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玉佩
“他爸, 躍進這馬上就要娶媳婦了,親家那邊要‘三轉一響’作彩禮,你看這……”
午飯時間,張彩花在飯桌上對江紅衛說了二兒子娶親的事。
江紅衛原本不叫江紅衛,叫的是江志國,後來在文化運動時候給自己改了名,現在鄰裏鄰居都喊他這個名。
“三轉一響?這躍進娶的不就是個小鞋廠副主任的閨女嗎?彩禮喊得這麽高?當初給老大娶媳婦也只是多花了一塊手表錢。”江紅衛皺眉, 有些不滿,老大媳婦她爸當初是他上司的閨女,花這麽多錢備豐富的彩禮他認了,事實證明這個媳婦也沒白娶,不僅讓他在革委會混了個小頭頭做, 更是有了個得力的親家, 讓革委會的領導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但是這老二要娶的媳婦就是個小鞋廠子,也不是大廠,娶了對他工作也沒多大助力,尤其是現在上頭似乎局勢不太好, 他還是希望能老二也娶個背景厲害點的媳婦。
“她家沒要手表,就是要‘三轉一響’,而且那親家答應結婚後幫忙給留個招工的名額,大閨女下鄉這麽多年,我都想她了, 讓她通過招工回城來吧。”
“不行!別人家那麽多孩子去下鄉, 我們家就大閨女一個, 讓她回來,別人還要怎麽想我們家?”
“就是啊媽,大姐要是回來了都沒地方睡了。”二閨女聞言趕緊把嘴裏的菜咽下,開口道,她可不想她大姐回來,她大姐回來她得更沒自己的空間了。
也怪爸爸,本來他們家可以住爺爺那寬敞的兩層小洋樓,結果為了表現自己的無私,硬是給上交國家,現在只能住個兩居室的小樓,她得和她二哥跟三弟合分一間房,要是大姐再回來,過個兩年六歲的小妹不跟爸媽住再過來跟她擠,那真的跟她那些同學有啥區別,一點自己的隐私都沒。
她就喜歡現在這樣,用簾子隔了一半那也是她自己的空間啊。
張彩花向來疼愛這個二閨女,二閨女長得跟她像,漂亮又嘴甜,偶爾發發脾氣她是不會在意的,聞言也是皺了下眉頭,也是想起了那棟住沒一年的小洋樓,多漂亮啊,當初好不容易弄倒了大伯一家和那兩個老不死的,結果最後還是沒享受上,真的是心疼肝疼肺也疼。
“要是那棟小洋樓沒交上去就好了。”張彩花忍不住感嘆了下,結果江紅衛立即怒瞪過去,“閉嘴!”
又看了眼外面,這才壓低聲音道,“你胡咧咧什麽,是嫌我們家現在日子過得太舒坦了吧?你忘記那邊現在住的是誰?”
“我就是随口一說。”張彩花也知道說錯話,但是還是死鴨子嘴硬,嘀咕了下。
江紅衛又瞪她,直到把她瞪得道歉表示以後都不說,這才算了,轉頭去告誡飯桌上幾個小的,都不準出去亂說話,不然零花錢免了,以後一周都不能吃肉。
事關吃肉,幾個小的都連連點頭。
這個話題就算結束,張彩花為了緩和氣氛又趕緊接上另一個話題,“他爸,還是讓大閨女回來吧,這幾年也不是沒有回城的,你看樓上那家的閨女不就回來了嗎?還找了門好親事,我們家大閨女也不差啊,模樣好,回來也能找門好親事的,咱總不能有個泥腿子女婿吧。”
張彩花說這話也不嫌虧心,當初她也是農村來的,不就是仗着年輕漂亮勾搭上江紅衛,江紅衛又為了他跟他養父求情,讓走關系給弄了個紡織廠的工作崗位,這才轉換了戶口,成了城裏人。現在倒是嫌棄起泥腿子來了。
江紅衛聽到這話皺了下眉頭,很顯然也覺得萬一真找個泥腿子女婿寒碜,但還是沒下定決心,要是為了個小小鞋廠的工作崗位就讓二兒子娶了鞋廠副主任閨女不太劃算,要是他自己花點錢走走關系找個工作崗位……
