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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瞞

“五百年前的相關書簡,是不是都被師叔你藏起來了?”

謝秋溯是下界修真者裏的唯一一個參與者,他不說,自然旁人也無甚言談可傳,五百年的時間下來,那些本就知之不多的,在參與者刻意的避而不談下,也漸漸被新的話題所替代了,自然少有人再去提及。

而所有大事記,都會著書錄之,以便後世查閱,詳細的記錄,除了謝秋溯本人,又有誰能記下來呢?

當年的書簡,應當都在唯一參與者的謝秋溯這兒吧。

因此明亦塵定定看着謝秋溯,問得直截了當,哪怕謝秋溯不答,他心中也已經有了肯定的答案。

卻不想謝秋溯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悠悠道:“沒有。”

明亦塵愕然,秋原峰上的書閣他早就看遍了,從未見到過相關記載,若非藏起來了,那那些書簡去哪兒了!

謝秋溯輕呷了一口茶,方又言道:“我燒了。”

燒了?

兩人盡皆錯愕的看着謝秋溯,疑惑不已,一時間都未反應過來,誰也不曾說話,謝秋溯偏頭看看這個,又扭臉看看那個,挑眉道:“一把火燒得幹幹淨淨,你手上這篇,是唯一的一卷了。”

若非當日不小心被明亦塵取出去了,這一卷本來也是要同那些書冊一同燒毀的。

安月蘭驚愕道:“那關于厲桓池的種種,豈不是更找不到了。”

謝秋溯點了點額頭:“都記在我腦子裏了,要不要那些無人翻看的書簡,并無差別。”

安月蘭追問道:“那關于魔界的,也都燒了?”

“大概燒了吧,我不知道那裏面是不是有魔界的?古早的魔界,早就覆滅無存了,新舊更替,留下書簡也無甚用處。沒了存在意義的東西,毀了的好,也免得後人看了……亂心分神。”

說着,他又朝明亦塵動了動下巴,道:“僅存的這篇書簡,還有些關于魔界的介紹,不過我也忘了是從哪兒搜羅來的了,你們有興趣,便研究研究吧,餘下的事情,你們暫且不用憂心,我自有安排,你們呀,好生修煉是正經。”

“師叔……”

“師父!你亂跑什麽!”

明亦塵剛想再問,門外忽而傳來了少女氣呼呼的聲音,謝秋溯望着他,眼神裏透着幾分意味難明的笑,嘴裏懊悔地連跌聲道着:“完了完了,被你們絆住,掐算錯時辰了。”

明亦塵皺了皺眉,抿嘴緘默。

“師!父!”

半掩的門啪的一聲被大力推開,夜風呼嘯卷入,吹得安月蘭一個激靈,連忙将披風又裹緊了些,扭頭看向門口。

輕鳶正一手拍在門板上,一手高舉着一個托盤。

托盤上兩個瓷碗,俱皆騰騰冒着熱氣。

見謝秋溯果然在此間,怒瞪着他踏進屋來,一步一步将剛起身的人又逼回了座位上。

“咳……輕鳶,我我我傷都快好了,怎麽藥反倒從一碗變兩碗了?”

明亦塵看着他倆人熟悉的師徒相處無奈的笑着搖了搖頭,也只能将滿腹疑窦暫且裝回肚子裏,折身将房門掩上。

“哼,傷快好了?”

輕鳶将托盤重重往桌上一擱,謝秋溯抖了抖,摸着鼻子瞥向明亦塵,轉着眼珠子無聲求救,明亦塵垂眸,轉身,走到安月蘭身邊立定,袖手旁觀,一氣呵成,嘴角還擒了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嗯……師叔你還是自求多福吧。

謝秋溯見此情形,不免向明亦塵飛去幾記眼刀,可惜那人眼觀鼻鼻觀心,視而不見,大大方方落座,将他贈去的書簡拿出來翻看起來。

安月蘭也立刻好奇的湊過去同看。

“啪——”

手掌拍在桌面猶如驚堂木落,調羹與碗壁叮當亂撞,謝秋溯瞥了眼臉黑如煞的徒弟,不免嘆了一聲自己撿回來的徒弟,還是要自己哄。

于是老老實實的擡手去端,卻被輕鳶一把打開,不解的望向她,少女扁了扁嘴,将他手下黃澄清亮的那一碗端了出來,向着餘下的那碗黑漆漆的湯藥努了努下巴,“喏,這是你的。”

謝秋溯掃着熱氣入鼻嗅了嗅,香味撲鼻,令人口舌生津,樂了,分外欣慰道:“不錯,知道心疼師妹了。”

輕鳶橫了他一眼,謝秋溯立刻閉嘴捧着藥碗将臉埋在了碗後。

安月蘭聽得他們動靜,好奇擡頭去看,一碗熱騰騰的雞湯突兀出現在眼前,是她煨在竈上的,因為明亦塵的突然造訪,忘了去拿。

訝然的順着執碗的手看上去,輕鳶正板着臉雙眼不自然的瞥向一邊,狀似漫不經心地道:“取藥時看見了,怕浪費,就順便帶過來了。”

順便?她取藥的時候,并不知道謝秋溯在這兒吧?怕是看見自己沒有按時去拿,便想着給自己送過來。

安月蘭眨着眼睛看了她一會兒,看少女耳垂飛霞,連忙接過來,眉眼一彎,笑道:“謝謝師姐。”

“誰是你師姐!”

