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青黃7
奚妃妃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随後,她擱落了剪刀,将一小束修剪好的滿天星放在包裝紙裏,慢慢地捆紮起來。
“我和洪琛認識的時候,我們還在讀書,他不知道我的家境有多好,我也不知道他的家境有多差,我們只是單純的相愛,那段時光,是我整個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因為為數不多,所以特別難忘。”奚妃妃低低地敘述着。
段尋默不作聲地聽,盡管他對奚妃妃的愛情并不關心也并不好奇,但如果此時他打斷她的回憶,未免顯得太過無情。
“從小到大,我一直都以奚家大小姐奚家獨女的标準活着,只有在他面前,我可以做我自己,不,甚至可以比做自己更放肆些。在他面前,我可以是小孩,可以是女瘋子,可以一天不說話,也可以整天都在說話。他不會煩我,不會厭我,不會提醒我遵守這遵守那,也不會和我高聲說話。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疼我。”奚妃妃的眼淚在眼眶裏打着轉兒。
段尋回身,找了盒紙巾遞給她,奚妃妃沒接,他随手扔在了她的面前。他總覺得她會流淚,但她似乎并不這麽認為,她總是對自己很有信心,但其實,這也是一種變相的倔。
“他知道我喜歡花,每次見面的時候,他都會去花店精心給我挑一支花,配上滿天星,每次都不重樣,但滿天星每次都在。他總說我能媲美百花,而他,甘做滿天星守護我。”奚妃妃說着說着,甜笑起來,笑着笑着,愁容更深,“沒想到,他最後真的化作了天上的滿天星。”
她似乎已經完全陷入了她自己的世界。
“他挺會說情話的。”段尋插嘴。
“不,他一點都不會,這是他對我說過的唯一一句情話。他是個不善言辭的人,比起說,他對我的愛都在行動上。就像他從來沒有告訴我,買花的錢都是他自己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段尋呼了口氣。
“妃妃,聽這麽多已經足夠了,我知道你們有多相愛,但是逝者已去,你這樣執着過去并沒有意義。”
“那什麽是意義?我的人生,早就沒有意義了。我活着,就是懷念他,就是懲罰自己。”奚妃妃吸了吸鼻子,轉眸看着段尋,她的眼裏有熱淚,但目光卻是那麽的生冷,“段尋,他是我們害死的。我,我的父親,你,還有你的父親。”
“所以你想報複?”
“是,我想報複,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報複。這些年,我留在你身邊,我以為,守着你身邊的位置恨你,讓你和我一樣,永遠無法擁有愛情,這就是對你的報複。可是你遇到了你愛的人。這些年,我處處惹我父親不痛快,大事小事,我都和他對着幹,我以為,這就是對他的報複,可現在他要死了,死了是不是就是解脫?還有你父親……我想揭穿他僞善的面具,可時過境遷,他也到了退休的年紀,誰還會在乎他當年是個什麽樣的人?”
“那你為什麽還要這麽做?你知道的,這次的事情,到最後只會是徒勞。”
“我知道,但至少能讓你們都不痛快。”
段尋心頭冒起無名的火。
“你為了讓我們不痛快,你就不惜牽連無辜?”
“誰是無辜?怎麽又才是無辜?”
“你陷害春曉,又試圖用春曉挑撥我和我父親的關系,難道她不無辜?”
奚妃妃不作聲,她在花瓶裏抽了幾支黃玫瑰出來,開始慢條斯理地修剪起玫瑰上的刺。她這樣的态度,讓段尋更為生氣。
“你根本沒有考慮過她,你只是想踩着她完成你的計劃對嗎?”他問。
“我承認顏春曉是無辜。”奚妃妃将黃玫瑰放進包裝紙裏,又剪了白色的滿天星點綴,“我有考慮過她,我知道,無論她遇到多大的難關,你都會替她解決。這次的事情,你也會有護她周全的辦法,不是嗎?”
“我會保護她,但這不是你肆意傷害她的理由!”
奚妃妃仍是自顧自的姿态,她抽了一條素色的彩帶,将花包起來。
段尋意識到了,他越是強硬,她越是漫不經心。
“妃妃。”段尋停了一下,拖開了椅子坐到奚妃妃的面前,語氣漸趨緩和,“雖然這些年你在我面前總是全副武裝,但我始終記得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對我的坦誠。”
當年他們初見,面對雙方家長明确的目的,她偷偷把他叫出去,告訴他自己有男朋友,她還笑着讓他不要壓力,讓他該吃吃該喝喝,說自己絕對不會讓他為難。
那時候的她,還有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眼底的笑也是純粹的笑。但一切,都停留在了他們的初見。
洪琛的死,徹底摧毀了她眼中那個美好的世界,也徹底摧毀了她。
“我知道,那時候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奚妃妃的手指輕輕地拂了下黃玫瑰的花瓣,水珠順着她的指尖滾落,沁涼沁涼的,她的眼眶卻莫名在發熱。
段尋繼續道:“當年,我也曾為洪琛的離開而感到深深的遺憾,那樣的結局對他的确太過殘忍。可如果他還在世,他一定不會希望看到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奚妃妃沉吟着,不知在想什麽。忽然,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奚妃妃看了段尋一眼,段尋點點頭示意她随意。
“喂。”奚妃妃接起電話。
那邊不知說了什麽,她微微閉了下眼,眼底晃動已久的眼淚,終于流了出來。
段尋錯神,想問發生了什麽事情,卻見她已經挂斷電話站了起來。
“我父親去世了。”奚妃妃的聲音很鎮定,但她顫抖的手指出賣了她的情緒。
“在醫院?”
