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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青黃9

顏春曉答應了麥圖兒的請求,在麥圖兒的陪同下,顏春曉去了奚妃妃的家。

那是一座帶院子的別墅,院子很大,種滿了鮮花。奚妃妃一人坐在庭院裏,面對滿園的生機,眼底卻依然一片死寂。

“無望的眼,是看不到希望的。”麥圖兒輕輕開口。

顏春曉轉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神色,滿是疼惜。

“顏醫生,你過去和她聊一聊吧,我在這裏等你。”

“好。”

顏春曉朝奚妃妃走過去。

奚妃妃老早就看到門口有兩個人影過來,她知道有一個必定是麥圖兒,但是她沒想到,另一個竟然是顏春曉,看着顏春曉朝她走近,她不由站了起來。

“你怎麽來了?”

顏春曉回頭看了看麥圖兒。

奚妃妃頓時明白過來,想必是麥圖兒的主意。

“不好意思,不請自來。”

“不,是我不好意思,照理,是我該登門道歉才對。”奚妃妃比了個請坐的手勢,“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

奚妃妃垂了下頭。

“過去就算了。”顏春曉坐下,忽然想起什麽,“對了,花很漂亮,我很喜歡,謝謝。”

“喜歡就好。”

兩人這短短的一番寒暄之後,就沒有了言語。

奚妃妃狀态不好,相較之前見面,簡直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她目視着前方,像是在看花,但實則目光并無焦距。

“麥小姐很擔心你,她希望我能來和你聊一聊。”顏春曉抿了下唇,“如果可以,你就忘了之前發生過的不愉快,和我聊一聊吧,我也希望,我能在專業的角度幫到你。”

奚妃妃沉默。

顏春曉不知道,這沉默是在排斥她,還是排斥她的幫助。

“奚小姐……”

“我聽說心理醫生能給人催眠,你能給我催眠,讓我忘掉過去嗎?”奚妃妃忽然問。

這個問題讓顏春曉猝不及防。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奚妃妃苦澀地勾了一下唇。

“看來,這并不是個好辦法。”

“這的确不是個好辦法。”顏春曉說,“催眠确實可以達到記憶遮蔽的效果,但是這只能讓人在一定時間內忘掉相應的情境或者事物。”

“所以,并不是真正的删除記憶對嗎?”

“記憶是無法删除的,即使催眠真的讓你忘掉了一些事情,那也只是短暫的,在一定情境的刺激下,曾存在于你腦海裏的回憶,依然會回來。”

奚妃妃保持着微揚嘴角的表情,眼底的失望卻愈發濃了。

“原來是這樣。”

“想要以催眠忘記過去,這本身就是一種逃避的行為。”

奚妃妃不說話了。

顏春曉笑了笑:“但你有這個想法,說明潛意識裏還是希望能走出過去的。催眠治療其實就是對話潛意識,激發人的自愈能力。我們要相信,心若向往,必定能至。”

“那麽,我到底該怎麽辦才好?”

奚妃妃的眼眶有點紅,聲音也有些哽咽。

這幾天,她感覺到了比死亡更恐怖的壓抑。父親去世,讓她的情感變得很複雜,她似乎更想念洪琛了,又似乎更想将他忘掉。

“最近,我也聽聞了一些關于你過去的故事,你和洪先生的感情,讓我很感動。我能理解,他為什麽如此難忘。”

奚妃妃撚了下眼角。

“但是奚小姐,你還很年輕。你不該被過去絆住腳,珍貴的感情可以埋藏在心底,你還能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感情。”

奚妃妃微不可聞地“哼”笑了聲。

“怎麽了?”顏春曉不解。

“沒什麽。”

“我沒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想說,時間不是藥,但藥在時間裏。你可以去做一些提升自己幸福感的事情,與一些能給自己幸福感的朋友交往。”

“你覺得,我還能愛上別人嗎?”

“為什麽不能?”

“在段尋這樣優秀的男人身邊多年,我都沒有動心,我還能愛上誰?”

