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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飛鼠滲入傷口中的毒液及時被明湛吸出,沒有滲入肌理,加上上藥及時,沒過幾天傷口表面結痂,并沒有像上一世那樣損傷他的身體。

沒有因為哀恸傷了心神,不出六七日,身體已經調養大好。重活一世,他對修行一事不再像上一世那樣急迫,更多的事順勢而為。此時他心神初定,當初在仙都峰長跪時受傷的心脈還沒有完全修複,他便索性空下來一邊休養筋脈,一邊細細地想将來要如何與明湛相處。

那日明湛将他送到弟子卧,便幹脆利落地離去,此後數日都沒有出現在他面前,一句未出口的“謝謝”就這樣噎在了胸口。

明湛離他太近時他坐立難安,渾身哪兒哪兒都不舒服,此時明湛遠着他,他又恨不得重回元神之态,飄到明湛身邊看看他在做什麽。當然也只能想想,他此時是活生生的人,若要元神出竅,非死即半死。

彩雲師姐日日送來滋養心脈的丹藥,輔之以療傷的功法,胸口的悶痛日漸消去,在弟子卧中靜養了大半月,漸漸将心脈之中的淤血一絲絲出去,身體越發通透輕便,容光煥發,連身上的紅衣也像有了生命一般,飄飄如烈火。

入定一晚鞏固金丹,隔日清晨,天門峰上的巨鐘連敲了六下,聲紋如水波,慢慢漾過了天門十二峰,無數道流光如同流星劃過,彙往論道臺所在的寤寐峰。

楚慕冉睜開眼,下床整理本就整齊的衣服,打水擦臉,然後拿起佩劍。他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眼熟,很快反應過來,十二年間他曾無數次見過明湛清晨趕往登宵峰上早課,看得久了,連自己也被帶成了這樣的習慣。

扯着衣擺的手頓住,楚慕冉思量了一會兒,索性順着明湛的每天的步驟去了。

仙靈大會過了大半個月,天門山弟子經過仙靈大會實戰,對自己的欠缺之處有了大致的了解,近期早課大家都相當積極,巨鐘未響時已經有許多人到了論道臺靜坐,巨鐘響過沒多久,論道臺上已經坐滿了人,花師兄對此甚是滿意。

“再有兩個月就是門派大比,屆時——”

花師兄負着手站在論道臺的最前面,話還未說完,一道紅色人影已經落在了論道臺上。

“……楚師兄?”

“楚師兄來做什麽?”

“上早課?”

“楚師兄不是有幾年沒來上過早課了?”

嗡嗡聲逐漸響起,花師兄也很是驚訝,回身看了彩雲師姐一眼,彩雲師姐也疑惑地對他搖搖頭,花師兄不知他來所為何事,但總歸不會是好事,只得嚴陣以待。

楚慕冉面上微紅——當年山宴上他道歉歸道歉,早課照舊不肯按例去上,總是去少離多。花師兄為此生了好大的氣,還是衆位師姐勸說:楚師弟性情如此,肯低頭認錯已經是最大的讓步,再要逼迫,恐要傷了同門情誼。花師兄清楚他的脾氣,自然知道逼急了他又要鬧事,于是不得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從此不再管他。

他對花師兄如此不敬,後來在門派大比上遇到時,花師兄仍對他關心有加,回顧一生時,也只有花師兄對他說過逆耳忠言。以前是他不識好人心,傷卻故人心,既然上天眷顧他,肯讓他這個頑劣之子重活一世,他定要将虧欠別人的盡數歸還。

他剛要上前,忽然想起一事,微微側頭往論道臺的左後方掃去,果然,身着黑衣的人坐在角落,此時淡淡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他身上。

不知為何,他竟有些不明的舒心。

甩脫了這些心思,他快步走到花師兄面前,兩手四指并攏,右手包在左手外面,同時躬身,行了個标标準準的禮。

花師兄見他伸手以為他要動手,緊張地後退半步,見他只行了個禮,驚得倒退了兩步,連後面的幾位師姐也面露訝然之色——楚慕冉從前桀骜不馴,眼高于頂,整個天門山只對山主行過禮,現如今,怎麽肯向着修為不如他的師兄行禮了?

見花師兄等人如臨大敵的架勢,楚慕冉心中赧然,輕呼了一口氣,道:“花師兄,今日我是來請罪的。”

“請罪?”花師兄面色頓時嚴峻起來,細數山門近來發生的大事,好像哪一件都沒有楚慕冉參與,不知道他因何請罪。

楚慕冉道:“先前花師兄出言相勸,我不僅不能聽取,反而沖撞師兄,事後也不将師兄告誡放在心上,屢次觸犯門規,請師兄責罰。”

以前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話,此時說出口也未覺得有多丢臉,反而覺得輕松。他的語氣誠懇,情真意切,不似作僞,驚得花師兄有些結巴:“不,不礙事。楚師、楚師弟能以此為戒……不不不,當日師兄也是在氣頭上,說的話有失偏頗,楚師弟你天資聰穎, 又有……”花師兄說了一半發現楚慕冉一直躬着身,連忙走近一步托起楚慕冉,道:“同門師兄弟,磕絆常有之,沒什麽好責罰的。”

楚慕冉不肯起身,固執道:“請師兄責罰!”

“哎,這……”花師兄為難半晌,有道是浪子回頭金不換,他這心高氣傲的師弟終于肯放下身段,高興還來不及,何談責罰?

彩雲師姐此時走出來,幫忙解了花師兄的圍:“天門山從來沒有刑責弟子的先例,我看這樣吧,從前楚師弟屢屢缺席早課,想是不便抽身,那便罰你日後每天都要準時到論道臺靜修,若有缺席,再做論處。”

靜修的妙處不用多說,說是責罰,花師兄與彩雲師姐不過是換了個說法幫他,他這樣的人何德何能呢?

楚慕冉苦笑一聲,再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多謝師兄師姐。”

行禮之後,他向後退開,尋了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轉眼時恰巧捕捉到了明湛移開的目光。

原本仙靈大會之後他心脈受損又毒入肌理,他在後山打坐時明湛總要在他不遠的地方察看,怎麽現在開始躲他了?

楚慕冉雖不清楚其中發生了什麽,總歸記得明湛待他最好,如今再度救他于生死之際,沒有一句謝謝是萬萬不行的,因此打定了主意早課之後攔住他,先道謝再問一問為何躲他。

巨鐘敲響七下時,楚慕冉已經牽引靈氣在體內運轉了一周,上下輕松,神朗氣清。他輕吐出一口氣,睜開眼睛,不經意地往明湛所在的方向一瞥,正好對上了明湛的視線,心裏咚地一聲。

論道臺上其他人仍在靜坐,鴉雀無聲。明湛看了他一會兒,面無波瀾地收回視線,閉上了眼睛。

楚慕冉原本還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如今百分百确定,正如後來他在門派大比失利對明湛大發脾氣之後一樣,明湛是真的在躲他!

忍下胸中不愉,楚慕冉再想閉目凝神,卻無論如何都做不到了,明湛這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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