話也說不利索,更是管不了旁的了。

西府那邊,姜紅菱同顧思杳商議,将顧武德生前那些姨娘盡數送到了家廟中養老。唯獨蘭姨娘,于顧思杳曾大有助益。顧思杳本是想接她過來的,然而那蘭姨娘卻執意不肯,言說已然看破世事,要削發出家。

顧思杳雖覺有些可惜,但想及蘭姨娘這一世的辛酸,也就了然,便也不再勸她。擇了日子,派人将蘭姨娘送到家廟,說明了情形,要廟中主持好生看待。

主持看是顧家的姨娘前來出家,又是世子遣了心腹送來的,自然另眼相看。親自替蘭姨娘主持了落發,與她取了個法號叫做空塵。自此之後,蘭姨娘便成了尼姑空塵,在這廟中修行。

這些姨娘已打發幹淨,顧妩也帶着丫鬟婆子遷到了侯府,西府裏便只留了幾房忠厚可靠的家人看守門戶。

顧妩主仆一行來至侯府,接引的管家媳婦等人便将她接到了秫香樓,幫襯着将行李安頓下來。

顧妩是知道這秫香樓的,已是侯府裏有年頭的軒館了,裏面的家什也都舊了。早先姑媽顧琳一家子住在此處時,她便來過兩次。彼時還曾嫌棄這樓破敗,誰知今日自己也住了進來,當真是世事難料。

進到秫香樓,一切活計自有丫鬟婆子,無需她動手。

貼身侍奉的丫鬟早将她迎入內室,一面燒水倒茶與她吃。

顧妩坐在凳上,四下打量,但見這屋中擺設雖都是有年頭的東西,但那床帳被褥卻是一色都是新的。只是不知為何,這屋中煙氣缭繞,似是之前才熏過艾草一類的藥草。

顧妩本就體弱,聞到這股煙氣,只覺嗆噎的喘不過氣來,喉管了刺痛難忍,頓時便猛烈咳嗽起來。

服侍她的丫鬟名喚如月的,慌忙過來替她捶背撫胸,皺着鼻子說道:“侯府這邊當真是怪,一路過來四處都有煙氣。如今姑娘這屋裏,煙氣更是大了。不知道的,還當是侯府這邊辦白事呢。”

顧妩聽她說着,一面咳的眼淚直流,一面斷續說道:“想必又是那姜氏生出來的故事,她是慣會折騰人的。”話未說完,又咳嗽個不住。

如月眼看無法,只得扶着她走到屋外廊下通風處。

顧妩重新吸了好幾個口新鮮空氣,方才緩過來。

正當此時,門上人報道:“如錦姐姐來了。”

話音才落,便見一個穿着淡色素面錦緞衣裳的俏麗丫鬟,婷婷走來。

長挑的身段,白淨的臉龐,不笑面上也自帶喜意,便是大少奶奶姜紅菱的心腹陪嫁,如錦了。

顧妩主仆兩個,一時沒有言語。

如錦走上前來,向着顧妩道了個萬福,含笑說道:“知道四姑娘過來了,我們奶奶特特打發我來看望。奶奶本是要親自來的,只是那邊有事絆住了,不能來。奶奶吩咐了,四姑娘來到這裏,也同那邊是一樣的,就當作自己家一般,萬萬不要拘束,哪裏有些不到的地方,盡管打發人去說,日常少了什麽,也要告訴一聲。不要為着客氣,反倒屈了自己。”

顧妩淺笑了一聲,說道:“堂嫂這話說的倒是真好聽,知道我來了,不親自過來,卻打發你來。這也都罷了,她不當家我也不問她。這屋子卻是怎麽個緣故,裏面是才被火燒過不成?煙氣這等重,嗆得我險些喘不過氣來。難道是知道我要來,特特備下的麽?”

如錦聽了這番話,不由将這四小姐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心中頓時冷了幾分,面上倒還是笑盈盈說道:“四姑娘有所不知,近來城裏正傳疫病,我們奶奶怕這病傳到府裏來,所以囑咐了府中四下一日三次熏草藥祛疫。煙氣雖難受,法子卻好使。不然,四姑娘看西府那邊病倒了幾個,二太太也為此沒了,侯府這邊卻靜悄悄的,便是這熏藥的功勞了。我們奶奶就是知道四姑娘自小體弱,又是打從那那邊過來的,怕帶了什麽過來,鬧得無可收場,特特的囑咐人将這秫香樓裏外都熏了。四姑娘,小的鬥膽說一句,這煙氣雖難聞,但總好過得了疫病不是?”

