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魚目混珠（9）

他目瞪口呆的模樣, 讓葉夕也覺得有些奇怪，順着他的視線看去，第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葉昭以及……她旁邊的顧喬。

葉夕頓時明白了這顧襲表哥為什麽會這麽震驚，他咳嗽一聲, 順便給青年提個醒。

顧襲緩過神來, 對着外面兩人說道：“怎麽不進來？”他這句話其實是帶着一點試探性意味的, 如果是換做從前, 顧喬甚至不會搭理他，無論他們說什麽, 純粹當做聽不見。

這孩子, 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面，無視了其他人的親近。

只是沒想到這一次，葉昭走進來的同時，他也跟着進了這裏。

而在樓上跟女兒聊着心事的兩位老人, 聽見傭人們特意過來彙報的情形，眼裏也帶了一抹驚訝, 爾後變成了欣慰。顧老太太對着女兒說道：“喬喬親近小昭，也是好事。”

畢竟，顧家以後是要交到他手上的, 他要是能跟葉昭交好，将來也能更護着這個姐姐。她的外孫女, 在外面實在是吃了太多的苦，以至于每次看見資料上寫的情況，她都忍不住替這孩子感到心疼。

葉夫人笑：“孩子都長大了, 真正跟誰親近，還是要看緣分。”

老人卻不滿意女兒的這番話，“不管他們怎麽想的，以前沒能護住昭昭，現在必須給我看好了！”

聽見老太太的話，她心裏微暖，只能點頭應道：“是，母親說的是。”

“你跟葉家那小子到底是怎麽回事？”話題剛從葉昭身上轉移走，顧老太太便提及了另一件事，而老爺子本來還在品茶，聽到這段話，也不由得多看了女兒一眼。

葉夫人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老太太瞪了這個不争氣的孩子一眼，“你這孩子，當初對着我們宣布要嫁給他的勇氣去哪裏了？還想瞞着我跟你爸，也不看看顧家還是誰做主，讓你大哥偷偷地去調查，他那樣，還想騙得過我們？”

“也不是真的想要瞞着你們，只是事情還沒查清楚，我……”雖然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但在爸媽面前，葉夫人卻也像個孩子一樣，被家人訓斥得難免有幾分心虛。

“要我說，你這孩子就是被你爸寵壞了！在家的時候錦衣玉食，什麽肮髒事都接觸不到，現在倒好，你叫我怎麽放心得下你們。你看看你自己，好好的一個姑娘，被折騰成什麽樣了。我當初就不應該心軟，讓你嫁給那個男人。”說着說着，老太太索性連旁邊的老爺子也一起罵了，“都怪你，你把你閨女寵成什麽樣了。”

兩人連忙認錯。

“醫院的事情你大哥也查清楚了，那護士在給嬰兒貼手環的時候，兩個孩子正好挨在一塊，她說她當時很有可能是眼花，把東西貼錯了，才會導致孩子生下來就被弄混了。”只是這樣的話，說出去實在是沒有什麽說服力，但她卻一直強調是這個原因，并且在這之後，也辭去了醫院的工作。顧家曾經調查過她有沒有跟其他人有過經濟來往，可她的銀行流水賬單一直都很正常，也從來沒有過可疑的資金。仿佛就正如她所說的，僅僅是因為眼花看錯了，所以才會弄混。

要真是因為這樣，那實在是太可笑了。她只是一時眼花，可他們的孩子卻因為她的失誤，在外面受了這麽多苦。

見葉夫人沉默，老人問她：“你有什麽想法？”

“我把葉珍，還有他的毛發，送去醫院做了DNA檢測。”葉夫人安靜地說出了這件事。

老太太驚疑，而她的丈夫更是重重地放下茶杯，像是想明白了些什麽，惱怒地罵道：“混賬東西！他竟敢！”

要真是這樣，他把他們顧家還有顧家的女兒當成什麽了？！當年求婚的時候信誓旦旦，甚至還把公司股份，葉家大半財産都轉到了她名下，并且做了財産公證，對比之前的誓言，現在卻變成了天大的笑話。

“葉珍的媽媽，跟那男人有關系？”這麽些年，葉奇駿也是潔身自好，在外面風評一向很好，如果這是真的，那這個男人，也太會僞裝了。

“他對葉珍太過關注，并且之前我曾經查到，葉珍往高城縣的銀行賬號上打過一筆錢財。”而這個時間，比葉昭被接回來還要早。葉珍還是太年輕了，自以為做得滴水不漏，其他人可能查不出來，但這樣的小事對于葉夫人還有顧家來說，卻是輕而易舉。