她覺得自己,分明已經失去了愛人的能力。

“愛是一種相合的氣場,與一個人優秀與否無關。你之所以沒有愛上段尋,是因為之前你一直帶着對過去的執念,帶着對他的報複心理,你們氣場不合,這不代表,你和別人的氣場也不合。只要你願意放下過去,你會遇到更多的可能。”

奚妃妃遠眺她的花園,目光微微平和。

“謝謝你,顏醫生。”

顏春曉和奚妃妃聊了很久,雖沒有什麽實質性的結果,但過程還算不錯。至少,顏春曉可以判斷出奚妃妃的狀态并不如麥圖兒想象的那麽糟糕,她只是需要時間,需要比常人更長的時間去恢複,而她,終會恢複。

麥圖兒一直在外面等着顏春曉,看到顏春曉出來,她趕緊迎了上來。

“顏醫生,怎麽樣?”

顏春曉把奚妃妃的狀況大致和麥圖兒說了一下。

“奚小姐提到想要催眠治療來遺忘過去,雖然我對這種治療手段仍然持觀望态度,但是她若真想試一試的話,也未必不可以。”

“催眠治療?”

“嗯。這也是一種臨床心理治療技術。”

“你能幫她嗎?”

“我現在還沒有這方面的自信,但如果她真的需要,我可以給她引薦我的恩師,她現在在美國,在催眠領域,她比我更專業也更權威。”

“要去美國嗎?”

“能出去走走,也算一種散心吧。”

麥圖兒點了點頭,似乎是在思索着什麽。

“你會陪她一起去嗎?”顏春曉忽然問。

“當然。”麥圖兒的回答脫口而出。

顏春曉沉了口氣,她看向麥圖兒,神色難掩擔憂:“麥小姐,你說的對,無望的眼,是看不到希望的。無望的愛,也一樣不可能有希望。”

麥圖兒的眼神閃了一下,她随即避開了顏春曉的目光。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不,你知道。”

麥圖兒不出聲了,兩人走出了庭院,并肩踱着步。車子停在不遠處,但她們很有默契的越走越慢。

“麥小姐,你喜歡她,對不對?”顏春曉輕聲地問。

這個疑問藏在她的心裏很久了,她一直不敢問,怕如果她判斷錯了,會很荒唐,可現在,她覺得自己能确定。

麥圖兒雙手垂在兩側,緊緊握着拳。

好半晌,她點了點頭。

“是,我喜歡她。”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這下,輪到顏春曉不知所措了,她沖動戳破了窗戶紙,卻并沒有想好應對之策。

“我吓到你了嗎?”麥圖兒問。

“不,沒有。”顏春曉趕緊搖頭,“這并不是能吓到我的事情,我只是沒想到你會這麽快對我坦白。”

麥圖兒呼出一口氣,剛才緊繃的神态已經緩解了,她揚了揚唇角,甚至用了開玩笑的口吻:“不是有句話說‘有病不瞞醫,瞞醫害自己’嘛。”

“這只是一種個人選擇,算不上是病。”

麥圖兒看了她一眼,顏春曉眼神誠懇。

“謝謝。”麥圖兒更放松了些,“顏醫生你是怎麽發現的呢?”

顏春曉想了想。

這大概是她的第六感吧,女人的第六感,也是一個心理醫生的第六感。

從第一次見到麥圖兒和奚妃妃時,她就能感覺到,麥圖兒看奚妃妃的眼神不一樣,不過,那時她并沒有往那方面想,她只當是她們閨蜜情深。

後來,她在小荟的建議下去看了《對面的女孩看過來》那檔綜藝,通過洛辰,她看到了麥圖兒對待異性示好時的不自然。粉絲們熱熱鬧鬧地炒cp,但她沒有從麥圖兒和洛辰的照片裏看出cp感,反而一對比,從麥圖兒和奚妃妃的照片裏看到不尋常的花火。

“那日去酒店,我看到了你床頭櫃前的照片。”

“哪張?”

