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感恩的心》
沈夏年的笑容驟然僵硬, 涼意如冰冷的游蛇爬進他的四肢百骸裏, 趙醫生把門關上, 對女人禮貌地說:
“這位女士您好,骨髓造血幹細胞捐贈的首要原則,就是自願無償,供患雙方無需相見, 您這種指定捐贈對象、還要求見與患者家屬見面的要求, 已經是違背了捐贈原則,”趙醫生不着痕跡地在沈夏年的後背輕拍了一下, “雖然您帶來的這張檢測單上顯示您确實符合配型,但必須還要在我院做過檢查之後,才能确定您是否符合配型要求。”
“所以你們是不相信我了?”女人倒也沒有堅持, “無所謂啊, 反正是出于自願原則嘛, 你分不分手是你的選擇,那我捐不捐也是我的選擇了。”
“女士, 我不是不相信您,但确實您這張檢驗單非本院的證明,我們需要對每一個病人負責, 所以在此之前您必須先接受我院的驗血檢測……”
沈夏年意識到趙醫生是在和這個女人拖延時間,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遇到太多太多突發情況,稍微仔細想想就會生出重重疑雲:真的有這麽剛好的事情嗎?他透露出母親的病情不到一個星期,就有人主動上門捐贈骨髓, 還一口咬定自己可以配型,為什麽這個女人會知道自己母親的骨髓型號,如此隐蔽的信息她如何查到的?
而且這個女人上次在電梯裏看到自己的目光,并不像是一個粉絲看到自己偶像應有的眼神,明星見過太多太多的粉絲了,眼神是不會騙人的,是不是自己的粉絲,一眼就能看出來。更何況是沈夏時裝成自己的男朋友,她也親耳聽到了,可為什麽一上來卻是要求自己和袁望野分手?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沈夏年調整好語氣和表情,向女人微笑道。
“是嗎?”女人冷笑,“既然你不願意和袁望野分手,那我就不願意捐了,打擾了。”
“請你等等!”沈夏年焦急地拉住女人,“如果你真的可以和我母親配型,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随便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你連和袁望野談戀愛都不敢承認,欺騙粉絲,我憑什麽相信你這樣的人當偶像?”女人拽住包,毫不留情地揮開沈夏年,“我走了。”
女人一打開門,吓得往後退了兩步:
“你們誰啊……”
門口站着幾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她不認識很正常,沈夏年認識,是袁望野派給韓珍珍的保镖,他們把女人推進趙醫生的辦公室裏,女人立刻開始高聲尖叫起來:
“你們要幹什麽?!你這麽做是犯——”
一個保镖快步上前來将女人制住,緊緊捂住她的嘴,這些保镖都是退役的特種兵,要制住一個瘦弱的女人易如反掌。
“這是幹什麽——”沈夏年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搞懵了。
一陣高跟鞋和地面清脆利落的敲擊聲由遠及近,從保镖之中走出一個女人,她戴着金絲邊框的眼鏡,紮着幹練的高馬尾,動作很敏捷迅速,看得出是個練家子。
她很專業地在女人的身上翻查,最後從她大衣外套的內口袋裏掏出一根錄音筆,又把女人包裏的東西全部倒出來,翻出另外一根錄音筆。
眼鏡女把錄音筆握在手裏,手指一發力,一聲脆響後,竟然生生用大拇指将錄音筆給按折了。眼鏡女看了眼還在悶聲掙紮的女人,将另一根錄音筆也掰斷了,手一松,吧嗒吧嗒地掉在了地上,沈夏年錯愣地望着四分五裂的錄音筆,倒吸了一口涼氣,不由自主地打了個顫栗:究竟人心可以壞到什麽程度?人的惡意到底底線何在?
“所以你不是來捐骨髓的對不對……”沈夏年聲線發顫,“……你是來套我話的?”
“唔唔——”
“讓她說。”
眼鏡女示意保镖放開女人的嘴,女人立刻氣憤地的大聲責罵道:
“你們憑什麽搜我身?!你們這是侵犯公民隐私!還損壞公民財務!你們這群以權謀私的暴徒——”
“我惹到你了嗎。”
沈夏年木木地蹲下身,和女人面對面,輕聲地問了一句。
女人噎了一下,低下頭不敢直視沈夏年的臉:
“沒有……”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你是僞造了一張化驗單,還是你的骨髓真的和我媽能配型?”
“……”
“回答我啊!”沈夏年握緊了拳頭,牙齒氣得咯咯作響,漂亮的臉因為憤怒和悲傷而扭曲不已,“你是不是騙我?”
