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楚慕冉的心提了起來,莫名緊張地踩過虛化的樹枝、石子,繞過石桌,看到了一張棱角分明,無比熟悉的臉!
楚慕冉不免震驚:“明湛?”
是明湛嗎?
這人眼中一片漠然之色,一身黑衣快要與黑夜融為一體,清冷孤寒,面容、脖頸與指尖在月光下泛着冷白之色,像是……一尊寒塑。
明湛面前的石桌上畫着一個圓形的法陣,幾處陣腳放着石子,楚慕冉滿是疑慮地把視線從明湛身上移到這處法陣上,陡然一驚——這處法陣與籠罩天門山的結界一模一樣!
寒冥君……莫非是說明湛?
圓陣旁邊鋪着一幅畫卷,明湛的手指摩挲過畫中人飛揚的眉眼,漸漸出了神。微風一動,明湛擡頭,見一個仙風道骨的老人站在面前,他淡聲道:“師父。”
“山主!?”楚慕冉駭然道。
天門山無人知曉山主的年歲,只知道至少有三四百歲,但看起來像是一位看起來三四十歲的中年人。為何、為何變得這樣老了?
山主颔首:“剛剛發覺你的劍氣結界異動,特來看看。”
明湛低下頭,繼續看着手中的畫卷,寥寥道:“無事。”
山主一見他手中的畫像,便知他又想起了曾經那個精才絕豔卻一朝走火入魔的弟子。他嘆道:“人死如燈滅,你這又是何苦?”
楚慕冉若有所覺,連忙去看明湛手中的畫卷,果然,那正是他的畫像!
明湛低聲道:“我忘不了。”
山主嘆息道:“自慕冉死後,你再沒有出過天門山,百年如一日的修行,千年之間若不是一次比一次聲勢浩大的雷劫,恐怕天下修士都不會知道天門山上有一位修為高深的寒冥君。”山主親眼見到明湛幾百年來的意志消沉,痛心疾首:“你再是執着,也改變不了人死不能複生。”
一個令人驚駭的想法逐漸在楚慕冉的腦海中成形——難道……這是上一世他死之後所發生的事?
明湛捏着畫卷邊緣的手逐漸用力,他忽然擡頭看着面前仙風道骨的天門山掌門,緩緩道:“我願用我畢生修為,換再見他一面。”
“燃盡畢生修為換得時間回溯,幾千年來從未有人成功過,且此等秘法乃逆天而行,若是不成,你便要灰飛煙滅。你已經飛升在即,為何偏要行此死路?”山主盡心規勸,然而看到明湛毫無波瀾的臉,有瞬間的驚訝,而後全部了悟——他這徒弟在千年間心如止水,專司修行,他還曾以為明湛已經放下多年心結一心修道。
原來并非是屬意飛升……而是心如死灰。
明湛起身,掀起黑色衣袍的下擺,跪在地上,給山主磕了一個頭,鄭重地叫了一聲:“師父。”
——千年之前,一聲“師父”,師徒結緣。千年之後,一聲“師父”,恩緣就此斷絕。
山風吹過,山主白色的道袍被鼓得獵獵作響,半晌,他沒有扶起跪倒在地的明湛,招徕狂風,禦風而去。
當天夜裏,九百多道天雷降在天門山上,電閃雷鳴,濃塵滾滾,大地陷落,大塊大塊的山石崩飛。烈火焚天,一處遺留千年的孤峰被轟成了一片碎渣,方圓一裏深陷,而天門山中其他十一峰都被狂暴的劍氣結界護得周全。
那幅畫,那處石桌,還有一個面容堅毅,身如古松的人都在接連不斷的天雷之下化成了齑粉,火光照亮楚慕冉的臉,一片黑色的衣角從他面前飄過,他連忙擡手去接,那片衣角在觸到他的手的一剎那淡入虛空,又在他的指縫之間飛出乘風翩跹上飛,在一片爆破的火星之中化作了灰燼。
楚慕冉的腦中一片空白,胸口莫名覺得很悶,梗得他呼吸有些困難,他一邊喘着氣一邊茫然地呢喃着:“明……湛……”
連天的大火爆烈地燃着,焚毀了周圍所有樹木,山石被轟成粉末。眼前的世界忽然定格,從視野的最邊界處開始,碎成晶片。
火幕像是碎裂的銅鏡,嘩啦啦落下,露出一片天光,一只手向他伸來,輕輕碰在他的臉上,溫柔至極的聲音響起:“師兄,你怎麽哭了?”
明湛一身黑衣,不知為何眼中爬滿了血絲,極力壓制着劇烈起伏的呼吸,動作小心地擦去楚慕冉的眼淚,解釋道:“接縫之間附着了幻陣,是我一時不察,讓師兄受罪了。”
這時楚慕冉才發現周圍一片已經被狂暴的靈氣蕩平,一條被劍氣劈出的溝壑筆直地通向洞府洞口——移位結界被破了!
與此同時,洞府深處傳來一陣轟隆隆隆的悶響,好像有一條巨龍在狹窄洞xue中橫沖直撞而來。碎石嘩啦啦從高峰滾落颠下,蔥郁的樹叢搖搖晃晃,整座山顫動不停,仿佛一個久卧千百年的巨人從沉睡之中醒來,下一刻就要伸展手腳頂天立地地站起來!
楚慕冉沒時間追想幻境之中看到的究竟是真是假,做夢也不會忘記的靈壓立時褪去他臉上的血色,他沒有退縮,全身繃緊,幾乎快要把自己的鎖骨縮斷,堅持道:“邪修自身修為不高,但是洞府裏關了許多供他吸取靈氣的容器,加上縛靈結界儲存的靈氣,足夠他在短時間內——”
巨聲悶響逐漸變得清晰刺耳,明湛抓住他的手腕向身後一甩,沉聲道:“退後!”
話音剛落,嘯聲已經近在耳邊,黑黢黢的洞口噴出一條砂石長龍,頓時漫山遍野視線所及都被塵土掩蓋。
一陣飓風迎面撲來,“嗡”地一聲後,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消失,樹木山石全都褪了顏色變得一片慘白,周遭陡然冷了下來,如同身處冰天雪地,無孔不入的寒氣将楚慕冉完全包裹起來,從後腦勺升起一陣酥麻之意——
忽然,眼前火花刺啦啦迸濺!
靈氣激蕩形成的勁風暫時震開了滾滾沙塵,一黑一紫兩個人已然劍刃相抵,貼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