“那孩子看着就不像你，本來以為她只是因為像她的父親，才會……”所以他們才沒有往那方面想，也更加沒有想到，她們是被調換了。

“這才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葉夫人呢喃。

他對葉珍的關懷，确實像極了一個父親對于女兒的疼愛，而在真相出來之後，他對葉珍的态度也沒有任何的改變，也正因為這樣，葉夫人才多加留意了一下，并且私底下讓人去查了這件事。

老太太看向她，問：“怎麽？”

葉夫人緩緩說道：“他跟葉珍的DNA鑒定，否定親子關系的準确率為100％。”

要是兩人是父女，準确率幾乎會達到99.99％，而90％以下，兩人有可能是直系親屬。但現在，他們根本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甚至連親戚都算不上。

樓下的孩子們，對于三樓的事情一無所知，而顧襲更是對顧喬今天的異常舉動感覺到驚訝。

他連忙對葉昭說：“表妹，來！來這裏坐。”顧襲直接牽她來旁邊坐下，餘光處更是瞥了眼顧喬，在看見他亦是聽話地跟過來的同時，內心對于葉昭就更加敬佩了。

可以啊！第一天就把這小祖宗給弄出來了，要不是葉昭是小姨的女兒，他肯定就直接跟葉家搶人了。

葉夕嘀咕了句：“搞什麽鬼……”雖然有些搞不清楚顧襲在做什麽，但他還是坐到了姐姐旁邊，只是還沒等葉夕坐穩，他就被顧襲一把拽了過去。

“表弟，坐這裏！”顧襲沖着他擠眉弄眼。

葉夕：“你臉抽筋了？”

“臭小子！”顧襲直接給了他一巴掌。

葉昭笑着看他們打鬧，随後像是想到些什麽，往旁邊看了下，對着還站在那裏的小孩說道：“不坐？”

顧喬愣了愣，神色沒有任何變化，但卻能感覺得出來，他內心似乎在做着掙紮。

顧襲認真地看着他，眼神也帶了一絲希翼。

因為顧家的一時疏忽，導致這孩子在五歲的時候被綁架。綁匪開出了天價，并揚言要是顧家報警，他們就直接撕票。幾經波折，甚至動用上了顧、傅兩家的人脈，才把這孩子給救了回來。只是在這之後，他就不太愛說話，也不愛跟人交流，更是把自己鎖在那幽靜的屋子裏，除了學校，再也不肯踏出半步，可就算是在學校，他也沒有跟別的同學說過話。葉珍是第一個得到他認可的人，但也僅限于偶爾能讓顧喬說幾句話。

終于，顧喬選擇坐在了葉昭旁邊，兩人距離隔了五厘米，雖然算不上有多親昵，但卻也證明了他願意去相信這個人。

顧襲神情怔怔，反應遲鈍地看向葉昭，忽然，他對葉昭說道：“你要真是我妹妹就好了。”

有這麽一個姐姐，喬喬一定會很開心吧。

說着，他肩膀就被撞了一下，葉夕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怒道：“搞什麽，這是我姐，不是你妹妹！”有沒有搞錯，都表兄妹了還不夠，還想跟他們家搶人。

顧襲卻笑嘻嘻地接道：“表妹也是妹妹。”

他索性把一張副卡塞給了葉昭，豪爽地說道：“以後有啥需要的，盡管告訴我！哥哥罩着你。”

葉昭接過東西，忍不住笑了，她實在是很喜歡這裏的氛圍，輕松舒适，完全不會讓人感覺到壓抑。

“我等下告訴外祖母，看她不揍你！”葉夕大聲地告狀。

顧襲涼涼地說道：“葉夕你幾歲了，還要告家長呢？”

女生偏過頭去，想要忍住笑意，最終卻還是沒忍住，彎起眼睛再度笑出聲來。只是笑着笑着，她突然感覺到有人似乎一直在看着她，擡眼一看，小孩正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

顧喬被抓了個正着，他低下頭，耳尖不自覺地紅了起來，但在心裏也默默認可着顧襲的話。

如果，她是他的姐姐就好了。

這個人的眼神好溫暖，笑起來的時候也很溫柔。雖然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會讓人覺得她不容易親近，但顧喬知道，她有着一顆柔軟的心腸。

葉夕不打算再與這人争辯，他別扭地坐過去，想要坐去姐姐身邊，但轉而想到了一些事情，動作又遲緩下來，緊接着，他猶豫地看向顧喬，見這孩子睜着黑亮的眼睛，神色恍惚。他心一軟，再次坐回到剛才的位置上。