她皮笑肉不笑的一氣兒說完,也不待顧妩主仆兩個回話,又說道:“我們奶奶還吩咐了,四姑娘是打從西府那邊過來的,若是有沒料理幹淨的東西,還是盡快丢了,免得真弄出事來,不好收拾。”

顧妩氣的粉臉發白,周身顫抖不住,指着如錦,口唇哆嗦道:“真是你們主子使出來的好丫頭,你譏諷我髒不成?”

如錦說道:“哎呀,四姑娘,紅口白牙你可不能亂說。我哪句話有說您身上髒來着?只是西府那邊才鬧過疫病,我好心提醒你罷了。畢竟這病人用過的東西,若然留着,也是會過人的。”

顧妩氣的險些背過去,如月看着她臉色越發慘白,心裏焦慮,一面安撫她,一面便向如錦斥道:“四姑娘大小也是個主子,這規矩都是誰教的,你素日裏在大奶奶跟前,也敢這樣說話麽?”

如錦倒也怕這顧妩一時氣出個好歹來,只得又賠禮道:“我心直口快,一時冒犯了四姑娘。四姑娘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莫忘心裏去。我一個丫鬟,挨上一頓罰沒什麽。姑娘若是為此事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得。”

顧妩卻不答話,忽然仰頭便栽了過去。

兩個丫頭慌忙上前扶住,只見顧妩雙眸緊閉,氣息微微,竟是進的氣少出的氣多。如月一面掐她人中,一面哭罵道:“四姑娘素來體弱,哪裏擱得住你那些話?雖是死了爹娘,她總還是姑娘,便任憑你們這等欺淩作踐!她若有個好歹,我看你們誰跟……死去的老爺太太交代去!”她本要說二爺,卻想起這些日子顧思杳于顧妩不聞不問的樣子,心裏還真摸不準二爺在意不在意,話到嘴邊便就滑了。

如錦見顧妩仿佛真有些不好,也頓時慌了,嘴裏說道:“當真是我不好,快些将姑娘扶到屋裏去。我去跟大奶奶說,給姑娘請大夫去。”

當下,兩人叫來院中的婆子們,衆人七手八腳将顧妩扶到了裏屋。

顧妩躺在床上,氣息奄奄。任憑如月掐了多久的人中,只是醒不過來。有婆子拿了熱湯來喂,卻也灌不進去。

如錦看這架勢,生恐真鬧出些什麽事來,四姑娘倘或被她氣死了,這罪名她可當真承擔不起。

當下,她拉着如月叮囑了幾句,便匆忙往洞幽居跑去。

其時,姜紅菱正在堂上坐着,同幾個管事算賬,忽然就見如錦急慌慌的跑進來。

如錦踏進門內,便嚷道:“奶奶,不好了,四姑娘一病倒下了!”

姜紅菱呵斥道:“亂跑亂嚷些什麽,規矩都被狗吃了!”說着,又道:“你且慢慢說,到底什麽事。”

如錦不敢說自己言語頂撞,氣倒了顧妩,只避重就輕說道:“小的奉奶奶的命去看望四姑娘,正說着話,四姑娘忽然暈死過去了,現下還沒醒來。小的怕出什麽好歹,趕忙回來報知奶奶。”

姜紅菱吃了一驚,顧妩是從西府那邊過來的,西府才鬧過疫病,除卻病故的程氏,有幾個家人都染上了,如今還在隔斷醫治。顧妩忽然病倒,她也恐是染上了此病。

當下,她一面急令家人請大夫,一面動身往秫香樓去。她本想将顧思杳也一并請回來,但事到臨頭竟不知他此刻在什麽地方,只得作罷。

一路走到秫香樓,這院中配備的丫鬟仆婦都在,她也不及去問什麽,擡步上階。

進了內室,果然見顧妩躺在床上,近身侍奉的如月在床旁捧着個湯碗,滿臉淚痕,兩只眼睛通紅。

見姜紅菱進來,如月慢條斯理的起身,向她道了個萬福。

姜紅菱問道:“這是怎麽回事?四姑娘如何就突然病倒了?”