但是他的小金庫貌似不太多了,花那麽多錢還要搭上關系……
想到這江紅衛忍不住又想起他養父一家,那麽多錢,也不知道藏哪裏去,他當年就只搜到幾根小黃魚,這些年花錢大手大腳開銷大都不剩什麽。要是他能找到他養父藏錢的地方,那他還有什麽好心疼的。
果然不是親生的就不是親生的,當初他們可是答應他那死去的爹要好好照顧他,結果什麽都不如他大哥那個親兒子,他大哥能進最好的大學,能娶文化學識容貌都上佳的媳婦,他呢,只讀了個高中,畢業後還是很不情願才給他找了個廠子的活,不至于讓他失業,娶媳婦也沒說幫他張羅介紹好人家,都是家庭背景一般般,沒錢沒勢,還不夠漂亮的,江紅衛怎麽想都覺得不甘心。
所以在文化運動的時候,他果斷地‘大義滅親’,将他大哥夫婦給舉報了,本以為這樣兩個老頭老太起碼會對他看重點,畢竟只剩下他這一個兒子能養老了,結果他們倒好,非但不承認他,還一心護着養着他大哥留下來的小崽子,什麽都不肯給他,甚至揚言要收回他所有的一切。
收養的就是不如親生的,死老頭子都忘記了當初要不是他爹曾經救過他,他哪還有今天的命,竟然對他這樣差,所以最後他媳婦舉報那兩老不死的時候,他也放任了,既然他們不願意做他的親爹娘,那他也沒必要對他們仁慈。
事實證明他不仁慈是對的,那兩個老不死的最後都要防備着他,半點兒錢財都沒留給他,只讓他在密室裏找到幾根小黃魚和一些不值錢的書畫,還有塊成色差的玉佩,不頂半點用。
然而江紅衛卻沒想過,他爹當時本來就是他養父高薪雇傭的,遇到山匪保護他養父是職責之內,他養父收留他也不過是養母覺得他可憐,自己又只有一個孩子,想着也能一起作伴,誰知道會收留個白眼狼。
而且後來他自己念書不好是自己不肯讀書,工作婚事都是眼高于頂,去貪圖那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他養父母能給他安排嗎?
不過眼下說這些也沒用,死無對證,事實真相還不是靠活人一張嘴。
“市委大秘有個親侄子也下鄉回來準備說親事,我們大閨女模樣那般好,肯定能入那侄子的眼,他爸,若不就讓大閨女回來吧。”張彩花最後這番話讓江紅衛同意了,不過躍進跟鞋廠副主任閨女的親事,他還要想想。
不過在張彩花連續幾晚的枕邊風下,江紅衛還是同意了。
是張彩花不想花大錢買個崗位還是對那鞋廠副主任閨女很滿意?其實都不是,實際上是她想做個真正的婆婆。大兒子娶的媳婦背景好是好,就是太好了,她這個婆婆在兒媳婦面前完全直不起腰,想擺婆婆譜都不成,很多時候還得看兒媳婦臉色,想她張彩花這麽心高氣傲的一個人,哪裏能忍受的了了,可惜不能忍受也得忍受,而且大兒子一家是在外面住,不跟她住一起,這多少是個安慰。
但要是二兒子也找個祖宗做媳婦,那她豈不是一輩子都得被媳婦壓一頭?早年受老不死的氣,她難不成還得一輩子受媳婦的氣?所以張彩花寧願二兒子找個小鞋廠副主任的閨女,也不願聽江紅衛的找個背景大的。
至于三兒子?那三兒子還小,還不到結婚時候,等到那個時候再說吧!
張彩花如願以償,心情都好了許多,一臉高興地打算出去外面買點好菜慶祝一下,她很快就能使喚媳婦了。
也是幸運,這還剛出門不久,就看到一個戴着草帽拿着麻袋鬼鬼祟祟的人,跑多‘黑市’的張彩花立馬就懂了,這肯定是農村來賣東西的!
