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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美人圖(七)

皇宮的生活枯燥而無味, 寂寂深夜都比旁的地方更顯孤冷, 傅容睜開眼睛扭轉着頭,牆上的畫卷歷經百年邊角已然泛黃, 但那上頭的花木月圓依舊栩栩如生,花前的人也鮮活着。

他側着枕着頭, 閉眼抿笑, 真好,真好。

時間過的很快,在楚意靜心修煉傅容努力進學中流散。

涼冬夜長, 每天天還未亮傅容便要跟着小太監一起到南書院, 中午也不回來,須得到申時末才能回到北苑來。

外頭下着大雪, 因着明日放假他也就不急着到書房去,踏入堂屋脫掉外頭的披風交給瑩草,站在外間的暖爐邊烘散了周身寒氣方才鑽入內室。

屋內閉着門窗有些發悶,他将窗推開了些, 風雪便順着那條細縫争先恐後地亂湧了進來。

“今天回來的比往日早些。”楚意探出頭左右看了看,擡腳輕落在他面前。他這兩年猛地蹿高了不少,不過十二的年歲便已經到了她下巴這兒, 想要摸摸頭她都還需得擡高自己的胳膊。

傅容沖着她笑, 拉着她坐在房中榻上, “教授騎射的大人家中有事,我們就先散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帶着點若有若無的羞澀,楚意戳了戳他的額頭, “明日放假吧?那正好可以好好休息。”

傅容向來不會反駁她的話,乖巧地點頭道好。

“過兩日你不是要出宮嗎?我跟你一起出去。”

“真的?”傅容驚喜道:“要把畫也帶着嗎?”

“當然,我還沒出去瞧過呢,你可得陪我好好逛逛。”楚意在宮裏悶久了也覺得難受,這個世界不比修真界靈氣充裕,以她現在的修為離徹底脫離畫身還早得很,心中無奈之餘想着出去走走也好。

傅容埋頭,前額抵着她的肩摩了摩,與她說起京都城裏有哪些地方好玩,有什麽景兒好看,末了還說要帶她去買幾件漂亮的新衣裳。

“那我可穿不了。”她身上的衣裙是宋欽一筆一畫作出來的,要是換了一身兒她就該回不到畫裏去了。

兩人說好了幾日後一道出去,誰曾想計劃趕不上變化。

計劃出宮的前一天下午,一向安靜的北苑擠進來了不少人,當先的便是被人擡進來的傅容,他躺在床上,大冷的天額上卻是出了不少汗,太子并着其他兄弟立在床邊,等了好一會兒太醫才被宮人拉扯着跑了進來,氣喘籲籲地請安診脈。

待到太醫從床前矮凳上站起身來,太子連忙上前問道:“怎麽樣,可有大礙?”

“七殿下這腿傷的有些重,不過……太子殿下放心,好好将養着,外敷內服百日可愈。”

屋內衆人聞言皆是松了一口氣,太醫開了藥後告退,随行跟來的幾個皇子也相繼告辭,獨太子留了下來,溫言撫慰了半晌。

“七弟你旁的莫想,靜心修養。”太子皺着眉頭,“孤先去回禀父皇。”

“有勞長兄。”傅容扯出一抹笑回道。

太子颔首離開,眼角餘光瞥到牆上的美人圖不由一怔,“宋欽的春江花月美人圖?”他扭頭笑了笑,“現今這可是無價之寶呢。”

傅容目送着他離開,又揮退了內裏伺候的宮人,門扉輕合,楚意方在床沿坐下,他咬着泛白的下唇,半支着身子抱着她細瘦的腰肢,頭埋在脖頸間,聲音委屈道:“花月姐姐,疼。”

他甚少有這樣委委屈屈叫疼的時候,哪怕昔日在冷宮遭雲妃打罵,也是不哭不鬧,如今抱着她像只軟嫩嫩的小雞仔兒,楚意心頭憋着一口氣,輕拍他的脊背,柔聲道:“我渡些靈氣給你止止疼。”

傅容抱着她不撒手,臉埋在她肩頭的衣裳上,“現在不疼了。”

楚意擡手拂過滑落在他鬓角的冷汗,沒好氣道:“坐好。”

他不情不願的靠回軟枕上,看着楚意幫他療傷。她的眼睛像是陽春三月飄落的桃花,看向他的時候總是帶着春日的微暖。

他發着呆,直到楚意伸着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方才緩過神來,低着頭落寞道:“花月姐姐這麽努力修煉,以後是要到那上頭去吧?”