女人緘口沉默,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一些狗仔為了得到一些獨家爆料,都會采取一些非常規的、侵犯藝人隐私的、甚至是在犯罪邊緣試探的手段和行為。
最常見的是在藝人的家中或酒店裝針孔攝像頭,還有一些更誇張,會潛入藝人家中躲在一些比較隐秘的空間裏,不過現在躲藝人家裏的絕大部分都是過激私生了,狗仔挖料的手法層出不窮,例如心理戰、釣魚執法,這個女狗仔撒謊自己要捐贈骨髓的目的,就是為了把沈夏年騙出來,只要沈夏年在方才的對話中透露出他和袁望野是戀愛關系,就可以得到正主親口承認戀情的錄音,這種涉及到明星感情私生活的話題,就可以上升到藝人的人品問題。
趙醫生把沈夏年從地上扶起來,讓他先坐在椅子上喘喘氣,眼鏡女擡腳把錄音筆給踩爛,柔聲道:
“本質上呢,你我都是替人辦事,我看過監控錄像了,你從八月就開始在醫院裏僞裝成病人頻繁出入醫院,實際上是在追蹤沈夏年的家庭動向,這些我們也都知道,今兒逮你,就是想勞煩你回去帶個話,”眼鏡女把女人鬓邊散落的發絲貼心地撩到她耳後,蹲下身附在她耳畔邊狀似親昵地耳語道,“別想着動小袁五爺的人,更別想打小袁五爺的注意,不想自己捧的寶貝成為下一個杜弘,就給我安分守己點,想要什麽臉色,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貨色。”
眼鏡女站起身,恢複原先看上去知書達理的溫順無害氣質,揮手讓保安把女人架出去。
“接您車在地下停車場,”眼鏡女向沈夏年報備,“我先離開了。”
沈夏年坐在椅子上緩不過勁來,連謝謝都說不出來。
一想起到自己被喜悅和希望沖昏頭腦,竟然還心懷感激地說要為那個女人赴湯蹈火,實在太諷刺了。這種從雲端跌落谷底的刺激,讓沈夏年一時無法走脫,直接導致他情緒崩潰,他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滴在趙醫生的辦公桌上,趙醫生趕緊把抽紙放到沈夏年面前,邊拍着他的肩膀邊安慰他:
“夏年你別難過,我也有錯,我看到化驗單上顯示是符合你母親的配型也很激動,加上那個女人态度很強硬說非要見你,我覺得以你的性格應該也會親自道謝吧,這幾天有很多人都來捐贈骨髓……唉,”趙醫生嘆了口氣,撫上沈夏年的腦袋,“哭吧,哭出來舒服。”
“等”這個字眼趙醫生說得太多了,這麽多年了,病患和家屬确實除了等待,什麽都不能做,從希望到失望再到絕望,是每一個被病魔摧毀的家庭的心路歷程。
在庫骨髓實在太稀缺了,庫存的骨髓遠遠比不上白血病患者的數量,有的等不到配型就傾家蕩産只能放棄治療,還有的忍受不了病痛的折磨和帶給家人的負擔,選擇自我了結生命的方式來獲得解脫。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韓珍珍的情況一直算穩定,兩個兒子也都盡心盡力地在照顧,但病情很難有個定數,一旦進入加速期,進入急變期到最終病人死亡只是轉眼之間的事。
“……”
沈夏年讷讷地點頭,道理他都懂,可他還是難過。哭成這樣沈夏年不敢去見韓珍珍,只能灰溜溜地回公司,一回公司洪頂頂就說要開會,實在是大寫的慘。
“咳咳,下面,我要宣布一件大事——”
“加薪!”陳最搶答。
“放假!”袁望野想要賺取附加分。
“帶薪休假。”姜北城綜上得出一個兩全其美的結論。
“不,你們不要如此膚淺!我們要為國為民,充分發揚人道主義精神,”洪頂頂瞬間形象就高大起來了,“你們要做的,是發揚博愛、奉獻精神,保護人的生命和健康,促進人類和平進步事業!”
“幹、幹嘛,要我們集體去拍《戰狼3》嗎……”
陳最撩開自己的衣服一看,松了口氣,還好,這個腹肌應該進不了劇組。姜北城就比較慘了,聽到要去拍《戰狼3》就頭皮一陣發麻。
“你們将擔任中國紅十字會的形象大使,雖然有很多個人都是大使,在17號有個公益彙演,演出的費用将全部捐給紅十字會。”
“啊?公益彙演?”
大家心有靈犀地想起小時候參與的文藝演出,大家穿得花枝招展,臉頰上塗兩坨猴屁股似的腮紅,手拉手一起唱歌跳舞。
“對,你們将表演經典公益曲目《感恩的心》!”
abo的衆人拍完紅十字公益宣傳廣告後,就開始排演《感恩的心》。這首歌對于90後而言都不陌生,從小學到高中,總逃不過在某個年齡段,要在學校文藝彙報晚會上表演。這首歌不僅是簡單的手語表演,還要配合上表情,要有一種“慈悲、溫柔、心系社會”的正能笑容。
袁望野是學得最慢的那個,為什麽隊友們都會啊?!這是什麽90後出廠自帶的技能點嗎?!
“我們初中畢業晚會就是跳這個,我還是領舞呢,”陳最還挺得意,拐了鐘子遷一肘,“是吧阿遷?”