“就那一張吧。你和奚妃妃的。”

麥圖兒反應過來,點頭。

“如果只是在酒店暫住的話,一般情況下,沒人會在床頭櫃上擺照片,就算是擺,也只會擺自己心愛的人的照片,不可能是擺和朋友的照片。”

“顏醫生觀察力很敏銳。”

“也不是我敏銳,只是你對奚小姐太好了。”

抑郁症被爆出的當下,麥圖兒也從沒有考慮過自己的狀況,她更擔心的,是奚妃妃。換了普通的閨蜜,一點點風吹草動都怕是早已決裂了百遍千遍,誰會包容這樣的背叛,還如此情真意切地為對方考慮?

這樣的理解,這樣的關懷,這樣的感同身受,只會留給自己深愛的人。

“你是個藝人,而且是個當紅的藝人,照理來說,行程應該滿滿當當才對,可是在奚小姐需要的時候,你卻抽出了這麽多的時間來陪她。這也是一般的好朋友好閨蜜難以做到的吧。”

而就在剛才,她提出奚妃妃可能會去美國接受催眠治療的時候,她又是如此毫不猶豫不假思索地說要陪她一起去,這份感情這份愛意,昭然若揭。

“我沒想到,會讓顏醫生看出來。”麥圖兒揚手撥了一下頭發,臉頰微微泛起了紅,“你是第一個看出來的人,也是唯一一個。”

顏春曉頓生惶恐,雖然身為心理醫生,遇到過各色各樣的人,分析過各種各樣的案例,但此時的情況,也是她第一次遇到。

麥圖兒的愛是屬于她自己的小秘密,而她無意擁有這個秘密。

麥圖兒見顏春曉有些拘束,反開口安慰道:“一直以來,我都在壓抑這種情感,我很怕被人看出來,剛才你忽然問我,我真的很緊張,但現在,我卻覺得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為什麽?”

“大概,是因為顏醫生看我的眼神并沒有變吧。”

顏春曉莫名有些動容。她終于明白了為什麽各方面都很出色的麥圖兒會覺得別人看她的目光不一樣。

原來,是因為她的性取向。

這份不同,讓麥圖兒的內心深處産生了自卑感,而這份自卑感,又讓她曲解了別人的目光。

當一個人否定了自己,那麽,不需要言語,外在的目光便足以摧毀這個人。

而這些目光,或許本沒有惡意。

麥圖兒藏着這份感情,無法宣洩,無法分享,壓抑感和無助感讓她慢慢掉進了黑暗的深淵,抑郁就随之而來。

她怕被人歧視,所以,先歧視了自己。

“顏醫生,你能替我保守秘密嗎?”麥圖兒問。

“當然。”顏春曉鄭重地點了點頭。

“謝謝。抱歉之前來接受咨詢的時候,沒有對你坦白,如果知道說出來能輕松這麽多,我上次就該告訴你的。”

“現在也來得及,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

“什麽?”麥圖兒不解。

“一般來說,人的取向是天生的。但從心理學角度看,人的取向也可能是後天形成的。每個人出生的時候,都是一張白紙,後期變成什麽樣的人,白紙上出現什麽樣的顏色,都是家庭、教育和生活經歷留下的印記。只要找對了辦法,或許是可以改變的。”

顏春曉記得自己之前在網上看到過麥圖兒的資料,麥圖兒曾在一次訪談節目中說起過自己的家庭。她的父親酗酒,并經常酒後對母親施暴,她的童年是在與父親對抗和保護母親中度過的。

這樣的童年經歷,這樣的家庭環境,讓她對異性産生了恐懼和厭惡,讓她在不自覺中養成了對弱勢同性的愛憐和保護本能。或許,這就是影響麥圖兒性取向的根本原因。

“我以前很想改變,想變得和常人一樣。可是……”麥圖兒的腳步忽然停下來,她回頭往奚妃妃坐着的庭院方向看了一眼,“可是現在,我覺得我這樣也沒什麽不好。我想守在她的身邊,哪怕永遠只能以朋友的名義,哪怕永遠都不讓她知道我的愛。”

顏春曉覺得有些心酸。

“她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麥圖兒搖頭。

“那你是怎麽……”

“怎麽愛上的?”