瓷碗溫熱,顯然已經在風中冷了好一會兒了,從謝秋溯的房間再到此處,倒也真是“順便”。

輕鳶呀,真是一個比她釀造的果酒還要甜的女孩子。

安月蘭捧着碗啜飲,小口小口的,明亦塵擡眸看了眼,像只小松鼠。

笑着搖了搖頭,又複低頭看向手中書簡。

書簡并非魔界的編年史書,記錄下的魔界之事粗略不詳,只一兩句涉及魔界過往,其中提到了原生魔界的覆滅,也不過一筆帶過。

如謝秋溯所說,厲桓池堕魔後,攪亂魔界,弑殺魔尊,取而代之。

只有一點,是謝秋溯未曾提及的——魔尊遺孤。

書簡所載,原本的魔尊有一個孩子,禍亂後不知所蹤,關于這個孩子的種種,也沒有任何記錄,只猜測似的給了個或已身死魂銷的論斷。

安月蘭看見了,有些不忍的輕聲嘆道:“挺可憐的。”

明亦塵看着她臉上的同情神色,終究還是将那句“這是魔界少主”吞回了肚子裏。

他不覺得在權位更替中或許已經殒命的魔界少主有何可憐,卻也不想将自己的思想強加給安月蘭。

明亦塵卷了書簡塞到乾坤袋裏,那頭謝秋溯終于苦着一張臉喝完了最後一口藥,不計形象的吐着舌頭試圖緩解滿嘴苦澀,輕鳶便熟練的丢了顆什麽東西入他嘴裏,他便囫囵嚼起來。

而後,坐在一旁看着的兩人,便十分清楚的看見謝秋溯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在臉上,整張臉又重新皺在了一處,比之方才更甚,不敢置信的望着輕鳶。

“呸呸呸……”謝秋溯吐出剛剛嚼碎的一顆被綠色汁液浸染透的糖豆,手忙腳亂的拎起桌上茶壺往嘴裏倒着茶水,安月蘭雖然不知道那綠色的是什麽,但從刺鼻的苦澀味道和謝秋溯的反應來看,也不會是什麽好吃的東西,不禁失笑。

“輕鳶……你……你這是要弑師啊。”

“哼,讓你亂跑。”

輕鳶頭一揚,收拾了托盤藥碗,扭身便走,卻被謝秋溯叫住了。

“輕鳶。”

他正色之時,輕鳶向來是不會使性子的,因此立即停了下來,回身疑惑的望着他,不想謝秋溯說出的請托,卻撩得她心頭火起。

他說:“我不日便會閉關,你師妹修習之事,你多擔待。”

輕鳶聽着,默然瞪視着,緩緩瞥向一旁一臉無辜貌的安月蘭,心中湧起的委屈壓抑不住,染紅了雙眼。

他說過只有自己一個徒弟的,如今收了也便算了,還讓自己來教?

“你把我丢山上一年半載不聞不問都無妨,那麽閉關個一年半載再來教你的新徒弟又有什麽關系?”

輕鳶冷冷哼了一聲,扭身就走,心中憋悶無處可洩,惱怒之下,一掌拍向緊閉房門,謝秋溯心虛的面色突然轉成驚色,卻來不及阻止。

門板應聲碎裂,空洞的門外,月色清寒,冷豔幽光微閃,化去了輕鳶法力餘韻。

輕鳶見這一閃而過的異色一愣,并指試探戳向門口,未及出手,謝秋溯已然趕上來按下了她的動作。

輕鳶擡眸,正對上謝秋溯閃躲神色,于是這試與不試,也便不重要了,冷笑道:“哼,好啊,對你的小徒弟,真好。自己教吧!”

憤憤然甩袖離去,寂靜的夜裏遠遠的,傳來瓷器碎裂的動靜,謝秋溯連忙追了出去。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安月蘭滿心懵然,不安的看向明亦塵,“我……”

“你沒做錯什麽,別自責。”明亦塵揮袖将房門恢複原貌,溫言安撫着。

“師姐她怎麽了?”安月蘭知道謝秋溯新收徒弟是輕鳶逆鱗,可剛剛離去時的話卻教她分外不解。

“無事,輕鳶便是這樣直來直去的性子,你別往心裏去,早些歇息,我去看看。”

輕鳶躲起來了,謝秋溯在廊角的牆下只看到了一地被發洩摔碎的藥碗碎瓷,俯身拾了一片,苦澀合着涼意直往腦子裏鑽。

“師叔你這次,當真将師妹氣着了。”

“應該吧,還像小時候一樣躲起我來了。”

“撐着重傷給小師妹的房子布下那樣複雜的一個結界,也難怪她會如此生氣。”明亦塵緩緩步上來與謝秋溯并肩,扭頭望着他,“師叔便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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