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由于這些修士的草帽芒鞋太有特色, 喜之郎拱手道:
“諸位可是東島潦極洲來的朋友?我等一時沒有察覺, 擋了道路,實在是對不住。”
喜之郎為人平和, 頗不愛惹事, 言語說得很客氣。
這種時候, 一方有退讓的意思,另一方也不便針鋒相對。
只見為首的潦極洲修士不冷不熱地看了喜之郎一眼, 用鼻子“嗯”了一聲後, 率領衆人踏上擎天之柱的山路。
有個站在隊列末尾,似乎年紀最小的潦極洲修士狠狠瞪了苦終宗衆修士一眼, 小聲與同宗耳語道:
“真是一群鄉巴佬……正梧洲貧困落後, 登天山路竟爾破舊如此……早該取消此洲舉辦演武盛會的資質……”
由于潦極洲修士是在耳語, 而非傳音,是以周圍苦終宗修士将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便有苦終宗弟子忍耐不住,怒道:“小子,你胡說八道些什麽?”
那潦極洲的年輕修士冷笑連連, 輕蔑地看了苦終宗修士一眼, 便要上山。
“站住!”苦終宗修士喊道:“正梧洲清靜之地, 豈容你在此胡言亂語?”
“膽敢在正梧洲撒野,快快報上名來!”
“混賬東西,且來一戰!”
都說正梧洲居民民風彪悍,性格暴烈。遇事不費口舌之争,稍有不順便會拼個你死我活。
偏那冷笑的潦極洲修士也是個心高氣傲的,他喊道:“戰便戰!怕你們不成?”
言罷, 猛然轉身:“一群沒見識的土鼈,不知道問人名號前,先自己報名嗎?”
原本站在左側枕着許望聞肩膀、一臉憊懶的聞人韶,聽了這話,軟綿綿的挺直脊背,站了出來,笑道:
“确實不知,原來大宗門派還有這等規矩。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單字姓卧,名勞疊。”
“哼,卧勞疊,果真是土……”話音未落,那潦極洲的修士忽然反應過來。
苦終宗衆修士再也忍耐不住,哄堂大笑。
潦極洲修士臉色鐵青,猛然拔出腰間佩劍,怒喝一聲:
“竟敢逗弄你東陵仙宗門下的大爺,小子,今日讓你知道後悔二字怎麽寫!”
沖上前便要同嬉皮笑臉的小胡子拼命。
聞人韶不慌不忙,使出挪移術後退,邊退邊喊:
“不得了了,兒子要打老子啦!”
惡鬥一觸即發!
便在這時,潦極洲領頭的修士再也不願圍觀這場鬧劇,他皺起眉頭,阻止道:
“黃鶴,別鬧了。”
喜之郎也是上前一步,擋在了潦極洲那個被喚為黃鶴的修士身前。
“讓開!”那修士氣急敗壞,竟是充耳不聞領頭師兄的話,身形一晃,便要強行突破擋在面前的喜之郎。
喜之郎的身形随之一閃,又擋在黃鶴身前。
眨眼間,兩人騰挪數次,身影猶如道道劍影,時現時滅。
只聽得喜之郎低沉的聲音忽遠忽近,道:
“我師弟平日疏于管教,得意忘形。道友遠來是客,莫要與他計較。”
那潦極洲的小弟子怒道:
“躲開,別礙事,否則休怪我連你一起打。”
“我等誠心前來參加演武大會,實不願在此與道友結下梁子,道友何不高擡貴手?”
“我不……”
話音未落,潦極洲領頭的修士捏起擴音訣,依樣畫葫蘆,喊道:
“黃鶴!”
一聲怒吼響徹雲霄。
原本殺紅了眼的小修士,聽了師兄這一呵,不由怔了,停下了手。
回過頭去,就看領頭師兄用很可怕眼神盯着自己。
黃鶴跺了跺腳,很不情願地瞬移到東陵仙宗隊列之後,側目時仍舊狠狠瞪着笑嘻嘻的聞人韶。
那領頭師兄轉身便要登擎天之柱,他輕聲道:
“我宗貴為潦極洲仙宗之首,莫要同這些小宗門派一般見識,丢我仙宗臉面。”
聽了這話,原本垂頭喪氣的黃鶴精神一振,大聲道:“正是。”
苦終宗的修士們則個個眼神噴火,怒發沖冠。
若非宗門管教甚嚴,他們不敢違背喜之郎師兄的命令,輕舉妄動,否則這會兒早就大打出手。就算打不過,口頭上肯定吃不了虧。
喜之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同樣是年輕氣盛的小夥子,他何嘗不覺得憤怒,不覺得憋屈呢?