“上頭?”楚意正準備去給他倒點水,停住腳步探近身子,捏着他的臉道:“想的可真多,不是所有人都想成仙的。”

凡人豔羨仙神,也有仙神羨慕凡人,剛好她就是其中一個。

房中的茶水是不久前瑩草剛灌的,楚意握着提梁倒了大半杯,傅容端着茶杯咧嘴一笑,“那就好,不然以後姐姐就瞧不見我了。”

楚意翻了個白眼,偏着頭正色道:“行了,這些就不說了,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

傅容目光閃了閃,“沒什麽,就是騎射的時候出了點兒差錯從馬背上摔下來了。”

楚意憂愁地捂額,孩子長大了,都不跟她談心了,真是傷懷。

傅容不說楚意也不逼他,左右她想知道的事兒只要晚上出去逛一圈就什麽都曉得了。

待到傅容喝了藥熟睡過去,楚意才從他手裏将自己的袖子扯了出來閃身離開了北苑。現在天色尚早,想着方才太子說要去找靖德帝,楚意便沒往其他地方去,而是徑直去了皇帝日常辦公的長信殿。

長信殿內靖德帝高坐上首,聽完太子的禀話他只微微點頭,視線仍舊落在禦案上攤開的奏章上面,提筆蘸了點朱砂,“朕知道了。”

“父皇,此事略有蹊跷,皇家禦馬都是精挑細選的出來,騎射課上突然出事兒,七弟如今卧傷在床,兒臣……”

“太子。”

靖德帝放下朱筆合上奏章,淡淡地看向他,“你什麽都好,只凡事都喜歡探個究竟徹底。”

“兒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你回去吧,待會兒天暗了路就該不好走了。”靖德帝抿了一口茶,“此事朕自有分寸。”

靖德帝積威多年,他這話一出傅熙只得咽下滿肚子的話恭敬告退,出門時望着漫天風雪不由嘆了一口氣。

總管太監立在案前收拾散亂的奏折,靖德帝靠在椅背上,緩緩啓聲道:“誰下的手?”

“回陛下的話,是五殿下。”

靖德帝嗤笑一聲,“老五?韓妃也支了手吧。”

總管太監彎了彎腰,“陛下英明。”他握着拂塵立在邊上,小心問道:“您看這事兒……”

“玩忽職守的該怎麽處置就處置。”靖德帝眯着眼,又抽着了一份奏折,不再言語。

總管太監見他只提了玩忽職守四字,絕口不提七皇子受傷的事,知道這是打算處置了馬場的人就這麽輕輕放下了,他握着拂塵退下,往下低了低頭掩住面上的複雜,陛下啊……果真還是不待見七皇子的,事過八年依舊邁不過褚貴妃那道坎啊。

長信殿內已經點滿了燈燭,靖德帝伏案批改奏章,絲毫沒有把剛才的事兒放在心上。楚意看的來氣,揮袖一掃滅了燭火,殿內突地一暗,靖德帝手抖了抖,皺眉望向緊閉的門扉,內裏并無風,這滿殿燈燭怎麽突然就滅了?

殿中宮人點燭續火,楚意暗自冷哼了一聲轉去了北苑五皇子的住處,做出了因就得承擔果,傷了人就想這麽算了,天下間可沒有這等好事兒!

既然做了事那總得付出些代價才是。

……………………

外頭的雪是越落越大了,靖德帝也不想往外走,幹脆就歇在了長信殿。他沐浴後趴在榻上,兩個宮女跪在兩側揉按肩背。他舒服地喟嘆了兩聲,虛眼看着榻邊的高凳上擺放的梅瓶,裏頭插着的是從禦花園梅林裏折來的花枝,幽幽飄香。

他看着花聞着香漸有了睡意,長信殿的管事宮女匆匆入內,“陛下,韓妃娘娘使了人來,說是五殿下在北苑傷了腿,傷勢頗重。”

靖德帝猛地睜開眼,“怎麽傷的?”

管事宮女組織了一下語言,“那邊來話的意思是休息的時候不小心從床上滾下來,腿磕在了腳榻上。但韓妃娘娘堅持認為不是意外,和皇後娘娘之間略有争執,特叫人來請您去主持公道。”

“還真是巧。”靖德帝懶得管這些閑事,蹙着眉打發了宮女,“回了韓妃話就說朕已經歇下了。”

他将偏殿伺候的宮人都揮退了下去,蓋着被子閉目養神。

眯了不過一刻鐘管事宮女又帶來另外一個消息,小心翼翼道:“陛下,韓妃娘娘從北苑回寝宮的路上,踩雪滑腳……摔在了石階上,腿傷頗重。”

靖德帝坐起身來,來了點兒興致,“有意思,去查查到底是意外還是人為。”

皇帝手下的人效率相當高,不到半個時辰便有人回話,靖德帝一邊聽着一邊詫異地揚了揚眉,“還真是意外?”

“确無人為的痕跡。”

靖德帝突笑道:“真是奇了,難不成惡人還真自有天收?”