“嗯。”
“我送你過去。”
“不用了,司機會來接我。”奚妃妃搖搖頭,“以後,你不用站在我身邊了,任何場合都不用了。”
她知道,那年段尋之所以會接受她逢場作戲的提議,只是可憐她剛失去摯愛就要被父親安排其他相親。
但以後,都不用了。
而他,也不會了。
奚妃妃一邊收拾情緒,一邊将手邊的那束黃玫瑰推到段尋的面前。
“網上的事情,無論你想怎麽處理都沒關系,還有這花,麻煩替我送給顏醫生。”
顏春曉與麥圖兒的談話只進行到一半就終止了。
麥圖兒接了個電話,神色就變了,顏春曉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也不敢問。她起身告辭,說要自己打車回去,麥圖兒也沒有和她客套。
顏春曉離開酒店之後,就直接回了家。
她回家沒多久,段尋也回來了,段尋手裏提着花,進門就遞給了顏春曉。
顏春曉瞅了瞅這束玫瑰的顏色,繼而盯着段尋。
“怎麽?”段尋被她看得一頭霧水。
“你做錯什麽事情了嗎?”顏春曉問。
“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你送我8朵黃玫瑰,8朵黃玫瑰的花語是道歉。”
段尋恍然大悟,難怪他回來的時候,奚妃妃執意要他把這束花帶回來。雖然她嘴上不說,但她的心裏應該也是對顏春曉懷有愧疚的。
“是奚妃妃送你的。”
“你去奚妃妃那裏了?”顏春曉忽的提高了聲調。
段尋以為她是吃醋,正想着要怎麽解釋,卻見她眼神裏淩厲的光漸漸緩和了下去。
“我今天,正好也聽說了些奚妃妃的過去。”她說。
段尋從她表情的變化中也猜到了她所說的這段過去肯定是關于洪琛的。
“需要我做什麽補充嗎?”段尋問。
“你很了解?”
“稱不上很了解,只是親眼目睹了那個人的離開。”
段尋伸手,撫了一下顏春曉懷裏的花。
洪琛走的時候,手裏還捏着一支要送給奚妃妃的花。大雨和車禍将人折騰的血肉模糊,但那支花卻意外的頑強,分瓣不少,它最後,還是送到了奚妃妃的手中。
有些人,被念念不忘,成為刻骨的存在,都是有理由的。
洪琛的浪漫和執著,連段尋都沒有自信去超越。雖然他很愛顏春曉,這份愛也未必比洪琛少,但是,他天生不懂浪漫,表達愛的方式也常常不夠詩意。而洪琛不一樣,他能把有限的條件發揮到極致。
“聽了那個故事,才知道原來奚妃妃也是可憐人。”顏春曉感慨。
“所以打算原諒她了?”
“你呢?你原諒她嗎?”顏春曉看着段尋,“你不也被牽連了嗎?”
“糾正一下,我是她的目标,而你,才是被牽連的那個。”
顏春曉聳聳肩:“主次不是關鍵。”
“關鍵是,她傷害了你。”段尋把顏春曉懷裏的那束黃玫瑰抽出來放在茶幾上,“所以無論多理解她,我都不會原諒她。”
“那你打算怎麽做?”
“花收下,但道歉還是得親自上門。”
顏春曉輕輕的“嘁”了一聲,她知道段尋此舉明着是在袒護她,實在也是在為奚妃妃調和。
不過,她也不怪奚妃妃了,盡管被圍攻的時候有些無措有些害怕,但這種經歷也不失為一種成長。
“那網上的事情呢?怎麽處理?”
“已經安排好了。”
肖光聯系了多家公關公司,撤了熱搜,又爆了兩條其他流量明星的緋聞,以此轉移了注意力。
等熱度過一過之後,他會讓麥圖兒的經紀公司和麥圖兒本人出面澄清,另外,天天娛樂的負責人石恒也會出面道歉。
“奚妃妃有錯在先,但究其原委,也算情有可原。可石恒作為媒體人,收了錢就歪曲是非,随便朝人潑髒水,沒有一點原則和媒體人的自我堅持,真是被豬油蒙了心了。我這事兒,肯定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顏春曉說。
“他會受到懲罰的。”
“怎麽懲罰?”
“給錢,讓他自己打自己的臉。”
顏春曉白了段尋一眼:“你确定不是助纣為虐?”
“等他把自己的臉打疼了,我會讓他永遠消失在這個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