算了，顧喬還小，這次就先讓着他好了。

只是顧喬雖然出來了，但還是不怎麽愛說話，安靜地坐在邊上，不是低着頭沉默，就是擡頭偷偷看一眼葉昭，又很快地轉過臉去。

[顧喬怎麽了？]007奇怪地問道。

葉昭擡頭，正好又撞上了他的目光，這一次顧喬沒有避開，而是認真地看着她。

她回看過去，忽而彎起嘴角，對着顧喬微笑，眼中帶了暖意。

這樣的顧喬，和當年的她，真的很像。

“姐姐……”他小聲地喚了句，因為聲音實在是太小了，除了顧喬自己，大概沒有人能夠聽清。

顧襲也只是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句什麽，但別的也沒有聽出來。

[他其實，也想有人拉他一把吧……]葉昭回答了一句007幾乎理解不了的話。

他一直躲在自己覺得安全的地方，但其實這時候，只要有人真正靠近他，他是會接納的。

前提是，顧喬能感覺得到這個人并非是帶着虛情假意。

葉珍覺得她已經走進了顧喬的內心，只是這孩子雖然還小，但卻未必真的就不懂世故。

顧襲有意想讓兩人多接觸一下，想起前兩天家裏為迎接表妹到來而提前做的準備，他說道：“小昭，老太太知道你喜歡秋千，所以特意讓人連夜加工，在庭院新做了一個，之前顧沐想要去試坐一下，還被趕了下來，說是要等你回來才行。怎麽樣，要去看看嗎？”

其實葉昭也并不是真的特別喜歡秋千，只不過坐在秋千上，會讓她的心情變得好起來，也能更加思路清晰地思考問題，所以回來的這段時間，她在秋千待得就比較久一些。久而久之，葉家的人就幾乎都以為她是喜歡這個，基本上不會靠近那裏，這個地方也就成了葉昭的專用場所。

即便這樣，聽見他們這麽為自己着想，葉昭心裏亦覺得溫暖。

她點頭：“好啊！”

“喬喬，那個地方你也很熟，是不是？你帶葉昭表姐去好嗎？我跟葉夕還有事情要做，等下再過來。”不等葉夕接話，顧襲就已率先捂住了他的嘴。

顧喬終于分了部分注意力給他的哥哥，他皺着眉，不解地看向顧襲。

随後，慎重地點了下頭。

顧襲目送着他們遠去，然後才想起來松手，把被自己捂住嘴的表弟松開，葉夕終于得到了解脫。

他吸了好幾口氣，緩過神來，才對着顧襲說道：“我還沒說什麽，你就快把我給憋死了！”

顧襲對着他笑，“誰讓你說話總是口無遮攔的。”

葉夕翻了個白眼，倒是沒有反駁他這句話。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喬喬眼裏泛着光亮。”顧襲感慨地說道。

自從綁架案發生之後，這孩子看上去就對什麽都不上心，整天跟他種的花草在一塊，不是看書，就是研究他那準備搭建的城堡。他把自己給囚禁起來，現在，倒是第一次，試着走出來。

不過……

他看向葉夕，突然道：“我剛剛聽照顧喬喬的傭人說，葉珍似乎來過電話？”

聞言，少年頓時皺起眉頭，“難怪一開始總覺得他們之間氣氛怪怪的。”

肯定是葉珍在背後做了些什麽！

這個秋千制作得很精致，一看就下了很大功夫，十分地用心，并且在秋千附近還用花朵做了裝飾，看上去浪漫極了。花是絨花，手工制造的那種，所以嵌在上面也不會像鮮花那樣凋零敗落。

一路走過來的時候，路上的傭人看見顧喬的身影，眼中幾乎都露出了驚訝，只是他們掩飾得很好，沒過多久就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幹活去了，更沒有亂看。

說是帶路，其實兩個人基本上沒說過話，只有在葉昭走錯方向的時候，顧喬才會說一句“錯了”。而其他時候，他都沉默得很。

葉昭坐到了秋千上，伸手碰了下旁邊裝飾的絨花。

“不好看。”旁邊的小孩突然說道，他頓了頓，才慢慢地補充了一句，“我的好看。”

葉昭看過去，笑着問他：“你是說，你種的花好看嗎？”

顧喬點頭。

葉昭笑得更開心了，她身子往後靠去，借助力度，使秋千活動起來，輕笑着解釋道：“可這是絨花，不是真的鮮花。”

