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心疼
顧和來了這件事, 陶紫并沒有告訴莫小小。
既然他來了, 那就說明他早就知道了對方是誰。
或許顧和有自己的打算,畢竟這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她也不好過多參與。
和莫小小分開之後,她回到家, 簡單的吃了口飯,然後換好睡衣窩在沙發上,開始翻看爸爸留給她的書。
小時候, 爸爸經常去外地出差, 她很想他,但又不敢打擾他,就常常坐在陽臺上看着窗外發呆,幻想着或許樓下的某一輛車就是爸爸的車。
時間長了,她開始變得不愛說話, 性格多少有些孤僻。
爸爸知道了之後, 很擔心她,所以就想到了這樣一個辦法,每年都送她一本關于心理學的書。
這些書,可能是別人寫的,也可能是他自己寫的, 但不管作者是誰,書的扉頁上面都一定會有爸爸的一句話。
從她八歲到十八歲,每一年的書,上面的寄語都不同。
她還記得, 在第一本書上面,爸爸寫的是:希望我的女兒能多出去和別的小朋友玩,多和媽媽說話。
從那之後,她真的很少趴在陽臺上發呆。
因為不想讓爸爸失望。
陶紫撫了撫書頁,合上書,閉着眼睛仰靠在沙發上。
可惜那本書後來因為搬家找不到了,她當時哭的撕心裂肺,爸爸一直哄她,說要給她再買一本。
但她沒要,因為再買也不是原來的那本了。
爸爸是一個十分偉大的心理學家,是這個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
他在的時候,最希望的就是一家人都可以平平安安,開開心心的。
可惜她因為生氣媽媽那麽快改嫁,十年都沒有聯系她。
所以爸爸,如果這一次,我和媽媽一起去看您的話……您應該,很開心吧?
或許是因為往常這個時候,她都是當天回國,看完爸爸之後,再當天就趕回去,這還是她第一次要和媽媽一起去看爸爸,所以周三這一天,陶紫早早就醒了。
折騰了半天都睡不着,她揉了一把頭發,索性直接坐起來,收拾收拾出發去亭山。
清晨,山上的空氣潮濕,透着幾分涼意,雲霧缭繞,遠處的烏雲卷集着,和山對面的天邊相連。
陶紫站在山腳,把花束換了一只手拿着,然後緊了緊身上黑色的風衣。
今天的天氣算不得好,隐隐有要下雨的架勢。
高速因為今天的大霧天氣被封了,她沒開車,索性就沿着邊上的一條小路往上慢慢的爬。
這裏的亭山倒也神奇,山的這一面是墓園,那一面是景區,從山腳下的兩條不同的路岔開,便是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她體力向來不好,等到終于爬到的時候,後背的薄襯衫已經濕透一片了。
從外套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她呼了口氣,和媽媽約定好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尋到號碼牌,沿着磚路走過去,陶紫站在陶華的墓碑前。
照片上的人依舊是當年最意氣風發的樣子,沖着鏡頭淺淺笑着。
她看了好半天,才緩緩蹲下,把手中的花放上去,又拿出幾張紙巾,細細的擦着墓碑上落下的灰。
爸爸在她心目中是最出色的心理學家,也是一個英雄,他所教給她的,遠遠不止是心理學這個專業的知識。
爸爸是一個好男人,在家裏時從來都不舍得對自己和媽媽說一句重話,永遠都是笑眯眯的,在她的印象裏,他一直都是一副儒雅書生的形象。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男人,為了去偏遠的地方支教,不惜和媽媽吵架,決裂,甚至離婚。
然後在一次事故中,救下了孩子,自己永遠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陶紫閉了閉眼,站起來,跺了幾下發麻的腿。
霧氣散去之後,空氣卻依然潮濕,烏雲密密麻麻的湊着,隐隐還飄着雨珠。
和媽媽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
她回頭,看了眼來時走過的那條小路,山路陡峭,一眼仿佛能看到底,而此時,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把手機重新塞回到兜裏,她站直,看着遠處的天發呆。
山的另一頭,江少嚴站在半山腰歇腳的亭子邊上,無奈的看着坐在石凳上穿着粗氣的江妍。
幾天前吵着要來爬山的是她,今天一大清早就喊着要出發的也是她,可是等到真的走到了這裏,又死活都不再往上爬了。
看着她滿頭大汗氣喘籲籲的樣子,他抿了抿唇,走過去,從包裏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遞給她。
江妍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大喘着氣:“我,我不行了哥,走不動了”
江少嚴:“……你想回去了嗎?”