看了眼四周,當即走過去壓低嗓音,“有什麽?”
戴着草帽的農村漢子沒說話露了個口子給她看,裏面是一斤大米和兩只肥兔子。
張彩花眼睛登時亮了,細糧和肉!
“走,那邊說話。”
她把戴着草帽低着腦袋一身補丁的農村漢子給帶到偏僻的小巷,黑市交易往往都是這樣偷偷摸摸。
“什麽價錢。”張彩花迫不及待地問了。
“俺、俺不要錢。”農村漢子貌似有些緊張,說話一口土味,結結巴巴的。
張彩花心裏當即就對他更加嫌棄,泥腿子!
“不要錢那你是要票還是工業券?”張彩花很懂行了,農村人沒工作,票不容易得,而工業券更是工人才有。
“俺想要十、十二張工業券,再要一塊玉佩。”
“玉佩?你要那幹啥,當不得吃喝的。”張彩花心裏微微有了警惕。
農村漢子趕緊道,“俺兒子要說親,那親家是念過書是個講究人,說要是能拿出一塊玉佩就同意俺兒子跟他閨女親事。俺去廢品收費站找了莫有找到,就過來這邊碰碰運氣。夫人你從那高樓裏出來,不知道有莫有這玉佩,成色要好一點的,最好大一點,我這兩只兔子這麽肥才不吃虧。”
早些年在廢品收費站是能找到玉佩的,那東西不值錢,那些年不知摔碎了多少,還有那些個啥古董花瓶,也是砸碎最多的。現在倒是沒怎麽在廢品收費站見了。
張彩花正有些猶豫,早些年是有聽說過用玉佩換食物啥的,但是現在都沒咋聽說,她有些吃不準要不要占這個便宜,但是那兔子是真的肥,大米量少點但成色還不錯,而且她記得她有好幾塊玉佩藏着呢,當初她大哥一家被抄家時她偷拿的,也不是喜歡,就是平時看她大嫂帶眼裏嫉恨,也想戴,誰知道她男人當了革委會的小頭頭這些東西就不能戴了,她就放在角落裏落灰。
“你沒有啊?那算了,俺去找有的人。”農村漢子見她不說話,把麻袋一攏就要提着走。
這态度讓張彩花放下心來,看來是真想要換玉佩的而不是想騙人,趕緊攔住他,“唉唉等一下我有,我有玉佩,你在這等下我回去拿。”
“成,俺就等你一會,要是有其他人半道來跟俺換俺就不管你了。”
一聽這話張彩花腳步不帶猶豫就往家裏跑,跑到院子裏還故意放慢腳步,免得讓別人瞧見以為她有什麽好事,先一步出去占了便宜,等回到屋裏把門一關,那是當即就去床底下搜她的木箱子,打開看了看幾塊積了灰的玉佩,啧啧,現在看還是很漂亮啊,雖然不值錢,但是哪塊都舍不得。
忽然,她的視線落在其中一塊最小的成色明顯沒那麽好的月牙形玉佩上,她記憶裏好像沒見過她大嫂戴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順手順來的。
嗯,就這塊吧,成色不好又小,也沒其他好看。張彩花做了決定一把拿下,也不在意那農村漢子說的要大塊成色好的,成色好的她還舍不得給他呢,就一個泥腿子,給這玉佩他還能識貨不成。
果然,那農村漢子看到這玉佩也只是嫌棄小了點,問她還有沒有大的。
張彩花就哄騙他玉佩不是看大,像這種有花紋有形狀是最好的,這玉佩成色還好,他那親家一定會喜歡。結果那泥腿子當真就信了,拿了玉佩和工業券歡歡喜喜走了。
“沒見識的泥腿子!”張彩花沖着農村漢子的背影嫌棄了一句,低頭去看麻袋裏的大肥兔子,臉上又露出笑容來,用一塊又小成色又不好的玉佩換這些東西,她可真是占大便宜了。
卻沒發現,在走遠之後,那一直低着頭木讷沒見識的‘泥腿子’望着手裏的月牙形有着并蒂蓮的玉佩眼底綻放出光芒來。
竟然這麽容易就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