“嗯。”

麥圖兒又搖了下頭,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愛上。

剛認識奚妃妃的時候,麥圖兒還是娛樂圈裏一個十八線開外的小透明,她們遇到的那天,是劇組的開機儀式。

劇組訂了很多花,奚妃妃帶着手下來送花,麥圖兒一眼就在人群裏看到了她,得體的穿着,精致的妝容,是幹練的女強人形象。

女強人不是她喜歡的類型,所以這一眼倒也沒有産生什麽化學作用。

後來劇組開機儀式開始,現場來了很多粉絲,粉絲紛紛上臺給喜歡的演員送花,幾乎人手一束,偏偏就麥圖兒沒有。

沒人喜歡她,也沒人給她送花,這種情況對于她來說,早就習以為常,但不管如何習以為常,失落還是有的。

奚妃妃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注意到她的,就在現場工作人員組織大家合影留念的時候,奚妃妃悄悄走到她的身邊,遞了一束鮮花給她。

幹淨的花香和她身上的香水味一下沖懵了麥圖兒的理智。

她愣在那裏,一時都忘了接。

奚妃妃沖她微笑:“你拿着吧,總不能讓你一個人破壞隊形吧。”

麥圖兒聽了她的話,左右看了看,四周圍過來合影的人,人人手裏有花,她沒有,還真顯得突兀又搶戲。

她道了謝,接過了她的花,從那天起,她們就成了朋友。

那是一個與插花有關的電視劇,奚妃妃和導演是好朋友,劇組用的道具鮮花都是奚妃妃的花店提供的,而她本人,因為精通插花,也經常來劇組給演員提供技術指導。

劇組很多演員都想和奚妃妃做朋友,偏偏她只與麥圖兒投緣,麥圖兒越與她相熟,就越發現奚妃妃其實并不是個如表面那樣強勢的女人,她其實很脆弱,她其實也不過只是個小女人。

奚妃妃常常在深夜失眠,這一點,與麥圖兒很像。但凡兩人一起失眠,她們就會打電話聊天,天南地北,娛樂八卦,什麽都能聊得很開懷。

電視劇結束之後,她們也沒有斷了聯系。

随着交情的深入,麥圖兒漸漸得知了奚妃妃和洪琛的過去。奚妃妃對逝去愛人的執着讓麥圖兒心疼,每次,她在她面前說起洪琛,說起過去,就會哭得不能自持。而麥圖兒一看到她流眼淚,她就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樣,她想守護她。

愛情來得悄無聲息。

當麥圖兒察覺自己愛上了奚妃妃時,她并不詫異,但是,她明白,這份愛不能讓奚妃妃知道,一旦她知道,她們便連朋友的身份都難以繼續維持。

對外,她們是閨蜜,對內,她們也是閨蜜。

那份不為人知的愛,是她的秘密,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所以,你從來沒有告訴她,你只是在她需要的時候默默地陪着她。”顏春曉找回自己的聲音。

“嗯。”

顏春曉心裏翻湧起感動。

“她對我的善意讓我認識她,她的故事和脆弱讓我愛上她,但這些,都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我只想陪着她走出那段過去,哪怕最後,她會去愛別人,也沒有關系。”

麥圖兒的意思是,她不想改變愛着奚妃妃的狀态,也不會後悔。

“我理解你,也尊重你。”

每個人生而平等,每種愛亦是。

存在,即是合理。

麥圖兒将顏春曉送到車邊,為她拉開了後車廂的門。

“顏醫生,謝謝你願意來這一趟。我讓司機送你回去,我不放心她,我得去陪着她。”

“好,那我走了,希望你們都能好好的。”

“謝謝,也祝福你和段先生。”

顏春曉上了車。

車子緩緩開動,後視鏡裏倒映着麥圖兒的背影,她看着她越來越遠的背影,內心久久難以平靜。

世間百态,人各有愛。

或許,真正高貴的愛,并不在于表達了什麽,而在于隐藏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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