可這裏畢竟是擎天之柱,若鬧出什麽事來,作為東道主的正陽仙宗免不了責任。
喜之郎實在是擔心給千晴增添煩惱,心中思量後,只能咬牙退步了。
只聽得那被稱為黃鶴的潦極洲修士不依不饒道:
“不錯,我們走吧。實是不該同這等落後洲際的無名小宗計較……”
喜之郎強行忍耐胸口的怒意,只覺得胸膛都鼓了起來。
話音未落,忽聽不遠處有“嗡!”聲長鳴,一道黑影裹在狂風之中,電光火時之間,猶如戰神長矛,直直捅向黃鶴的前胸。
不好!
千鈞一發之際,黃鶴忽然驚醒,他猛然側身,避過脈點要地。
真不愧是仙宗弟子,那道黑影來的又急又猛,眼看就要打中,黃鶴還能躲開。
黃鶴腳步錯亂,踉跄着後退兩步,被師兄扶住。
他張口道:“什麽東西……”
尚未反映過來,忽覺面前的陽光被擋住,落下一片陰涼。
黃鶴下意識擡頭。
便見一個驀地橫空出現一個紅衣修士。
紅色勁裝下,身材高瘦、頭戴面具的年輕修士,縱身自高空墜下,落在黃鶴頭上方。
面具修士猛然抓起方才被黃鶴躲過的黑影,右手高高舉起,猶如一張滿月之弓,強悍霸道。
狂風将面具修士一頭烏發吹得張揚四散。
黃鶴仰着頭,雙眼瞪大。
只聽得“啪”聲脆響,那面具少年掄起一塊巨硬無比、滾燙難忍的東西,狠而準地扇了黃鶴一耳光,硬物重重砸到了左臉。
“嘭!”
黃鶴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右側傾倒,力道之大,連身旁的師兄都扶不住。
這一切說來話長,實際上不過是眨眼之間。
面具少年的動作太快,衆潦極洲弟子都沒反應過來,那氣勢淩厲嚣張的年輕修士,便已連連跳躍後退。
同時開口道:
“瘦喜,和你說過多少次,要打便打,何必婦人之仁!”
話語剛落,黃鶴應聲倒在地上,嘴裏冒出血來,他捧着嘴巴,本想大罵:“什麽人?!”
然而他的嘴實在是太痛了,既痛且麻,讓他說不出話來,只能連聲“嗚嗚”。
東陵仙宗衆修士大驚,原本已經踏上登山之路的領頭修士,也錯愕地回過頭,與其他弟子将面具修士包圍起來。
“嗖。”
很快的,又有一個身着白衣,同樣帶着古怪面罩的高個修士,從天而降,飄飄然站在了紅衣修士身邊。
喜之郎大喜,張口欲喊,但猶豫了一下,只道:“你們來了。”
站在旁邊的二聞微笑。
其餘弟子茫然。
這兩個人,赫然是姍姍來遲的千晴與臨子初了。
但對于東陵仙宗修士來說,這兩人詭異可以,
“你們兩個是什麽人?!”
“放肆,竟敢對東陵仙宗動手!”
臨子初冷冷将潦極洲修士掃過一遍,開口道:
“……問別人名號前,不知道先自己報上名來嗎?”
黃鶴嘴角流下一縷鮮血,耳朵轟鳴作響,被師兄拽了起來。
他晃了晃,好不容易站穩。
對于修士來說,剛才那一擊極重。
雖絕不致命,可短短瞬間就讓黃鶴的左臉高高腫起。
原本清秀的少年臉頰泛起疼痛的光澤,腫起的臉頰令他不得不眯起眼望向千晴。
便見千晴手中捏着一塊赤紅色的令牌,正狀似無聊的來回上下抛弄。
令牌正反兩面分別雕刻仙鶴形狀。
正面仙鶴展翅欲飛,反面仙鶴垂首梳羽。
令牌巧奪天工,仙鶴的每一根翅羽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黃鶴看着那令牌的模樣,愣了一下,擡起手摸了摸腫痛的左臉。
他左臉上凹凸不平的腫起,順着輪廓撫摸,赫然印着一只仙鶴的形狀。
原來剛才攻擊黃鶴的黑影,就是千晴手裏捏着的令牌!