如月聽她問,頓時兩行淚一起下來,一手指着如錦,嘴裏說道:“還不是如錦姐姐,忽然興沖沖的走來,說什麽大奶奶打發她來看望四姑娘。我們姑娘便問,這樓裏煙氣這樣重,為什麽緣故。她便話裏話外都是刺兒,講出來的言語能噎死人。我們姑娘從來溫柔腼腆,哪裏聽過這樣的話?登時就背過氣去了!雖則如今老爺太太沒了,四姑娘到底還是這家裏的姑娘,不能什麽阿貓阿狗的都欺負到頭上來!”

姜紅菱聽了她這番話,雖也知如錦那嘴頭子是從來不饒人的,但也曉得這其內必有緣故,便說道:“你也不要這等說,如錦的确是我打發來的。今兒四姑娘過府,我那邊有事不能親自過來,所以打發個妥帖人來瞧瞧。如錦是我自娘家帶來的人,她的人品性格我是熟知的,這等沒大小規矩的事她做不出來。”

如月素來聽聞這大少奶奶精明能幹的名聲,只道當面講出如錦氣倒了顧妩一事,她必定要秉公決斷,處置了如錦,既給自家姑娘掙了臉面,也算做個下馬威,好叫侯府這邊人往後再不敢小瞧四姑娘。

誰知這大少奶奶卻是個油鹽不進的性子,竟這等護短,直言不信。

如月未曾料到如此,當即怔了。

她卻沒曾想到,若是侯府還是先前的侯府,顧王氏等人都在,姜紅菱或許還有些顧忌。但如今這侯府後宅已盡在姜紅菱掌握之中,她還有什麽忌憚?便是顧妩,也并非因她是什麽顧家的四姑娘,而是顧思杳的親妹妹,她方才上心一二。

如月一時沒了話講,姜紅菱掃了她一眼,見這婢子生着一張瓜子臉盤,兩道彎眉,倒有那麽幾分姿色,只是唇邊點着一一顆痣,似是常造口舌是非。

打量了這婢子幾眼,她淡淡說道:“你是姑娘的貼身侍婢,姑娘病着,你不說病因,颠三倒四搬弄這些是非算怎樣?大夫尚未來看,你卻說姑娘是被人氣倒的,調唆離間,其心可誅。似你這等攪的家宅不寧的婢子,我也不敢讓你留在姑娘身邊。你到外頭,去管家嫂子跟前,領上二十鞭子,就不要再進來服侍了。”

如月不想這大奶奶看着和善,一張口竟将自己攆了。

她當即雙膝一軟,跪在地下,涕淚橫流,連連磕頭道:“求大奶奶開恩,我家中上有老母,只靠我月錢度日。奶奶若攆了我,我一家的生計可就斷了。往後,我再不敢這等搬弄口舌了。”說着,又去求如錦:“我有眼無珠,口舌生瘡,胡亂編排姐姐的是非。求姐姐在奶奶面前說上一句好話,還讓我留下服侍姑娘。姑娘病着,不能沒有個知根底兒的人伺候,留下我将功折罪也罷!”

如錦還未出言,卻聽姜紅菱冷笑了一聲:“這話荒唐,莫非沒了你這丫頭,四姑娘身邊就再也沒人能服侍了不成?看來你不止善于搬弄口舌是非,還妄自尊大。四姑娘年紀尚小,我是不敢留着你在她身邊,再把姑娘教唆壞了!”言罷,看如月依舊糾纏不休,當即看了底下人一眼。

跟着她進來的衆仆婦會意,當即上前,七手八腳将如月拉開,拖到了外頭。

如月不甘,依舊哭號叫喊不住,同人撕扯,就是不肯去。

便有人說道:“姑娘,你省省罷。侯府這邊可是奶奶當家,奶奶說要攆了你,誰還能留着你不成?便是你家姑娘醒來,也救不得你了。如今,你可沒那個體面了!”說着,又一人道:“別叫這蹄子在這兒亂鬧,吵的奶奶心煩。”