顧喬不說話了，他盯着上邊的裝飾物，思考了半天，仿佛在想着真花跟假花的區別。

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我的，好看。”他還是這個答案。

[這孩子蠻可愛的。]系統插話。

葉昭穩住秋千，緩緩停了下來，她側頭看向顧喬，問他：“你叫顧喬，對嗎？”

他聽話地點頭。

她知道顧家希望顧喬能多跟人溝通接觸一下，所以也在盡量想辦法讓他開口。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她坐直了身子，認真地又問。

顧喬微愣，他像是在思考着什麽重要的問題，卻依舊沉默。

過了很久，久到007都以為他不會出聲的時候，才聽見一句十分輕微的呼喚。

“小，昭……”他小聲地念出她的昵稱。

這下輪到葉昭愣住了。

“小昭，姐姐。”顧喬睜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她，原本面無表情的臉蛋，卻突然多了幾分色彩，他不熟練地彎起嘴角，弧度微微上揚，試圖對着她微笑。

“姐，姐。”他認真地叫道。

葉昭的心莫名一軟，她笑了笑，應道：“嗯。”

顧喬也跟着笑了，眉眼間的疏離與冷淡，在這會兒消失得一幹二淨，此刻的他看上去才像是個單純天真的小孩，稚氣而又陽光。而之前的他，顯得老成了些。

“要多笑一下呀。”她伸手碰了下他臉頰的酒窩，忍不住又笑了。

顧喬也下意識去觸碰自己的臉頰，兩個人湊在一塊，就連微笑起來的酒窩都是相似的角度。

兩人還在慢慢培養着感情，附近卻傳來了腳步聲，葉昭回過頭一看，那日晚宴見到的那個與葉珍相談甚歡的青年，出現在她面前。

顧喬似乎認識他，擡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安靜地收回了視線。

他來到這裏并沒有說話，仿佛只是湊巧經過了這裏，又順便過來看看一樣，站在離他們不遠不近的地方，腳步就此停了下來，沒有再往前一步，卻也沒有離開。

葉昭坐在秋千上，顧喬則是在旁邊陪着她，因為秋千弄得有些高了，他甚至還要仰起頭，努力地踮着腳尖看她。

看上去顯得莫名喜感。

葉昭一時不忍，正打算從秋千下來，卻被旁邊的人攔住。

他看了眼顧喬，直接伸手把小孩抱到了秋千上，讓他跟葉昭并排坐在一起。

“紀善。”他看向葉昭，介紹道。

葉昭卻想起來，母親曾經告訴過她的一件事，頓時明白過來了他的身份。只是那晚的宴會，他與葉珍的相處，還有被察覺後與她對視時的目光。

紀善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警惕，眼神有些無奈，他解釋道：“我不會傷害你。”

葉昭明顯是不信的，他們素不相識，這個人又突然過來說了這麽一番奇怪的話。雖然不會懷疑他，但要真的相信他的話，卻也不可能。

紀善知道她不相信，卻也只是笑了笑，道：“你以後會明白的。”

緊接着，紀善又補充了一句，“小心葉珍。”他似乎完全不介意在顧喬面前提到這個名字。

而在聽到熟悉的名字時，顧喬眼裏閃動着疑惑的光芒，他并非真的不懂事，但是在面對親近的人的時候，他不願意把一個人想得這麽壞。

可是，他為什麽提起……

“我會留意的。”葉昭接話道。

正當這裏的氣氛變得越來越緊繃的時候，遠處卻突然傳來了葉夫人溫柔的呼喚。

“昭昭……”

葉昭立馬從秋千下來，“媽媽，我在！”

說着，她看向其餘兩人，向他們點頭道別，又伸手摸了摸顧喬的臉蛋，對着他微笑，随後，便往母親的方向跑去。

“葉珍想讓你讨厭葉昭。”紀善直接點明了這點。

顧家對顧喬很是重視，如果這個未來的繼承人，表現出對葉昭的不喜或者排斥，那麽即便他們再疼愛她，也會顧及顧喬的感受。

只是她可能也沒想到，親人之間的聯系就是這麽微妙，哪怕有她從中作梗，顧喬依舊沒辦法真的讨厭葉昭。

仍然會親近她。

就像前世那樣，依賴着她。

顧喬沉默地看向他，眼神逐漸變得凝重起來，随後，他像是想到些什麽，突然跳了下來，往自己屋子跑去。

紀善知道，他心裏肯定會慢慢明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