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殘紅18
蔣靜最後把見面的地點定在了鶴亭西路的一家咖啡廳內,顏春曉從工作室過去很近,但她到的時候,蔣靜早已經到了。
“嗨。”顏春曉在蔣靜對面坐下。
蔣靜正和服務員點單,看到她來,笑着說:“我給你點了杯摩卡,可以嗎?”
顏春曉喝不了咖啡,但是進了人家咖啡廳如果不點咖啡又會顯得很奇怪。
“可以。”
“那就這樣吧,一杯摩卡一杯焦糖瑪奇朵。”
“好,請稍等。”
服務員轉身離開。
“為了讓你過來方便,所以特地選在了你工作室的附近,希望沒有打擾到你的工作。”蔣靜調整了一下坐姿,與她面對着面,臉上仍然挂着笑容,“那天晚上我出差太急,把你叫去酒吧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系。許易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蔣靜摩挲着桌沿,微垂下眼睑,像是自問,“因為以後只能當朋友了,所以他才那麽難過嗎?”
顏春曉聽到了,也知道她在說什麽,但她沒出聲。
“春曉。我知道的,你喜歡過他。”
顏春曉擡眸,看着蔣靜,有點不可思議。
當年的小心思,她還自以為瞞得很好,原來他們都知道。
“你怎麽知道的?”
“喜歡一個人,就像在他四周裝了雷達,風吹草動都能挑起敏感的神經,更何況是就在身邊的情敵。”
顏春曉笑了一下。
蔣靜這句話,将兩人拉到了平等的位置,此時,她們都不過是曾經喜歡過許易的女子。
“春曉,我知道這樣會顯得我很多事,曾經我控制不住自己去關心他的一切,現在依然控制不住,你就當是滿足一個愛而不得的可憐蟲的好奇心,告訴我,你為什麽不願意和他在一起?”
顏春曉陷入了深思,但這個問題其實已經不需要深思了。
“是因為那個男人?”蔣靜的腦海裏閃過段尋的輪廓,“就是那個戴着伯爵手表的很貴氣的男人?”
服務員正把咖啡端上來,聽到蔣靜的形容,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估計,也是好奇戴着伯爵手表的貴氣男長什麽樣吧。
“我不知道把原因都歸結到他的身上是否确切,但從某方面來說,的确是他的出現讓我更加清楚的明白了到底怎樣才算真正喜歡一個人。”顏春曉說起段尋,心跳在慢慢加速,“他是能和我分享開心和難過的人,也是在我迷茫和不安時能給我方向的人。而許易,更像是我年少時自己給自己描繪出來的一個美好的影子,我把他渲染成了我喜歡的樣子。對他的喜歡和念念不忘,更像是我一個人的感動,并不屬于他。可愛情,是屬于兩個人的。”
蔣靜喝了一口咖啡,斟酌着顏春曉話裏的意思。
“或許,是因為近距離的接觸了解,讓你發現許易和你腦海中的美好幻影不一樣,所以……”蔣靜的話音收住了。
顏春曉也沒有否認。
她對許易的好感,從第一次見他時就已經産生了。
那年炎熱的九月,新生報到的當天,他替她拖着兩個沉重的行李箱一路從校門口走到女生宿舍樓下,驕陽把周圍的人都曬得恹恹的,唯有他依然精力充沛,哪怕滿頭熱汗,揚起嘴角依然有最幹淨清爽的笑容。
因為天氣實在太熱,很多高年級的志願者們一趟來回之後就要躲在樹蔭下緩一緩,只有他,抹一抹汗,馬不停蹄,轉身又去幫別人扛行李了。
陽光善良,這是她貼在許易身上最初的标簽。
後來深入接觸,他也從來沒有讓她失望,作為高一屆的學長,對于學弟學妹們的疑惑他從來都是有問必答,作為學生會的主心骨,他也是整個社團裏雙肩最能扛責任的人。
而真正着迷,是那一次,她誤闖了法學院的模拟法庭。當她推門進去,與他低沉又充滿磁性的聲音撞了個滿懷的那一次。
“我志願成為一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執業律師,我保證忠實履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工作者的神聖使命,忠于祖國,忠于人民……”
她入了神,直到有人催促她坐下,別擋着門。她慌忙應聲的瞬間,許易看向了她。
好在,她的莽撞并未打擾到他。
“我将執業為民,勤勉敬業,誠信廉潔,維護當事人合法權益,維護法律正确實施,維護社會公平正義……”
窗外的陽光安靜地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白襯衣鍍上了一層暖光。
律師的宣誓誓詞被他念得溫柔有力。
她遙遙看着他,搜盡腦海中所有華麗的詞彙想去形容他,最後,她只想到了一個詞:聖潔。
許易讓她對律師這個職業充滿了神往。
後來,她忘了自己是個誤闖者,她幹脆逃了課,坐在他們的模拟法庭上,當起了觀衆。雖然案子也是模拟的,但許易全程沒有懈怠,她看他旁征博引據理力争,她看他剛正不阿寸土不讓,“法庭”就像是他的戰場,而他,憑着過硬的專業知識,憑着一顆赤誠的心,不卑不亢的為受害者讨回了公道。
那一刻,掌聲陣陣。
那一瞬,她為他癡狂。
……
顏春曉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當初那個幹淨純粹到讓她心動的少年會變成別人嘴裏的惡魔。他執法律之劍,除去的不是人間之邪惡,守護的也不是政法的聖潔,而是捅破了人性最醜惡的一顆毒瘤。
“因為之前一直在國外,我并沒有聽說過白臻的案子,在酒吧鬧了那麽一出之後,我問了波哥他們,幾個同學都說,那個案子最後會有那樣的結果,并不怪許易,而是真的證據不足。”蔣靜又喝了一口咖啡,“許易他只是做了一個律師該做的事情。
“什麽才是律師該做的事情?”
