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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公主(四)

連着幾日烈陽, 好不容易來了個陰雨天, 一直窩在房間不願出來的楚意叫人擺了書案在後花園的亭子裏,她看着書上墨字, “玉芽,人怎麽還沒有來?”

玉芽撐着傘立在亭子下的青石板上, 遠望了兩眼, “殿下,來了。”

來的人穿着一身緋色的交襟束腰長裙,身姿高挑, 桃腮杏臉, 正是那玉春樓的前任頭牌暗香。

楚意放下手中的書,心思眼神并不在她身上, 反倒是将目光久久停落在暗香身邊撐傘的人身上。

梳着雙丫髻,穿着淺粉色的齊腰襦裙,她容色不顯,在暗香的陪襯下更是容易叫人忽略。

她兩人請了安, 玉芽叫人搬了兩個圓凳,兩人受寵若驚地落座,竟是渾身都不得自在。

“長公主殿下特意叫了奴來, 可是有什麽吩咐?”暗香昔年也是紅極一時的名妓, 到底見過不少大人物, 忐忑了半晌還是穩住了心思,半俯着身恭敬問道。

桌上的書已經翻閱了一半,楚意手點着微皺的邊角, 緩緩道:“今日找你來有兩事,先說其一。”

“長公主殿下請講。”

“你身邊這丫鬟叫什麽名字?”楚意問道。

暗香:“她叫立夏。”

楚意點了點頭也不拐彎抹角,“這丫頭本宮要了,你今日帶着人來,帶着她的贖身銀兩走,至于玉春樓那裏如何交待,以你的聰明應該會辦的很是妥帖。”

暗香是個聰明人,聞弦歌而知雅意,借着餘光看了立夏一眼,旋即笑道:“長公主放心,必定不會和您和公主府扯上關聯。”

她一應下便有侍女雙手遞上一疊銀票,楚意說道:“多了的就當做是給聰明人的獎賞。”

暗香笑着收下,“此事是其一,不知道其二是……”

楚意沒開口說話,而是玉芽上前,“暗香姑娘曾名動一時,如今卻叫別的人搶了風頭,自己卻是成了昨日黃花,這心裏怕是不好過吧。”

暗香面上的笑意瞬間就淡了下來,如玉芽所言,她心裏頭确實不好過。兩個月前她還是京都第一名妓,轉頭就被踩的一文不值,她本就是賣藝不賣身,如今身價下跌,老鸨逼的緊,在玉春樓處處受人刁難,哪裏能如意?

“玉芽姑娘想說什麽?”暗香緊捏着手中帕子,強自壓下心中因這些日子不順積攢下的憋屈,開口問道。

“你自身條件并不輸那蓮漪,又何必心中怨艾,隐而不發?”玉芽輕踱了兩步,接着道:“很多機會都是由自己創造把握的,就是不知道暗香姑娘你有沒有那個心。”

暗香心頭一跳,半低着頭,“奴勢單力薄,現今蓮漪聲勢正盛,連着星月坊都賣她三分薄面,談何容易?”

玉芽朝着楚意笑了笑方才轉頭看向暗香,意味深長道:“放心,你雖沒有蓮漪的裙下之臣,但你有我呀。”

玉芽是長公主身邊的大宮女,她的一言一行代表着長公主的權威,暗香擡起頭嘴角上揚,起身道:“玉芽姑娘說的是。”

暗香被人領着從後門獨自離開,玉芽手執墨條在方硯中打着旋兒,“殿下若是想教訓那蓮漪只需一聲吩咐,何苦還找上這暗香,平白的多費心神。”

“我若吩咐,你打算怎麽教訓蓮漪?”楚意從筆架上取了毛筆,“是打一頓罵一頓還是罰一頓,亦或者自降身份尋事兒收拾她?玉春樓的人還是玉春樓的人自己收拾的好,沒的說咱們欺負人不是?”

玉芽暗自腹诽,“難道找上暗香搞事就不算欺負人了??”

“殿下,這立夏怎麽處置?”

楚意笑道:“這幾日便叫人教她規矩禮儀,尋個好日子把人送到魏國公府上去,告訴魏國公,他們國公府可是欠了本宮一個天大的人情。”

玉芽照着她的意思吩咐下去,轉頭回來又接着細細研磨,小聲道:“殿下前幾日在星月坊還教訓奴婢說不必理會周繼言和那蓮漪的事兒,如今還不是着惱了?”

楚意輕笑,“那你可想差了,本宮可不是為了周繼言那檔子事才想收拾蓮漪的。”

“那是為何?”她家主子長公主之尊,除了和前驸馬這層關系外,那蓮漪一個風塵女子哪裏還有本事得罪殿下?

