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十五夜
蘇南站在門口,她好像又回到了發現秘密的那個晚上, 臉色蒼白, 嘴唇發抖, 進而整個人都在抖, 抖得她不得不靠在門框上。
她幾乎是立刻就相信了宋淑惠,可兩個姑姑沒有, 大姑姑還将信将疑,小姑姑已經顧不得蘇南在場, 她哧笑一聲:“你說我就信?老太太可從來沒說過,她到死都偏心兒子,咱們倆忙前忙後, 哪一點不順她的心意?給她養老送終, 臨了臨了還要合着兒子媳婦欺負女兒!”
大姑姑也回過神來,她刮了蘇南一眼:“那女人怎麽進的門,怎麽跟人勾搭跑出去的, 咱們大家都知道,就她那樣的還能寄錢回來?你要蒙人你也編得像樣點。”
說着兩個人就要上來撕扯宋淑惠,要搶她手裏的存折,宋淑惠一把推開了蘇南的小姑姑, 她這麽瘦,力氣卻大, 差點把人推個仰倒。
扭頭就沖進屋子裏去, 一邊走一邊喊:“我拿你們看。”
兩個姑姑不動了, 她們還是不相信蘇南的媽媽會寄錢回來, 這麽些年老太太瞞得風雨不透,要不是替她這回走得急,這錢說不準也悄悄就給了弟弟。
可兩個人又對望了一眼,要不是蘇南媽媽寄來的,老太太哪來的這麽多錢呢?那可不是三五十萬,那可是整整五百萬!
那蘇南媽媽又是從哪兒來的這麽多錢?
兩人把頭湊在一起竊竅私語,誰也沒有去看院子裏坐着的弟弟,只偶爾把目光瞥向蘇南,狐疑着看她兩眼,終于出聲試探:“南南,這事兒你知不知道?”
蘇南耳朵裏嗡嗡的,那聲音好像隔着一層膜,她什麽也聽不見,只知道兩個姑姑的人影在她眼前晃,她緊緊抓住了門框。
可她能聽見宋淑惠打開大衣櫃的聲音,家裏的大衣櫃還是她小時候那個,說是老蘇為了娶蘇南的媽媽專門讓木匠打的,按了大鏡子,在當時是很時髦洋氣的。
她還能聽見衣櫃裏的東西被翻出來的聲音,鐵盒子“叮叮當當”,終于宋淑惠找到了那個存着信的鐵盒,她捧着那盒東西出來,眼睛通紅,嘴唇卻沒有一絲血色,她當着三個人的面,把盒子遞給她們看。
這是個裝月餅的鐵皮盒,上面畫着嫦娥玉兔,蘇南想要伸手,被兩個姑姑搶了先,盒子蓋得太緊,費了點力氣才打開,裏面的信好像被壓緊的彈簧那樣彈了出來,散在地上。
蘇南倚着門框蹲下,伸手撿了一封,她把那封窄而長的信捏在手裏,半天都不敢拆開,姑姑們已經在拆她的信了。
連着幾封,每封信的開頭都是這次又彙了多少錢。
宋淑惠大聲念出來,她急着拆開每一封信,每讀一句就再換一封,眼神裏帶着灼人的絕望光芒,讓她好像是變了一個人。
老蘇終于動了,他腳上像是灌了鉛,每一步都邁得很沉重,一段路走了很長時間,他好不容易走進屋子,抖着嘴唇叫了一聲“南南”。
蘇南沒有看他,她不知道要用什麽表情去面對爸爸。
然後老蘇又習慣性的去瞪妻子,可這回宋淑惠不怕他了,她沒有一點退縮,揚着那些信紙,懷藏着十來年的恨意終于一朝發洩:“你不說,我來說。”
然後宋淑惠就不再說話了,她看着蘇家兩人個女人緊緊纏着丈夫,一左一右的讓他給個說法。
小姑子淩厲些,指着哥哥的鼻子罵他:“這麽多年你可管過咱媽一頓飯?你帶她出去溜過彎沒有?她有個頭疼腦熱哪回不是我跟我姐跑前跑後?你這個當兒子,過來坐一坐,說兩句好話,就把她騙得團團轉,咱們呢?咱們這二十幾年呢?”
