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美人圖(四)
冷宮年久失修, 因着又有疾風暴雨, 屋內不少地兒都淌着水。夏嬷嬷哄着傅容睡了,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外頭風吟雨泣,暗無微光, 正是夜深人靜的時候。
楚意左右看了看确定無人之後才輕身一躍從畫上落到了地面, 繞過地上積水穿牆而過。
每逢風雨之夜雲妃都翻來覆去的睡不着,聽着狂風呼嘯她煩躁地抓着被子叫了一聲雲絹。
久無人應才想起雲絹已經休息去了,冷宮不比其他宮室, 大多東西都是壞的, 外間小榻不能睡人,雲絹每日晚間多是和夏嬷嬷擠在一張床上。夏嬷嬷住的地兒和這兒還隔着一小段路, 哪裏聽得見她的吩咐?
雲妃掀開被子坐起身來,桌上油燈未滅,濕氣罩人的屋子裏填滿了暈黃的火光。她靠在床頭透過窗上破洞望着外頭黑漆漆的一片,表情漸漸有了些變化。
褚貴妃死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夜晚, 外殿站着一屋子的嫔妃,大家都擦着眼淚跟死了親娘般難過,但那眼角眉梢隐蘊的痛快是怎麽擋都擋不住, 哪怕素來端莊親和的皇後也不得不擡袖擋住唇角泛起的笑意。
在場那麽多人, 除了皇帝誰都盼望着褚貴妃去死, 心尖兒花掌中寶又如何?有那個運沒那個命!
褚貴妃的死,後宮嫔妃裏十個有八個都摻和着,就連皇後也在推波助瀾。只是沒想到她唐皇後居然那麽狠, 把自己抹幹淨了,推着其他人進了鍋底。
想起當年往事,雲妃嘁嘁地笑,指着窗口破洞狠聲道:“褚蘭你個賤人,死了都不消停!只會日日來找我,怎麽的不去鳳梧宮拖着姓唐的入地獄?是她,哈哈哈,是她,都是她!”
雲妃坐在床上,一會兒罵着死去的褚貴妃,一會兒又轉挑着鳳梧宮的唐皇後,最後甚至低聲咒罵起靖德帝來。
雲妃這女人也不知道是真瘋還是假瘋,說她真瘋吧,有時候又挺正常,說她假瘋吧,做出來的那些事兒就不是個正常人能支得出手的。
楚意隐在牆中,對着桌上油燈徐徐吹出一口氣。
燈火驟歇,雲妃頓時停了嘴。今日月亮不見蹤影,一絲光都瞧不見,屋中沒了燈頓時如同眼上罩了布,黑漆漆的一團,伸手不見五指。
這對楚意并沒有什麽影響,飄忽着到了床前,琢磨着該怎麽讓這女人在接下來的日子安分些別去欺負她的小可憐。
雲妃拉了被子準備睡覺,嘴裏低低絮絮不曉得在罵些什麽,楚意心中冷哼,直接擡手搶了她的被子。
雲妃身上一涼,猛然坐起身來,“誰?”
她看不見楚意,楚意卻是将她瞧的明白,用力捏住她的脖頸把人從床上拖了下來。雲妃大驚,抓着她的手使勁兒掙脫,楚意堵了她的嘴将其反摁在地上,思索着是讓她的腿骨折好還是手骨折好亦或者兩個一起?
楚意想了想,覺得還是一只手一條腿的好,叫她腿不能走手不能移,如此方能安靜如雞。
楚意控制好力度握着她的胳膊用力一掰,見她疼的直打哆嗦,還特意好心地歇了會兒叫她緩緩之後才如法炮制傷了她的腿。在走之前還用靈力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兒,确信不會出什麽大事才拍了拍手離開。
痛襲全身,雲妃淚流滿臉,嗚嗚了兩聲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出了雲妃住的地方楚意沒有直接回到畫上,她最近修煉順利聚集了些靈力,雖然尚且不能離畫卷太遠,但就近的幾個地方還是去得的。
離冷宮最近的是先皇慧太妃的住處,慧太妃素來與太後交好,靖德帝對她也多有尊敬,一應所需之物從不短漏。
慧太妃的寝宮設有小廚房,哪怕已近子時裏頭也還煨着火,守着廚房的小丫頭打着瞌睡,楚意來時順便在外頭的池子裏揪了一片荷葉,悄悄在廚房裏頭搜羅了一圈,拿了一個包子,兩塊芝麻卷和翠玉豆糕方才離開。
風雨漸停,明月半現,坐在竈前的小丫頭似有所感醒過來,估摸了下時辰又在小廚房查看了一圈,确定無事才熄了火。
楚意回到冷宮,坐在床邊照例給傅容運輸靈氣療傷,被子裏的人瘦瘦小小的,營養不良的厲害。
她遲疑了一瞬還是擡手輕輕推了推他。
傅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坐在床前的人怔愣出神。
黛眉紅唇,雲鬓雪膚,華服黼黻月白披帛,傅容坐起身轉頭看向牆上畫卷,卻見上頭空餘圓月花枝,美人無影。他又移了目光看向她的手,細白修長,和那日取走幹果所見別無二致。
楚意将包好的荷葉遞到他面前,“我聞你腹有空音,用一些再睡?”