“嗯,還是最最教我的呢。”
“我也是中學的時候學會的,”沈夏年撓撓頭,“全班都要跳呢。”
“萬萬沒想到啊,”姜北城有力地振奮了兩下手臂,滿臉堅毅,顯然是被《感恩的心》滌蕩了心靈,“不過也不錯嘛,如果能夠通過我們的人氣,號召大家更多地關注醫療公益事業,我們就是對社會做貢獻,保不準,對于小年的媽媽也是個機會呢。”
“诶,”陳最一拍腦袋,“我們可以去試試啊!說不定,我們能有人和年年的媽媽配型成功呢!”
“對啊,咱們相逢即是緣,萬一真的能配上呢?”
“哈哈,”沈夏年知道這沒可能,卻還是聽着覺得由衷地開心,“如果你們誰能配上,那我就給誰當牛做馬一輩子!”
“不許!”袁望野立刻摟住沈夏年緊緊護在懷裏,“我舍不得!”
abo擔任紅十字大使,起到了極大的社會影響力,關鍵是他們帶動了粉絲進行公益事業活動,使得abo似乎一夜之間就脫離了低級趣味,成為了有思想、有道德、博愛奉獻、回饋社會的正能量男團,他們在文藝晚會上表演《感恩的心》還被官媒轉發表演,稱贊abo是21世紀社會主義好男團。
說實話袁望野在《感恩的心》裏的表演,宛若小學生文藝彙演的領舞,因為他的鏡頭最多,所以他全程臉上都洋溢着憨厚、淳樸、充滿希望的笑容,邊比劃手語邊唱:
“感恩的心,感謝有你,伴我一生,讓我有勇氣做我自己……”
隔天abo就組團去醫院獻血,還去探望了韓珍珍,韓珍珍向他們連聲道謝,感恩他們一直以來對沈夏年的照顧。陳最看到韓珍珍這副被病魔摧殘的憔悴模樣,想到沈夏年一路走來的坎坷和努力,忍不住躲到鐘子遷的背後偷偷抹眼淚。
臨走前,韓珍珍說想單獨和袁望野談談,沈夏年莫名地有點緊張,有種早戀要被抓包的忐忑感,韓珍珍肯定是沒辦法用“說吧要多少錢才肯離開我兒子”的手段,但他既不希望韓珍珍難過,也不想讓袁望野受傷,他現在只能在下一次意外和痛苦到來之前,竭盡全力地擁抱美好,他只是個想要幸福的人而已。
沈夏年在病房門口等了很久,好幾次想要貼在門上偷聽,都被其他隊友給押住了。
最後袁望野神情凝重地出來,沈夏年看到他的表情,瞬間心灰意冷:
“我媽跟你說什麽了……”
“她說……”
沈夏年緊張地盯着袁望野的嘴唇,生怕他從裏面吐露出自己無法承受的字眼,那他就立刻用嘴巴堵住。
“她說——”
袁望野的表情繃不住了,故意拖長了尾音,被沈夏年急得又捶又打:
“快點!別磨磨唧唧的!”
“你猜!”袁望野把沈夏年抱起來轉圈,“嘿嘿嘿!”
“這裏是醫院!別這麽大聲!”
沈夏年看到走廊上的病患向他們紛紛側目,趕緊敲着袁望野的腦袋,最後還是忍不住抱緊他的脖子,希望這樣的美好,還能再持續得久一點。
袁望野睡得正香,迷迷糊糊的被電話吵醒了,對方自稱是骨髓庫工作人員,說他和受者的骨髓配型初步相同,請問是否有意願捐贈骨髓,如有意願,請來醫院接受體檢。袁望野揉了揉眼,說有意願,約了時間後就挂斷電話了。
“怎麽了……”
沈夏年嘟囔着,天氣一冷,他們根本睡不起來,恨不得在被窩裏相擁取暖直到地老天荒。
“說是有人跟我配型成功了,”袁望野光裸的臂膀一伸到被窩外,就冷得趕緊縮回安全圈裏,“好困,再睡會。”
兩人又睡了一會,輪沈夏年的手機響了,他撈過一看聯系人,是趙醫生,立刻來了精神:
“喂趙醫生怎麽了?”
“這回應該是真的了,找到跟你母親初步适配的骨髓了,檢驗單是在我們醫院裏做的,這下應該是不會造假,對方願意捐贈,已經約好時間體檢了。”
“啊!啊!啊!啊——”沈夏年手機一扔,欣喜若狂地一翻身騎上袁望野的腰,捧着袁望野的臉一通狂親,“哈哈哈哈!”
“幹嘛唔唔——”袁望野被沈夏年嗦得滿臉口水,想不醒都難。
“找到适配的了!說對方同意捐贈了!哈哈哈哈!”
“……卧槽,”袁望野瞬間清醒,“不會是我的吧?!”
“……卧槽?!”沈夏年也驚了,“不會是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