這話音才落,便聽那如月的哭叫聲成了悶悶的嗚嗚聲,似是被什麽塞住了口。

又小片刻,再不聽聲響,想是已拖遠了。

姜紅菱處置了如月,看着床上顧妩慘白的小臉,嘆了口氣,在床畔坐下,說道:“這到底是怎麽弄的。”如錦在旁道:“奶奶,四姑娘打從西府過來,保不齊是……您還是去外頭罷,仔細過了身子。”

姜紅菱沒理這話,又點外頭的人進來,說道:“你們平日裏都是跟着四姑娘的,四姑娘到底為什麽會突然病成這樣?不說實話,那如月便是榜樣。”

這些人适才見了這一出,早已各個如驚弓之鳥,哪裏還敢攀扯如錦,你推我我推你,還是顧妩身側另一個侍婢如雪戰戰兢兢道:“四姑娘自來體弱,常有些昏厥的毛病。在西府時,看了許多大夫,只說胎裏作病,吃了許多藥,到底不能除根,誰知今日又犯了。”

姜紅菱似是一副了然之态,颔首道:“原來四姑娘這動辄昏厥是老毛病了,并非今日才犯。”

衆人不敢違她的言語,連連稱是。

半晌,請的大夫已然來家。

下人引着進了後宅,這大夫年歲也大了,滿面褶皺如同橘皮。姜紅菱也不避他,寒暄了幾句,便請他與顧妩看病。

那大夫看診已畢,向姜紅菱捋須道:“報與當家奶奶得知,這位小姐是母胎裏帶來的一種弱症,先天而來,後天莫能更改,只得将些滋補藥品好生調養着,不使病症複發便好。若要根治,除非大羅金仙下凡,小醫沒這等能耐。”

姜紅菱笑道:“大夫醫術高明,我素來知道。我家這姑娘自幼體弱,也不敢望大夫根治。只是還問大夫一聲,今日她又突然昏厥,卻是怎麽個緣故?待家主回來,我也好有個交代。”

那大夫說道:“這也是氣血虧虛,猛然心悸受驚,方才如此。女子到了這個年歲,常有氣血不足的小毛病,不足為症。只是這位小姐身子格外虛弱,所以如此。不妨事,待我開一副滋養氣血方子,按方服用便好。平日飲食,也多以補血為上。”

姜紅菱聽了,也未再多問,便令人跟着大夫去拿方抓藥,開付診金。

打發了大夫,姜紅菱又停了片刻,看顧妩始終不肯醒來,心裏倒也有些焦躁。

大約半頓飯功夫,底下人已将湯藥熬好了,送了進來,喂顧妩吃藥。

姜紅菱接過來,令人将顧妩扶起,拿了幾方軟枕将她後腰墊起,自己親手執起湯匙,吹涼了藥汁,喂到顧妩嘴邊,順着縫隙也就灌了進去。

那藥汁濃黑苦澀,卻異味難聞。

饒是顧妩自幼吃慣了藥,也耐不住這藥汁的苦味,再也裝睡不下去,只得睜開了眼眸,又咳嗽了起來。

姜紅菱連忙吩咐人拿水來喂給她吃,又笑着說道:“這大夫的藥果然有些效驗,才下去一勺子呢,四姑娘可就醒了。”

顧妩咬着下唇,看着那張嬌豔明媚的臉上,鳳眼之中精光閃爍,也不知她這話是真是假。她能不問一聲,就發落了自己近身服侍的丫鬟,可見是全沒将自己放在眼中。

如月本想借她暈厥一事,好問姜紅菱一個馭下不嚴,不僅沒能奏效,竟還惹火燒身,反倒自己被攆了出去。不但如此,姜紅菱還将大夫請來,把她這病症也診了個明白。一則洗脫了與姜氏的幹系,二來倒還顯得她這個嫂子賢惠有加,愛護小姑。

顧妩沒有言語,看着眼前姜氏美豔絕倫的臉上,唇邊漾着笑意,似是滿含關切之情,但那眉梢眼角卻又藏着不怒而自威的狠厲。她忽然打了個寒噤,二哥固然冷酷令人敬畏,但這個姜氏似也不是個好相與的。

姜紅菱看她打了個寒顫,連忙說道:“四姑娘害冷麽?”轉頭吩咐道:“去将我房裏那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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