大姑子看着弟弟:“咱媽在你身上吃的苦受的罪最大,到她死了也沒埋怨你一句不是,這不是咱們的争不着,是咱們的,咱們就在争一争,就當給自己争口氣。”
她們已經完全相信了這錢是蘇南的媽媽寄回來的,誰也沒再看那張紅存折。
老蘇終于開口說話了,他脖子都擡不起來:“那錢是蘇南媽媽給她的,老太太替我存着,一分一文都沒動過。”
她走後确實沒有音訊,等到老蘇再婚,娶了宋淑惠,宋淑惠肚子裏有了小北的時候,才收到了前妻第一封信第一張彙款單。
老蘇誰也沒告訴,自己悶在心裏,被常上門看懷孕兒媳婦的老太太給看出來了,老太太罵兒子:“她的種她不該養?你媳婦肚裏這個才是你的,你敢給我動那歪心思,我就敢往你門口一條繩子吊死。”
老蘇覺得拿了錢窩囊,可不拿這錢,兩人就再沒聯系了,他也開始寫信,寄蘇南的照片過去,問她能不能回國來看看蘇南。
可他不敢告訴蘇南,怕她會像她媽媽那樣離開,這個秘密越是埋藏就越是不能挖出來,越是瞞得深,就越是張不開口,他還怕蘇南會埋怨他會恨他,于是一個字也不敢說。
之後的每一年,她都會打錢來,再過兩年連蘇南生日的時候也會多有一筆錢,這些錢老存在蘇老太太那兒。
蘇老太太好容易在兒子臉上看見點笑影,又得了大胖孫子,反而勸起兒子來:“你不想花她的錢就不花,咱們也少不了這一張嘴的飯。”
老太太嘴上是這麽說的,可自己的兒子才賺多少錢,下崗之後一直沒能再找個像樣的工作,養活蘇南一個外人,這會兒她還小,以後要讀書要成家,筆筆都是錢。
老太太替兒子守着這筆錢,總有要他要用的那一天。
老蘇不理會他兩個姐妹,從妻子手裏要那張存折,宋淑惠不肯給,她知道丈夫是什麽性格,可小北才這麽點大,往後有的是用錢的地方,丈夫這個身體要怎麽保障兒子。
兩個姑子扯她的時候,她沒哭,丈夫伸手過來搶存折,她的眼淚就滾出來,死死揪住不放,可終于被奪了過去,宋淑惠像是被搶走了最後的希望,她軟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老蘇拿着這張被捏皺的存折,交到蘇南手裏,張着嘴半天都沒發聲音,他不敢看蘇南的眼神,心裏知道這一天總會到的,他啞着聲音告訴蘇南:“這是你媽媽給你的。”
蘇南木然接過去,她還想多知道一點媽媽的事,可又不願意觸碰傷口,她一個字也沒說,轉頭沖出院門。
老蘇要來拉她,被兩個女人圍住了,姐妹一前一後攔住他,宋淑惠更是把這麽多年沒有喊過的委屈一口氣喊了出來,她捶打老蘇:“你是不是男人。”
蘇南剛出院門就碰到了陸豫章,他脖子裏扛着的是小北,蘇南沒去管小北都這麽大了還坐在他脖子上,悶頭沖出胡同,陸豫章在後面喊了她好幾聲,她都沒答應。
陸豫章掏出手機給夏衍打電話,告訴他蘇家好像出事了,蘇南哭了。
蘇南無處可去,坐上了出租車,半天報出夏衍的地址,她抖抖索索從包裏掏出紙巾,司機從後視鏡裏看見,跟她說:“姑娘,沒什麽過不去的。”
蘇南對他點點頭,她握着手機,想打夏衍的電話,但不知道要怎麽和他說這些,她也想看看媽媽會在信裏跟她說些什麽。
她手裏還捏着那封信,就是她撿起來的那一封,上面的字跡是陌生的,郵戳是陌生的,信紙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
她緊緊握着這封信,坐在夏衍家的黑沙發上,團着身子抱着膝蓋,眼睛死死盯着這封信,這是她童年時期就無比渴望的,在媽媽剛剛離開的頭兩年裏,她一直懷抱着期望,希望媽媽能來信。
可等她真的看見信了,又不敢拆開它。
她在房間裏來來回回,從黃昏的第一縷光投進落地玻璃窗,直到最後一縷光也從地板上消失,蘇南終于伸手拆開了它。
信拆開來有兩三張紙,應該是最厚的一封了,宋淑惠拆開的那幾封,有的只有便箋那麽長,蘇南撿起來的是最厚的。
說是信,可上面沒有稱呼,連問候也沒有,第一句話只是寫了這回又寄了多少錢。
然後她問蘇南最近怎麽樣,學習壓力重不重,兩張紙只反複寫了一件事,說她的狀況終于好轉了,她終于能把蘇南接到美國去了。
反複告訴老蘇美國的環境更好,希望他能考慮,蘇南雖然已經有了心儀的學校,但未必有美國的學校好,她甚至告訴老蘇,她已經替蘇南把房間都裝修好了。
在信的末尾她央求老蘇能讓她和女兒打個電話。
這封信是蘇南高考那一年寫來的,很明顯他們不是第一次讨論這些事了,蘇南捏着信紙,這回她沒有哭,只是茫然的想,原來她早就有機會去美國了。
房門被打開了,蘇南沒有回頭,她落進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裏,夏衍的懷抱給了她慰藉,他貼着耳朵問她:“吃飯了嗎?餓嗎?”
不用回頭都能知道他現在皺着眉頭,還伸手摸她的胃,按一按覺得是空的,嘆息一聲,一只手把她緊緊箍在懷中,另一只手打開手機:“不管怎麽樣,也要吃點東西,喝點湯好嗎?”
情緒在受折磨的時候,根本就不覺得饑餓,蘇南嗚咽一聲,她點點頭,眼淚一顆一顆落在信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