經了這事睡意散了不少,靖德帝起身去了書案,鋪展開上頭唯一的畫卷。穿着大紅錦緞宮裝的美人懶懶散散地斜坐在榻上,紅唇如火肌膚賽雪,她眉梢眼角半含不悅似有不耐,整個人便如同那四月枝頭恰似彤雲的繁繁海棠,叫人挪不開眼。

靖德帝神情恍惚,“褚蘭啊……”

臨近年關大雪連着幾日都沒停過,宮裏七皇子,五皇子和韓妃接連傷了腿卧床休養,暗地裏傳了不少風言風語。

傅容從瑩草那兒聽到這事反射性地往牆上望去,瑩草早習慣了他時不時看畫發呆,等着他将注意力拉了回來才繼續道:“韓妃娘娘因為傷了腿在寝宮大發雷霆,五殿下那邊也鬧騰的緊,言語間還說了殿下好些難聽的話,宮人們私底下都在傳是撞了邪。”

傅容理了理身上的被子,點頭道:“這事兒我知道了,你自去外頭忙吧。”

瑩草躬身後退,楚意也不出來,就在畫上開口道:“你總是把人支出去,小心叫她瞧出什麽來。”

傅容回道:“她笨的很,哪裏會瞧的出這屋裏頭藏着個仙女姐姐?”

“張口便是仙女姐姐,看來是真長大了,越發油嘴滑舌。”楚意佯裝嫌棄。

傅容滿臉帶着笑卻是不答話,他明明說的是實話呀不是嗎?

“你腿不好移動,這個年你是要在這床上過了。”楚意本是想直接幫他治好的,可傅容攔住了她,說是不妥。想想也是,太醫每日都要過來換藥,又有韓妃和五皇子兩個傷患作對比,她要真動了手,很容易就能讓人發現。

傅容偏着頭,雙手撐在床沿上身體前傾,“有花月姐姐陪着,這床上也是人間仙境了。”

楚意,“……是嗎?”

傅容嗯了一聲,眉眼溫和,端的是人畜無害,“是呢,我可是從來不說假話的。”

雪花簌簌,透過半開的窗口隐約能看見雪覆下的綠植,他收回目光取了放在枕間的書翻開了兩頁接着昨天的地方繼續。

皇家年關宴請群臣,蔣丞相夫婦乘着馬車進宮,蔣韓蓉稱病留在了府裏。待蔣夫人一走她便撐着素色的油紙傘在雪地裏晃悠,雙頰白裏透紅分明健康的不得了。

彩玉跟在她後頭苦笑,“小姐,風雪這般大,咱們還是回屋裏去吧。”

蔣韓蓉像是沒聽見,從花園裏的拱橋慢悠悠地走去了後山的一小片梅花林,紅梅灼灼點落在皚皚白雪上,活像是那素絹白布上沾染的鮮血,明明是如畫美景,偏偏叫她嫌的慌。

在雪地裏走的久了,腳下繡鞋尖兒已經濕透,她恍若未覺依舊舉着傘散漫地在林子裏晃蕩。

彩玉簡直沒脾氣了,抓住她的手腕兒,“小姐啊,回去吧。”

“你話真多。”蔣韓蓉收好傘塞到她懷裏,“別管我,難得好雪天,還不許我散散心啊?”

彩玉腹诽:“你這哪裏是散心啊,分明是找病呢。”

她連傘都不打了,戴着鬥篷上的兜帽,這邊走走那邊晃晃,最後更是在幾個婢女的眼皮子底下手腳麻利地爬上了樹,坐在那顆年歲最大的老梅樹上,一朵一朵地撚着花往地上扔去。

她衣裙連着外頭的鬥篷都是大紅色的,叫一顆顆花樹環繞着,倒是叫下頭的彩玉一時之間分不清楚到底哪裏是花哪裏又是她的裙角所綻。

蔣韓蓉将半棵樹上的梅花都扒拉了,她遠望天際,心情莫名好了許多,總算是在彩玉的哆嗦下從樹上下來了。

被人扯着回去洗了個熱水喝了碗姜湯去寒氣,屋內置着暖爐并不覺冷,她穿着白色中衣盤着雙腿雙手抛棋子兒玩,過了會兒又無聊,便叫彩玉給她去廚房撿了根大白蘿蔔來。

彩玉把洗的白白淨淨的大蘿蔔給她,無奈道:“小姐,你這又要幹什麽?”

“你給我把梳妝臺上的那匕首拿來。”

彩玉依言取了來,蔣韓蓉握着匕首給白蘿蔔削皮,閑閑道:“我就是閑得無聊削着玩兒,你出去吧。”

彩玉:“……是。”

蔣韓蓉削了蘿蔔皮又開始了砍蘿蔔,春江覺的這人簡直有病,翻着白眼諷笑道:“你猜若是叫蔣夫人看見你這樣,她會怎麽做?”

蔣韓蓉頭也不擡,“她肯定會說真棒。”

“……呵,你怕不是在做夢。”春江一口氣堵在胸口,疏散不得。

蔣韓蓉沖着她咦了一聲,“你整天陰陽怪氣的真煩人。”

春江捂着胸口,“……到底是誰整天陰陽怪氣?!是你好不好?”她話音剛落就聽見咚咚咚的剁蘿蔔聲,蘿蔔粒兒飛的到處都是,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問道:“大姐,你是不是受過什麽刺激?”

蔣韓蓉突地拔出匕首,溫柔地拭去上頭的蘿蔔渣和水,微笑道:“關你屁事。”

春江:“……”好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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