“為自己的當事人辯護。”
“哪怕當事人并不清白?”
“春曉,也許那個案子裏的兩位被告都不是清白無辜的,可是在沒有充分證據證明的情況下,他們就是無罪的。”
顏春曉不知該說什麽了,論專業,她沒有蔣靜專業,論口才,她不如蔣靜有口才。她僅剩的,只是心底一點微不足道甚至在內行人看來有點可笑的執念。
“我們是律師,不是法官更不是上帝,對于我們來說,勝利即是正義。”
“勝利即是正義。”顏春曉默默地重複一遍,“所以,湯臣和孫輝盡管做了禽獸不如的事情,他們最後依然是正義的一方對嗎?”
“我不是在說服你,也不是在替誰辯解。只是春曉,人各有立場,許易也有他的無奈,拿客戶的錢替客戶消災是律師的職責所在也是衣食所賴。”
“為了錢就可不要良心嗎?”
“你怎麽還聽不懂?他是看證據辯護,他不知道誰是真正的無辜。況且,要錢有什麽錯?”蔣靜忽然激動了起來,“你知道嗎?接那個案子的時候許易的母親生命垂危,他需要錢救他母親的命!那是他從小相依為命的親人!”
許易猛地從睡夢中驚醒,他又夢見母親了,那身影,隐在白色的病床裏,瘦到已經看不出輪廓……
桌上的一只水筆被他無意拂落,發出了“吧嗒”一聲,顯得四周更靜了。他扶着額,往後一仰,椅背沉了他的重量,歪了歪。
這個點,辦公室裏竟然空無一人。
他緩了一緩,起身去洗了把臉,等他從洗手間裏出來的時候,發現姜西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
她一身暗沉的深紫色裙裝,唇色也有些偏紫,不知走的是什麽特立獨行的風格,但就許易看來,好像中毒了。
“許律師,最近要找你可越來越不容易了。”姜西把她的手提包往桌上一扣,顯出幾分興師問罪的氣勢。
“前幾天有點忙,抱歉。”
“忙什麽?”姜西顯得有些費解,“我難道不是你現在最重要的客戶?”
許易笑了一下:“客戶對我來說都一樣,沒有誰比誰重要。”
“算了,我今天來找你也不是‘争寵’的,我就是想問問,你到底還要不要繼續做我這單生意。”
“什麽意思?”
“這話是不是該我問你?”姜西說着打開手提包,掏出兩張照片,摔在許易的面前,“你自己看,然後告訴我,你什麽意思。”
許易掃了一眼照片。
照片裏,他單手拎着菜籃,正攙扶一位腿受傷的老婦人過馬路。
“你跟蹤我?”許易皺眉。
“不是跟蹤你,是跟蹤她。”姜西塗得通紅的指甲按在婦人的腦袋上,“你不會不知道吧,這是我爸那老情人何喜子。”
“我知道。”
“知道你還和她走得這麽近?”
“這只是一個巧合。”
那日許易要去附近辦事,剛下車就看到何喜子跌倒在地,手裏的菜籃也翻了,瓜果滾了一地。
他原本是不打算過去幫忙的,畢竟,他們的現在的立場對立,可是不知怎麽的,他看着坐在地上滿臉無助的何喜子,莫名想到了過世的母親。
然後,就有了照片裏的那一幕。
何喜子也認出了他是姜西的律師,但老人并沒有因此對他表現出敵意。送她回家之後,老人向他道了謝,他走時,她甚至還非要塞幾個甜瓜給他……
“你不會心軟了吧?”姜西問他。
許易答不上來。
他只知道,老人對他微笑揮手說再見的那一瞬間,他自己對自己的厭惡到達了至高點。
“沒想到,許律師還是個這麽感性的人。”姜西揚唇,毫不掩飾眼底的嘲諷,“但你最好擺正自己的立場,你是我花錢請來的律師,你的職責是替我贏官司,拜托你收起你那可笑的同情心。”
許易默默地握緊了拳。
姜西站起來,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肩膀。
“許律師,你可想好了。這是個肥差,如果你不想幹,有的是其他律師能頂替你。但如果你贏了,助我拿到了我該得的一切,我也絕對不會虧待你。百分之五十,在原來談妥的條件下,我再加你百分之五十,你看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