傅容接過荷葉,雙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楚意摸了摸他的額頭,笑道:“小公子是傻了?”
她手觸之處微涼,傅容微紅了臉,低着頭将荷葉打開,小聲道:“我叫傅容。”
楚意伸出手,“會寫嗎?”
傅容點頭,小安子進宮之前也是識字的,閑來無事的時候教他在地上寫過。
他的指尖輕落在她的手心,一筆一劃寫的格外認真,待他寫完楚意反握住他的小手,如他一般寫畫了自己的名字,笑道:“花月,我叫花月,這是我的名字。”
說着她又指向牆上畫卷裏宋俨行雲流水的題字,“瞧,就是那兩個字。”
傅容輕嗯了聲,楚意便撚了塊翠玉豆糕,“吃吧。”
傅容拿着豆糕咬一口便往她那兒瞧上一眼,楚意捏了捏他沒什麽肉的小臉,他面上越發紅了,不由加快了吃東西的動作。
楚意看着他将翠玉豆糕和芝麻卷用了,才輕撫了他的額頭轉身回到畫中。
畫卷上的美人帶笑,與往常無異。四周寂然,恍惚間傅容覺的自己是做了一場夢,他将剩下的包子包好放在床頭,摟着因濕氣籠罩而微潮的薄被。身上的傷痛已經消了,腹中的饑餓也散了,他卻了無睡意,怔怔地望着牆壁發神。
第二日陰雲散盡,是個大好晴天。冷宮上下最先起來的是夏嬷嬷,禦膳房離冷宮頗遠,一來一回相當費時,她收拾妥當後再不耽擱,匆匆出了冷宮大門去取今日的早膳。
雲妃向來晚起,辰時兩刻雲絹才從床上爬起來,院子裏靜悄悄的,地面上殘落着不少枝葉,四角積着昨夜的雨水。她拎着素裙穿庭而過,敲響了雲妃的房門。
裏頭沒有應聲,礙于雲妃平時淫威,雲絹也不敢貿然推門而進,又等了半刻鐘後再敲了幾聲方才悄聲入內。
“娘娘!”雲絹看到地上的人捂嘴驚呼,快步上前将人翻了個面。雲妃周身發冷面色慘白,雲絹手腳無措将人放回原地跑出門叫了小安子。
小安子匆匆套上太監服,跟着雲絹一起過去将人擡到了床上。
雲絹道:“現在怎麽辦?”
小安子抓了抓頭,回道:“咱們還是等夏嬷嬷回來再說。”
雲絹弱弱道:“不會出什麽事吧?”
小安子沒好氣地斜了她一眼,壓着聲,“要真是有事才好呢。”這雲妃若是去了,他們不知道得過多少好日子。
雲絹也回過神來了,心中安定下來。留了小安子在這兒守着,她轉去了傅容那兒邊與他穿衣服邊道:“殿下一會兒就待在屋裏玩,今天太陽大的很。”
“咦,這是什麽?”雲絹疊了被子,拿起床頭的已經有些焉耷耷的荷葉,“這是外頭池子裏的?殿下你偷跑出去了?”
說到這兒雲絹有些急,“叫人發現私出冷宮可是要出事兒的。”
傅容從她手上拿了過來,搖了搖頭,雲絹這才松了口氣,攪了冷帕子給他擦臉,“這就好。”
雲絹并沒有和他說雲妃的事,陪着他坐了一會兒夏嬷嬷便回來了。
傅容端着夏嬷嬷拿回來的已經涼透了的稀粥,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飲着,雲絹他們正在商量事兒,楚意便大大方方地從畫上下來,走到傅容面前蹲下,将他涼粥煨熱。
“小公子現在喝喝看。”
粥水入口暖熱,從喉間滑落入胃中,傅容将粥碗往她面前遞了遞,叫了聲花月姐姐。
楚意就着他的手淺抿了一口,笑道:“多謝。”
傅容跟着她笑,咕嚕咕嚕幾口将粥水喝完,撿了根棍子沾了水,尋了處幹晌的地兒寫下了兩個字,小聲道:“花月。”
他一筆一劃極是工整,楚意看着他,“寫的真好。”
傅容紅着臉不吭聲,似是有些害羞,楚意好笑道:“小公子怎的這般容易臉紅?”
她越說着他越是紅,最後幹脆站起身像只兔子般飛快地跑了出去,楚意掩唇壓住笑聲,這小孩兒可真有意思。
窗外陽光耀眼,楚意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裏依舊安靜,對于雲妃出事大家似乎都樂見其成。
她回了畫中閉目修煉,傅容跑到外面正好碰上準備去洗衣裳的夏嬷嬷,她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臉,喃喃道:“小殿下對着老婆子我臉紅個什麽勁兒?”
走了兩步突然哎呀一聲,轉身到:“你是不是尿床了?”
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