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不過, 此時百忍宗主殿內, 卻全然不似這弟子幻想的那般模樣。
殿內擺飾東倒西歪,瓷器碎在地上, 仙花靈草枯萎焦黑, 冒出灰色的煙霧。
百忍宗主雙膝跪在床榻, 左手被剪在背後,右手握着百忍劍, 然而手腕被鳳昭明控住, 劍尖指向百忍宗主的心髒。
鳳昭明俯身彎腰,站在百忍宗主背後, 神情冷靜。
他輕聲道:
“請宗主賜血。”
“……”百忍宗主強忍住頭暈目眩的感覺, 他閉上雙目, 喘了口氣,惡狠狠地說:“本尊說不給,便不給!”
鳳昭明眼神中閃過一絲愠色:“還望宗主履行自己之前的承諾。”
“呵呵……鳳仙君,本尊當年便不知誠信為何物, 你難道以為, 區區十幾年間, 就能讓本尊學乖了嗎?”
“既然如此,”鳳昭明無聲嘆了口氣,目光堅定道:“本君不客氣了。”
“你敢?!”百忍宗主面色陰狠,被制伏的地方,用力掙紮。
鳳昭明左手輕吐仙力,緊捏百忍宗主反剪左手, 道:“縛仙術。”
便見一個火紅色的镯狀炎圈,憑空出現在百忍宗主左手手腕處,與他的後背黏在一起。
百忍宗主只覺得左手被一股巨力牽扯,再也無法動彈。
他大怒之下,扭動掙紮,然而鳳昭明左手堅定地自百忍宗主眼前繞過,與百忍宗主右手一同握住百忍劍的劍柄。
雙手一同用力。
鳳昭明也貼到百忍宗主的脊背,身體前傾,逼迫百忍宗主向劍尖靠近。
百忍宗主右手竭力後退,卻奈何不了鳳昭明的強大勁力。
被控仙劍劇烈顫抖,寒光逼人,不願妥協。
鳳昭明火熱的胸膛緊緊貼在百忍宗主的背後。可笑的是,他二人交合時,都沒有靠得這樣親密。
百忍宗主緩緩睜開雙眼,露出一雙無神的眼眸。
他放棄抵抗,忽然變了語氣,柔聲道:“鳳仙君,請你輕一點。刺了我的心髒不要緊,你離我這樣近,若是洞穿了,刀劍無眼,反将你一同刺傷,那可不妙。本尊佩劍刺人有多痛,想必你也是聽說過的,若真傷了你,……我可要心疼了。”
鳳昭明神情不變,右手的動作卻放緩了。
非是受他言語恐懼,而是鳳昭明早知這人花樣百出,這話後面,不知還有什麽等着鳳昭明呢。
果不其然。
百忍宗主清了清嗓子,頗為輕松地說:
“鳳仙君有所不知,這‘縱使相逢應不識’威力極大,哪怕是孫如威那樣偷學的小賊,随便一用,也能摧毀小仙主腦中海量的光陰碎片。”
孫如威眉發全白,相貌顯老,然而百忍宗主輕描淡寫地喊他‘小賊’,似乎也沒什麽不對的。
畢竟修真界以實力為尊,鳳昭明如今不過千歲,喊他‘爺爺’的白發修士,可也不少。
百忍宗主跪在床上,身體前傾,烏發散在前方,遮住他扭曲的表情。
他道:“然而萬物摧毀容易,恢複卻難。卻不知孫如威摧毀小仙主腦中多少光陰碎片?若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了,那要修複起來,哪怕鳳仙君今日将我活活抽幹,也無濟于事……”
百忍宗主放聲大笑,然而笑着笑着,胸口一酸,又笑不出來了。
鳳昭明低目下望,停頓的劍尖逐漸向前,刺破百忍宗主胸前皮膚。
那酸痛忽然化為實質,百忍宗主反而不掙紮了,他頭向後靠,枕在鳳昭明的肩上,陰測測說:
“不知鳳君于青天白日之下,在菩岳宗宗內将其宗宗主殺害,會令正梧洲多少修士……你……”
百忍仙劍傷人最痛,果然非是傳言。百忍宗主牙齒打顫,說話都頓了頓。
“你這樣……東昆仙主會如何作想?”
表情雖然兇惡,然而卻似乎含着讨饒的意味在裏面。
鳳昭明道:“本君只取宗主精血一捧,宗主大恩,沒齒難忘。”
百忍宗主倒吸口涼氣,閉上雙眼,渾身顫抖,忍耐胸口劇痛。
他胸前滴落的鮮血,沒有落在地上,而是懸在半空。很快的,便流出一捧的血量。
鳳昭明神情不變,伸出左手,在百忍胸前打下一個愈合咒,緩緩将仙劍抽出,又解開對方左手禁锢。
随後他拿出仙器,将百忍宗主鮮血裝進其內,轉身便走。
百忍宗主雙手上舉,側躺在床上。
神識外放,望向鳳昭明。
在那人即将打開殿門時,百忍宗主開口道:
“……本尊剛剛屈于仙君身下,餘溫未退,就被你以刀劍相對。算是我自取其辱。這番總算是領教了仙君手段,呵呵……”
這笑音比哭還悲切,鳳昭明身形略頓,後用雙手打開宮殿木門,道:
“望宗主好自為之。昭明告辭。”
木門大開,門外刺眼的陽光照耀進來。
待鳳昭明離開後,木門複又合上,将灼熱的溫度阻擋,殿內寂靜無聲。
有一修士在門外傳音,問:
“宗主,鳳仙君已經離開菩岳宗了。之前準備的賞月茶點,如何處置?”
“滾!!”
那弟子吓了一跳,連連道:“是,是!”
随後再無聲息。
百忍宗主一聲怒喝後,撐手自床上跪起。他扭頭看着外面,渾身兀自顫抖不止。
鳳昭明離開菩岳宗後,将裝有百忍宗主鮮血的容器拿出,放到面前。
那是一個方形器皿,棱角均被打磨光滑,看上去厚重端莊。
這容器,名叫晶匣,色如水晶,最擅長容納液體。隔着容器,也能看到裏面緩緩流淌的血液。
鳳昭明的右手手指緩緩撫摸匣壁,閉目無聲嘆息。
掌心握緊晶匣,輕輕松開,複又握緊。
再次睜眼時,眼神複雜難解……
擎天之柱,望晴峰。
峰內靈力濃郁,夏山如碧,風光大好。
然而此時,山體仿佛有烏雲籠罩,皆因這座山峰的主人心情不快。
瘦喜獨自一人,對着面前玉盤珍馐,忽然放下筷子,垂頭喪氣。
莘花站在一旁陪着瘦喜用膳,然而心思卻牽挂着将自己關在殿內不出來的尊主。
“昭明仙君還未回來嗎?”
“還沒有。”
“唉!待他回來,立刻告知仙君小公爺的情況。”
“好。”
殿內門窗緊閉,無陽光入內。
千晴坐在背陰處,右手不斷撫摸着什麽東西。
他屈起左膝,左手撐在膝頭。由于光線黑暗,一時間看不清他的表情。
千晴似乎強行忍耐着,要将右手上石塊似的東西放下,然而又忍耐不住,更加用力的握住。
待他聞到石塊上發出的燒焦般的味道時,千晴一躍而起,幾欲崩潰地大吼大叫: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千晴面紅耳赤,脖間青筋暴起,“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忘了誰,我忘了誰啊!”
眼中已是淚光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