“不過是些舊仇罷了,你只需要記着她不順心不順意本宮便順心順意這一點……就夠了。”

她明顯不想多提此事,玉芽心中嘆氣,也摸不準她到底是個什麽意思,幹脆便低着頭研墨。

楚意幹完今日份的正事兒,撂下東西起身,扶着朱紅色的亭柱眼望細雨蒙蒙的天空,“玉芽,太常寺卿家老夫人的壽宴可過了?”

玉芽搖頭,“尚未,明日才是老夫人壽辰。殿下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楚意偏着頭笑,玉芽不明所以,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她家殿下這是惦記着賀家那位小公子呢。

………………………………

老夫人六十大壽當天賀家異常熱鬧,太常寺卿賀大人和賀大公子在外頭招呼男客,賀夫人和府中幾個姑娘招呼女客,除了老夫人空閑外,整個賀家就數賀離最得空。

賀夫人見不慣他那無所事事的樣兒,瞪着人把他往前頭賀大人那邊推,剛走了兩步就有小厮飛快地從圓月門穿了過來,滿頭大汗,急急道:“夫人,老爺叫少爺快躲上一躲。”

賀夫人有些懵,“什麽意思?”

小厮又喘了兩口氣,“儀華長公主親臨,現在估摸着已經到正堂了。”

賀夫人猛地往後一退,愣是半晌沒回過神來,那小厮又催道:“少爺,你快躲起來!”

“躲什麽躲,往哪兒躲?”賀夫人将人揮退,握着賀離的手哭喪着臉,“長公主要見人,豈容咱們說不見就不見的?這幾日長公主府沒動靜,我還以為事情算是揭過了,哪裏想得到……”

賀夫人眼眶微紅,“長公主一年到頭參宴的次數一個手五個手指頭數下來都有得剩,她這次來擺明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兒啊,快快去扶着你祖母一起過去吧。”

賀離見他娘這般模樣,連忙從丫鬟手裏接過帕子幫她擦了擦眼角,又安撫了一番,才轉去正堂。

滿堂賓客寂然無聲,太常寺卿賀大人親自奉茶,“長公主移駕親臨,真是蓬荜生輝。”

“本宮還以為賀大人不歡迎本宮呢。”楚意坐在上座,笑道。

賀大人連忙拱手,“殿下此言可是叫微臣惶恐。”

“賀大人不必拘謹,叫人引了本宮往後頭去吧。”她起身走至賀大人身旁,低聲道:“叫賀離來見本宮。”

賀大人心頭發苦,嘴上卻是連連稱諾。

賀家的花園自然比不得長公主府來的好看,楚意坐在墊着軟墊的石凳上,随意地掃了兩眼便生不出多餘興致來。直到賀夫人和老夫人帶着賀離過來,她才來了精神。

賀離站在賀夫人身後,穿着素色繡暗花的交襟袍子,外罩着淡青色印竹葉的大氅,這般素雅的穿着,不說話的時候和容珉是越發的相似,楚意越看越覺得像,一時盯着走了神。

玉芽輕咳了一聲,提醒道:“殿下……”

楚意微睜開眼睛,笑着免了幾人的禮,對着老夫人道:“老夫人壽宴,哪裏能叫你來陪着本宮。夫人和老夫人自去吧,本宮想單獨和賀小公子說說話。”

老夫人和賀夫人對視一眼,婆媳二人相扶着離開。

“小公子站着做什麽,坐吧。”楚意指了指對面的石凳,賀離也不跟她客氣,笑着坐下。

“長公主想和我說什麽?”

楚意撐着頭,點了點下巴,“小公子是不知道啊,那日星月坊一見,本宮念念不忘,今日是特意過來以解相思之苦的,貿然過來,還請見諒啊。”

賀離被她異常直白的話弄的一怔,好一會兒才眉眼舒展,笑着回道:“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長公主的反應很正常嘛,他自己看慣了這張臉,還每天沉迷自己的美色無法自拔呢。

楚意伸手從他肩頭勾起一縷長發,“那就好,言歸正傳,老夫人的壽宴馬上結束了,小公子準備什麽時候去本宮的公主府坐坐?”

她靠的有些近,時不時有幽幽暗香從她身上傳來,賀離沖着她笑,“都可以啊,我都行。”

“擇日不如撞日,你看要不就今天下午吧。”

世間之事總不能盡如人意,有些事情不能反抗就順其自然嘛。

再說了……賀離瞥了楚意兩眼,彎眉杏眸紅唇雪膚,無論什麽時候都氣定神閑的樣子,這位長公主看起來還是很符合他的審美的。

當然了,他摸了摸自己滑滑嫩嫩的臉,比起他來還是要差上那麽一丢丢的。

“賀公子在想什麽?怎麽盡發呆了?”楚意心情不錯地問道。

賀離撐着腦袋,捏了捏臉,“我在想啊,世上怎麽會有像我這樣好看的人呢。”

今天也沉迷自己美色無法自拔呢( ̄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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