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昏迷不醒時明湛脫下了他染血的衣袍,彩雲師姐幫他洗幹淨挂在屏風上,剛剛出來時楚慕冉匆忙拽了衣袍披在身上,這會兒從山上滾落下,紅衣被樹枝、尖利的石頭劃得破破爛爛,又被血浸濕了一大片,只是衣袍本身紅得如血如火,難以看出。
多處骨頭折斷,他反而有些放心了——
死了好。
只恨不能再爬得遠些,死得遠一點。
血從頭上流下,流過他的睫毛和眼眶,眼前一片模模糊糊,一雙紫色緞靴進入他的視線。
那人似乎在他面前蹲下,勾雷紋衣擺垂在地上,接着一雙手按在他的頭頂,陰寒之氣侵入他的筋脈之中如針紮似蟻爬。
“修士?”
那人古怪地笑了一聲:“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一粒藥丸塞進嘴裏,那人捏着他的下颚強迫他将藥咽下去,陰邪道:“你可是個寶貝,死不得。”說罷将楚慕冉拽起抗在了肩上。
楚慕冉的肋骨斷了好幾根,被人粗暴地拽起來,嗆咳出了許多血,雙臂垂在紫衣人的背後,每搖晃一下,便牽得全身上下碎裂一般的疼。但這樣的疼,在往後的日子裏,只算是皮毛罷了。
明湛形容狼狽地靠在樹邊,一條腿伸直,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在流血,他的肩膀劇烈地起伏,一手扶劍,仰頭一邊喘着氣一邊看天上的星星——
無極深淵外圍有十八道防線,每一道防線都有無數妖獸魔獸把手,他剛剛闖過最後第十七道,再過一道,就能進入無極深淵采塑心骨。
師兄,等我。
他欲閉上眼睛休息片刻,忽然一道煙花在遠空中炸開,白色火星簌簌下落,銀光流燦。握着劍的手一緊,劍尖深入土裏,他費力地站起來,看向那片煙花——
那是臨走前交給彩雲師姐的,一旦師兄出現變故,立刻放出煙花,那煙花經過靈力加持,無論他上天入地,只要還活着,就一定能看到,然後趕回去。
第一束煙花還沒有散盡,又有一道升起,然後再一束,再一束……噼噼啪啪,一共十二束煙花在幾息之間接連炸開,銀海連天,照亮夜空,如同一朵巨大的在夜色中漂浮的雲,銀雨墜落,如夢似幻。
寂靜的夜嘈雜起來,魔獸被震醒,修士們亦被這場聲勢浩大的煙花雨吸引,在林間塔尖眺望煙火籠罩下的方向。
“師兄……”
銀雨落盡,恢複一片死氣沉沉的黑藍,夜色蒼涼,妖狼嗥月,凄凄慘慘,嗚咽長鳴。森森白骨在月色下冷潤無比,無極深淵第十七道防線的山崖上,執劍的黑衣修士手一顫,劍身歪斜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一目窮極幾萬裏,紫衣人回身看了一眼漸漸黑沉的天,邪笑了一聲,扛着肩上的人幾個起落,消失不見了。
再過三月,明湛日夜兼程趕回天門山,彩雲師姐在山門接他,紅着眼,顫聲道:“明師弟,是我……沒看好他。”
三個月來夜夜難眠,明湛的眼中滿是血絲,聽到這句話時,心中一片空,他有些奇怪地捂住胸口。
彩雲師姐看到他的表情,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那天……我不知道楚師弟那天會醒,所以去駐鶴峰幫忙,回來時楚師弟就不見了。翻遍了天門山都沒有找到,有弟子說曾在集秀峰的山路那裏聽到有人滾落的聲音……但只發現了……發現了一灘血……”
“沒死。”明湛忽然道。
彩雲師姐訝然:“什麽?”
明湛篤定道:“師兄沒死。”
“明師弟……”
明湛又重複道:“他不會死的。”
黑色衣袍飄飛,他轉身下石階,一步又一步,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他站在石階下,一個身着紅衣的飒爽少年仗劍站在百米長階之上,看到山主時,立時展顏一笑,執劍行禮後,少年嗓音清冽道:“山主!”熹微晨光如同瀑流一般傾撒在他身上,邊緣的金光細絨到恍惚,仿佛入了夢境。
那樣的人,怎麽可能會死呢?
天門山的明湛尋找師兄下落的消息很快在整個修真界傳開,曾有人偶然看到一個紫衣人扛着一個傷重的紅衣人,邪修再難以在外界行走,在自己的洞府之中将心中的恨與怨通通發洩在楚慕冉身上。
楚慕冉已經修為盡毀,即使強灌丹藥結成的假丹,身體仍是肉體凡軀,難以承受靈氣大量湧入大量抽離,筋脈寸寸斷裂,痛不欲生,偏偏有邪修的藥吊着性命,求死不能。
他日日留下一絲絲靈氣藏于假丹,日複一日,積少成多,終于在邪修吸納靈氣時引爆假丹,與邪修同歸于盡。
靈氣自爆炸毀了邪修洞府,燭臺傾倒,火光四起,瀕死的靈氣爆發使得所有熟悉他的人從四面八方趕來,最先來的是明湛。
外面已經是數九寒天,明湛身帶霜雪之氣,顫抖着輕輕托起楚慕冉,張了幾次嘴沒能發出聲音,籲出一口氣,才道:“對不起,我來晚了。”想要抱緊楚慕冉,卻不敢再用一點點力,只有胸口起伏,證明他是個人而不是冷硬的山石。
那時楚慕冉的視野已經被火焰遮住,生而如火,再死在火中,死得其所。只是感嘆萬古雲霄一羽毛,他追逐一生不過虛妄。
“沒想到,死前還能看到你。”
“殺了我吧,讓我死的痛快些。下輩子,我欠你一個人情。”
“…………好。”
“明湛,我承你的情,如有……咳咳咳咳……如有來世,我會離你遠遠的,不再招惹你分毫。如此,我就,先謝過了。”
空恨了你這麽久,對不住了。
元神唏噓嗟嘆着,然而當明湛的手落下的一瞬間,四周忽然消音,熊熊大火熄滅,房梁懸起,時間竟然開始回溯!
邪修向他的頭頂伸出手,在天門山腳下被喂下吊命藥丸,集秀峰後山走火入魔,門派大比敗于花師兄……
他最後看到自己打翻了明湛手中的藥瓶,視野越縮越小,黑色從外圍向中間侵蝕,直到最後一點微光被吞沒,身體向下急速墜去!
心神震蕩快要撞出體外,腦仁兒疼得厲害,一股腥氣撲鼻而來,周身似被什麽纏住,絞得他骨頭發響,嘯風撲面,他發懵地睜開眼,一個虎頭正向他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