“你……”黃鶴含糊着張口欲罵,但一旦他張口牽動臉部肌肉,疼痛便會加劇,幾乎要控制不住得虎目落淚。
黃鶴大驚,連忙背過身去。
像他這樣年紀的少年,要他在衆人面前痛到流淚,還不如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站在黃鶴身邊的師兄齊齊上前一步,将師弟擋在身後,不悅道:
“我等是潦極洲東陵仙宗門下弟子,不知兩位緣何上來便動手,讓我師弟如此難堪!”
千晴與臨子初兩人面上都帶着面罩,可苦終宗的弟子很快便瞧出了兩人的跟腳,個個歡呼雀躍,想要與千臨兩人交談。
可因為這裏還有東陵仙宗的修士,一行人只得強行忍耐,将想說的話咽到肚子裏,勉強做出冷靜模樣。
千晴抛弄着手裏的令牌,笑道:
“你師弟的臉面是臉面,正梧洲修士的就不算臉面了嗎?”
話一出口,苦終宗的修士齊聲歡呼,有人暴呵道:
“好!”
“師兄說的太好了!”
“你們欺人在先,臭不要臉!”
正梧洲居民彪悍易怒,罵人的語句張口便來。
其中東陵仙宗修士不甘落後,也怒聲斥責,“有膽來戰!”
就在這時,千晴忽然壓了壓手臂,示意衆人安靜。
千晴道:“東陵仙宗……哼,東陵仙宗。你宗的朱昌鵬修士何在?”
聽到‘朱昌鵬’三字,東陵仙宗弟子不由一愣,有人道:
“衆位師兄與師尊在我等前方,先行進入擎天之柱。你問我朱昌鵬師兄作甚?”
千晴道:“怪不得沒見到畢須贏那老家夥,只有你們大貓小貓兩三只。唉,哪怕是你口中的朱師兄,也贏不了我,說什麽 ‘有膽來戰’,……對付你們,還需要有那種東西嗎?”
千晴話說得極快,侃侃而談。
其實,千晴早就想找機會痛罵潦極洲的畢須贏仙君了。
緣何?
因為東陵仙宗的畢須贏仙君為人十分自傲,不滿自己時常被人拿來與鳳昭明相提并論。
他曾在公開場合,不止一次地提到“鳳昭明這小輩如何如何……”
鳳昭明仙君寡言冷淡,絲毫不在意他人看法。
但千晴是睚眦必報的性格,連帶着看東陵仙宗整宗上下都很不順眼,話說起來相當不客氣。
東陵仙宗的弟子,可不知千晴是敢叫親外公白藏仙尊 ‘臭老頭’的人,首次聽說有人膽敢稱呼畢須贏師尊 ‘老家夥’,一時間不敢置信地愣在那邊,沒來得及開口反駁。
後又聽他厚顏無恥說朱師兄也贏不了他雲雲……
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忍無可忍地大罵道:
“胡說!”
“朱師兄從未來過正梧洲,你怎麽可能見過他呢?”
“再者,朱師兄有金丹高階修為,你這小賊只有初階,竟敢在這裏胡說八道!”
“你是活膩了嗎?”
千晴笑道:“你們朱師兄沒說過嗎?也是,他在凍森荒原大敗而歸,自然不敢仔細講解其中細節。”
“不錯!”苦終宗弟子呼應道:“落水狗當然不會說自己落敗的事情了!”
衆人轟聲如雷,經久不歇。
東陵仙宗弟子面面相觑,臉色難看。
有人咬牙拔劍,道:“鄉野賤修,竟敢敗壞我東陵仙宗名譽,既然如此,那只能動手了!”
東方旭日高升,耀眼的陽光緩緩刺透擎天之柱的濃霧,映在東陵仙宗弟子的劍尖上,散發出奪目的光芒。
安靜站在一旁的瘦喜輕聲嘆了口氣。
盡管千晴這十餘年間,接受的是正梧洲最正統最體面的教育。
然而他的內心,還是那個十幾歲的桀骜少年,不僅不怕闖禍,而且天不怕地不怕。
争強求勝,好勇鬥狠。
以他對千晴的了解,這場打鬥是決計避免不了的了,無論是誰來勸說,哪怕是鳳昭明仙君親自下山來提千晴的領子,恐怕也不頂用。
是以瘦喜向前走了一步,準備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