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美人圖(二)
宋欽生在前朝元安年間, 是丞相幼子卻自小養在離京都不遠的寒山道觀受神靈蘊養, 姿無雙儀有度,有美玉之華松柏高潔, 不僅如此更是才華橫溢,一手書畫傾絕天下。
他筆下畫作多有靈性, 引蝶入畫, 翠竹展枝多種神奇傳聞便是轉入今朝也不絕于耳。
春江花月美人圖是宋欽的巅峰之作。
春江前花月下,螓首蛾眉,婉轉含笑, 裙袂披帛随風飄逸間好似朝着看畫人分花拂柳而來, 楚楚谡谡,如嬌微嗔動人心。
春江比原主更有靈性, 宋欽停筆當晚她便隐隐能夠通靈。
過後宋欽将兩幅化作挂在道觀卧房,日日得沐神靈聖恩,修行更是大為長進,不過幾月, 她便能言會笑。
春江和原主同為畫靈衍生毗鄰而居又皆是宋欽心血之作,兩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親姐妹,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互相看不順眼。
春江活潑大方, 原主偏向溫柔安靜, 兩人性格截然不同, 深夜無人吵嘴早是常事。
随着日子漸長,初知世事,懂了人心生了七情動了六欲, 漸漸的更是有了不小的變化。
一切的開始皆因一個情字。
春江喜歡上了宋欽,她喜歡上了那個賦予她生命的男人。
宋欽其人天下間再找不出第二個來,那樣的姿儀風度立在凡塵裏,活脫脫就是被貶谪落入俗世的仙人,春江會對他動心思雖然有些出乎意料卻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春江喜歡宋欽,但是宋欽卻早有心上人,她們倆都見過,是個眼睛大大的,笑起來能叫漫天陰雲都散去的姑娘,宋欽喚她遙遙。
原主和春江只見過她一面便發覺了她們和她眉眼間其實帶着兩分相似,什麽神女入夢倒不如說是夜思心上人吧。
宋欽和遙遙年幼時便訂了親,一個是當朝大将軍的愛女,一個是文臣之首丞相的嫡幼子,門當戶對郎才女貌,堪稱天作之合。
兩人成親的時候,春江站在道觀高塔上遠望着那方點映着星燭的城區,恍恍惚惚落寞不已,她想去看看卻因為畫卷限制離不得過遠只能遙望相思。
那個時候的春江雖然安靜了些,但心性還是好的,時不時刺原主兩句找她點麻煩,也尚且有那麽點鮮活氣。
叫她性情大變的是那日霜雪寒冬,京都傳來宋欽病重的消息,她不管不顧一去半月,匆匆回來一趟已然變了一個人,氣息陰沉不言不語,原主還來不及多問什麽,她便又攜着畫卷随風而去了。
原主比不得春江的天賦,修煉起來極為緩慢,想跟着她去看個究竟卻始終掙脫不得畫卷,更不要說親自動手攜了畫卷而去了。
春江自此了無音訊,原主一人待在寒山道觀潛心修煉,再度聽到宋欽的消息又是半年之後了,宋欽死了,死在寒山桃花初初綻放的時節裏。
無論是丞相府還是外界都認定他是病逝的,但事實并不是這樣。
是遙遙,遙遙親手助推了他的死亡。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卻抵不過富貴榮華權柄在握,人心真是這世間最複雜的東西。
春江求而不得,有些人卻棄若敝履。
遙遙改名換姓入了朱紅宮牆,榮寵無限,過後更是入主廟堂垂簾聽政大權在握。她明媚甜美的外表下有着一顆異乎常人的冷酷心腸。
宋欽的死因春江心知肚明,畫靈太脆弱了,她知道自己沒什麽本事,只日夜不寐的修煉,蟄伏了将近二十年才重新現身,甫一現身便引起了動蕩。
先是血濺崇德殿取了已經是攝政太後的遙遙的性命,與先帝相關皇室人口共三百二十七人全部死在了她手上。
皇室中人死傷殆盡,她又将目标轉落在了丞相府和大将軍府,整個京都雞飛狗跳。
原主和春江往日雖有些小恩怨,但真正反目的點在這兒,春江要給宋欽報仇大肆殺戮以洩心頭之恨,原主一心阻攔勸她适可而止就此收手。
原主覺的春江走火入魔,殺了涉事者便可不應再牽連無辜多添孽障,萬一降下天罰吃不了兜着走,春江當然不聽,覺的原主忘恩負義狼心狗肺,不幫着她替宋欽報仇也就是,居然還來阻攔她。
兩人自然是大打出手,原主雖也修煉多年卻仍是不敵,最終只得聯和寒山道觀的觀主使計将徹底瘋魔的她困回了春江圖裏。
原主受了重傷,修煉越發艱難,至此也重回花月圖中,幾乎不再落地一步。
兩人依舊毗鄰而居,卻再是不複往日模樣。
兩人在寒山道觀待了将近百年,先天的看不順眼,後頭又大打出手兩敗俱傷,再加上百年負面情緒的日積月累,她們雖不說是什麽死敵,卻也隐隐到了兩看相厭的地步。