他仰頭看了一眼前面,這裏距離山頂只有三分之一的路程了。
他抿抿唇,在她身邊坐下:“你看,大家都在堅持”
他掃了一眼亭子,這裏是專供人們爬山累了之後休息的地方,有人進來坐一會兒喝點水,幾分鐘之後又繼續往上走。
江少嚴繼續說:“一件事情,你做到了現在,不應該半途而廢”
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即使過程很痛苦,但當你爬到山頂的時候,依然會發現……”
“哥……”,江妍無奈的打斷他。
“什麽?”
江妍表情幽怨:“我要是你女朋友,絕對分分鐘跟你分手”
人家女生累了說爬不動了,他在這跟人家講人生中的大道理……
換誰誰受得了。
江少嚴:“……”
為什麽?
就因為他讓她繼續嗎?
他皺了下眉,正想繼續說下去,江妍卻突然興奮,站起來指着亭子外:“哥,下雨了!”
他們可沒帶傘,也沒開車過來,現在下雨了,還是趕緊回訂的酒店躺着吧!
江少嚴看了一眼,剛才他們上來的時候,就有不大的小雨點稀稀拉拉的落下來,現在隐隐有越下越大架勢了。
江妍扯着他的胳膊:“快走吧哥,我們下去吧”
江少嚴:“……”
狂風卷着路旁的草木沙沙作響,雨點落下來,砸在地上,暈染一片。
雨越來越大了……
沒辦法,他們只好原路返回。
下山的路比上山要好走很多,然而即使走得很快,也依然沒有躲過這場大雨,等江少嚴和江妍到山腳下的時候,衣服已經基本上都濕透了。
讓江妍躲在房檐下,他掃了一圈,朝着不遠處的一個小超市跑過去。
買了兩把傘之後,他又重新回去,把手中的傘遞到江妍面前,伸手擰了一把衣服下擺的水。
等了好半天,身邊的人都沒動靜,他皺皺眉,擡頭,江妍的目光正一瞬不瞬的盯着遠處。
“哥你看那個人,是不是桃子姐”,她伸手指了一個方向。
陶紫?
江少嚴手上的動作一頓,跟着看過去。
天陰沉的像是要随時墜下來,大雨滂沱中,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風衣,發絲被雨水打濕,唇色蒼白,臉上毫無表情,眼神朝着某一處,裏面沒有丁點往日的靈氣,眼眶通紅,空洞無神。
江少嚴心頭一窒,連忙把手裏的東西塞到江妍懷裏,撐開傘,快步朝着陶紫走過去。
傾盆大雨中,女人像是感覺不到她早已渾身濕透一樣,雙手死扣住欄杆,眼睛緊緊盯着遠處的黑色轎車。
陶紫從來都沒想到過,尚琴有了別的孩子。
她站在山頂等她,吹了好久的冷風,一直都沒下來,直到雨勢大得連路都快要看不清了,才不得不往下走。
結果剛走到山腳,她還沒來得及聯系她,就在遠處的車上看到了她。
她撐着一把很大的傘,從車裏出來後,立馬轉過身,從車裏接出一個小女孩。
尚琴小心翼翼的護着女孩,大半的傘都打在她身上,女孩打扮的很漂亮,被抱出來之後,朝着尚琴甜甜的笑着說了句話。
雖然聽不見,但她清楚地看到了上面的口型。
媽媽。
陶紫閉了閉眼,手指捏得更緊,仿佛指縫都在咔咔作響。
她還真幼稚啊……以為自己選擇和媽媽和好了,這段感情就真的能恢複了。
從媽媽小心的試探到現在的和好,她一直都以為即使媽媽和爸爸分開了,也一直都是在乎她的。
她還一直期待着這一天,以為可以和媽媽一起去看爸爸,以為爸爸會欣慰。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仰起頭,眼中有什麽東西順着雨水流到她的臉頰,又沿着弧度淌下去。
冰涼的雨水侵透全身,加上她之前本來就已經被汗打濕的後背,渾身的涼意仿佛順着她的毛孔侵入五髒六腑一樣,冷得她牙都在打顫。
就在她渾身都發抖的時候,頭頂突然出現一片陰影,冰涼的雨水被隔絕在外,緊接着溫熱的體溫貼在她的背後,阻擋了大半的風。
陶紫一怔,緩慢地轉過頭。
面前,江少嚴漆黑的雙眼緊緊盯着她,眸中是未加絲毫掩飾的心疼。
“江……”,她低聲喊他,嗓音卻早已沙啞,根本說不出話來。
江少嚴把大半的傘都舉到了她頭頂,自己一半都露在外面。
“是我”
他伸手,輕輕地替她把粘在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女人眼眶通紅,被碰到的時候,下意識的躲了一下,小心翼翼。
他心頭一窒,長嘆一聲,再也忍不住,手腕使力,直接把她扣到自己懷裏。
“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