過了不知道多久,兵荒馬亂改朝換代,兩幅出自宋欽的美人圖被人搶奪了去,春江花月再度分離開。
原主幾經轉折到了皇宮,陰差陽錯地叫人挂在了冷宮,春江四處飄零了多年最後又回到了寒山道觀,後被蔣家大小姐一眼相中買了回去。
蔣家大小姐蔣韓蓉竟是和當初的遙遙竟是生的一模一樣,這因因果果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春江被困在畫裏出來不得,便言語迷惑,輕而易舉地将蔣韓蓉哄的團團轉,把她當做神靈般供奉着。
蔣韓蓉是蔣丞相的嫡長女,十歲那年便與太子傅熙定下了婚事,十五歲入主東宮成了當朝太子妃。
這蔣韓蓉的模樣和遙遙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說,和靖德帝的心尖兒白月光褚貴妃也有五分相似,眉眼的相似度更是達到了七分不止。
靖德帝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太子夫婦婚後第一次拜見的時候,當場紅了眼。
靖德帝和蔣韓蓉搞在一起,春江功不可沒,她可是沒少出主意,當然不可能是真心為了蔣韓蓉的幸福着想,完全就是為了搞死她。倒也不僅僅是因為那張臉,而是算來算去這蔣韓蓉正是那遙遙轉世,兜兜轉轉的,又叫|春江給碰上了。
遙遙啊,春江可是恨死了她。
在蔣韓蓉的幫助下,春江解了美人圖上的封印,行動沒了限制,不過幾日就找到了挂在冷宮的原主。
她也沒對原主做什麽,嘲弄了一番後又翩然離去,整個靖朝皇室被她和蔣韓蓉搞的一塌糊塗。
最後蔣韓蓉和靖德帝的事被人揭發,靖德帝被迫退位,太子繼位,蔣韓蓉慘死東宮。
蔣韓蓉死後春江又回到了冷宮,一把火将春江花月兩幅美人圖燒的幹幹淨淨。
原主自己本身倒是沒有什麽特別大執念仇怨,哪怕因為春江一把火而消亡,也不曾生出什麽報複的想法。
她和春江之間是有仇有怨,很多想法作為都存在分歧,但春江有一句話說的對,她們都是因宋欽而生,也合該為宋欽而死。
雖然不認同春江的暴戾做法,但最後臨了臨了卻還是有那麽點心疼無奈。
她的心願本來是有三個的,一個是希望阻止遙遙傷害宋欽叫他好好活着免得春江走火入魔,一個是希望能保護傅容讓這苦逼的小子健康成長,最後一個則是希望能有朝一日徹底脫離畫身擺脫束縛。
只是可惜楚意到來的時間點兒不對,宋欽早作了古,第一個心願是不成了自動剔出,便只剩下保護傅容和脫離畫身這兩個。
楚意回憶完這些長舒了一口氣,春江……原主對她感官複雜,倒是沒有什麽額外的特別交代。
但她眼皮直跳,總覺得會出點什麽意料之外的事。
原主因百年前的重傷修為一直停滞不前,現今不過幫着傅容治些皮外傷便覺得靈力不足,她查看了一番,瞧着差不多了便又回到了畫裏專心修煉。
傅容醒過來的時候已是未時臨近申時,那頭雲妃一直歪在床上,雲絹和夏嬷嬷得了空雙雙過來瞧他。
“嬷嬷今日給殿下擦的什麽藥膏?”雲絹撩起他的袖子,瞧他手腕兒上的傷痕只剩下淺淺的一道印子大為驚奇,“竟是這般好用。”
夏嬷嬷咦了一聲,笑道:“還不是以往用的那些?這藥确實好用,這兩年給小殿下擦了,不過幾個時辰就能消了印子。”
兩人說着話,傅容卻是坐在床上雙眼直溜溜地盯着牆上的美人圖。
他看的認真,夏嬷嬷摟着他打趣兒道:“等咱們殿下長大了娶媳婦兒,定是比這畫上美人還要好看。”
傅容也不知聽懂了沒有,依舊不言不語,倒是旁邊的雲絹應和夏嬷嬷笑着說對。
冷宮這邊因為雲妃精神不濟難得清靜,宮外丞相府裏,十歲的蔣家大小姐蔣韓蓉獨自一人坐在榻上無聊地擺弄着繡簍子裏的針線。
壁上挂着的美人圖裏傳來聲響,“我說過的,無論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幫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蔣韓蓉将繡簍丢在一邊,倒在榻上半撐着頭,轉眸瞧着畫上美人眉眼上揚,嗤笑一聲,“一個小小畫靈,口氣倒是不小,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方仙神呢。”她翹着腿,随手在邊上矮凳的水果碟子裏拿了一顆青棗咬了一口,“叫人封印在畫裏出都出不來,還什麽都可以幫我?你是在說笑?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貨色,掂量掂量有幾斤幾兩。”
畫上的春江眯了眯眼,這個人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