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可笑
楊戬的聲音如往日一般平靜，但金靈總覺得，他那平靜裏，有一絲莫名的情緒。
具體是什麽情緒，她卻聽不出來。
她本就不是擅長窺探人心的仙，更別提，她這個徒弟還是心思并不怎麽外露，從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的人。
金靈看看楊戬，果然不出她心中所想，他面沉如水，不辨喜怒。
再去看廣成子，他的臉色就比較精彩了，定定地看着楊戬，眸中的不安與忐忑，早就出賣了他的心思——楊戬的氣度，确實與元始天尊很像。
廣成子失聲道：“你…你都記得？”
“錐心刺骨。”
金靈擡頭，聲音微涼：“片刻不敢忘。”
廣成子身影一顫，幾乎站立不穩。
那年他在元始天尊面前跪了三夜，額頭磕成一片血色，啼血哀求：“師父，她以後會恨你一輩子的，我們換個其他法子，一樣可以...”
元始天尊半斂着的眉眼沒有任何表情，道：“恨就恨吧。”
廣成子額頭抵着堅硬冰涼的地面，寒氣入骨，通體冰涼，顫聲道：“縱然如此，也不該師父去向她提，她什麽都不懂，根本不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
元始天尊擡眉，神色冷峻：“她只恨我一人，很好。”
廣成子癱倒在地，元始天尊閉目不語。
廣成子搖搖晃晃出門，看到不遠處，金靈一身嬌嫩的杏子衫，眉眼天真，一如初見。
第一次見她，是他去找元始天尊，元始天尊沒在房間，只有她小小的一只，坐在床上玩樂。
她長長發如瀑，散在肩上，身披元始天尊鴉青色的外衫，微微露着嫩黃色的裙擺，赤着的小腳丫一晃一晃的。
女子衣衫不整坐在男子床上，任誰見了，都會無端想到不該想的地方去。
但她實在太小，元始天尊又是修行多年之人，心早如古井一般無波，她坐在那裏，只會讓人感覺一派天真，一點旖旎心思也生不出。廣成子問：“你是什麽人？為何在師父房裏。”
她眼睛一彎，露着可愛的小虎牙，聲音稚嫩：“人是什麽東西？”
身後腳步聲響起，她眼睛一亮，道：“你總算回來了，我等你好久。”
廣成子回頭，元始天尊的臉黑成一團化不開的墨，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床邊，遞給她一個桃木梳子，一雙白雲描金邊的小繡鞋。
廣成子知趣退出房外，裏面傳來她疑惑懵懂的聲音：“這是什麽？這個又是什麽？我要怎麽弄？”
“剛才他問我是什麽人，人是什麽東西？”
元始天尊講經義，她便也抱着一個小蒲團，挨着元始坐下，剛聽幾句，便困得不行，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小雞啄米似的，元始天尊也不管她，由着她去睡。
偶有多嘴的弟子，也去問她的由來，以及與元始的關系，她便眉眼彎彎，說：“我和他是朋友啊。”
她便這樣在麒麟崖住下，以一個不是闡教弟子的身份的特殊存在，每日裏梳着歪歪扭扭的發，穿着鮮豔的衣裳，跟着元始天尊跑來跑去，直到平靜被打破。
共工怒觸不周山，後羿射九日，誇父逐最後一只金烏，相柳氏所到之處盡是沼澤，人間變成一片汪洋，天空沒了金烏，只剩下永遠無休止的洪水肆虐。
聖人不得幹涉人間事，她修為僅在聖人之下，成了被犧牲的那一個。
廣成子抓住她的肩膀，直抓得她好看的眉都皺了起來，說：“你現在走！走的越遠越好，永遠都不要再回麒麟崖。”
金靈皺眉，打掉他的手。現在的她已經會挽簡單的鬓，修為僅在元始之下，沒了初來麒麟崖的跳脫，但眉眼仍是一派稚嫩，道：“廣成子，你怎麽了？我不在麒麟崖，我能去哪？”
是了，她無處可去，只能待在麒麟崖。
後來呢？
後來她一貫愛笑的她沒有笑，平靜對元始說好，平靜接受元始安排給她的命運。
做完這一切，她遠走麒麟崖，拜了通天教主為師，再後來，他聽人講，她抹去了關于麒麟崖的一切。
麒麟崖，玉虛宮，于她來講，成了一個模糊不堪的記號。
曾經她身穿杏子衫，眉眼彎彎模樣，随着新金烏的初升，被她永遠存封在東海深處。
萬年之後，三教大會，他再見她，她領着徒弟聞仲，面若冷月之霜，疏離地喚他一聲師兄。
她比以前瘦了好多，也長高了許多，曾經的嬰兒肥褪.去，只剩下孤冷的眉目，皎皎似月，冷不可攀。
清風吹動樹枝，桃花雨落紛紛，廣成子于漫天飛花中微微擡頭，看向金靈的目光一派溫柔。
但那溫柔中，又有幾分不忍。
廣成子道：“師妹。”
“你何苦執着于前塵往事？”他看看金靈，又看看楊戬，一聲輕嘆，眸中染了幾分飛紅的落寞。
楊戬道：“師伯此言差矣。”
“你們都勸師父想開些，莫要心生怨怼，但為什麽不去想想，師父當年經歷了何事？又為何歷經萬年，仍不得機緣？”
說到最後，他原本松開的手指又握了起來。
金靈看着楊戬，沒有說話。
他冷峻自持，內斂雍容，似牡丹的國色華貴，又似青蓮的卓爾不群。
單是往那站着，便是一副極賞心悅目的風景。
三教弟子皆知，三教亦有三大絕色，通天的長相，元始的氣場，老子的懶。
三教弟子雖互相瞧不上，但對于這三絕，卻是心悅誠服的。
闡教弟子豔羨通天的容貌，比之元始陰沉冷厲不知好了多少倍。截教弟子向往元始的行事穩妥，絲毫沒有自己教主的不着調。人教弟子...
哦，人教弟子很是自豪自家師父懶得出名。一覺睡千年，時間久了，他們連自己師父的長相與行事作風都不大記得了。
楊戬有一張不亞于通天的臉，又不弱于元始的氣質，也無怪乎，自見第一面時，她便覺得他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不過再怎麽熟悉，她也沒往元始天尊身上聯想過，畢竟她跟元始天尊見面的次數，一只手都數的過來。
但廣成子的這番話，卻是默認了楊戬與元始天尊頗為相像的氣度。
廣成子沒有接楊戬的話，而是問金靈：“你當年都不怨他，為什麽萬年以後，又怨起了他？”
金靈心頭一震，廣成子的這番話，卻是隐隐與玉帝說的話意思相同——她當年的确是身有大功德，足以證道成聖的，卻因元始天尊的緣故，失之交臂。
假如她當初入聖，上一世的封神之戰，會不會好一點？最起碼截教弟子，不會死傷那般慘重。
或許萬年之後，世間還有截教。
可惜沒有假如，她不是聖人，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誅仙劍陣被破，截教一敗塗地，自此之後，萬仙來朝的截教，消散無形。
截教被滅，是金靈永遠的痛，每每想起，就像傷口裸露在空氣中，動與不動都是痛。
楊戬感受到金靈心髒的鈍痛，回眸相顧，眸底是清澈的感傷。
漫天的飛花終究斬落在地，金靈被清風模糊了視線，她半斂着眉眼，淡淡道：“當初年少，不知輕重。如今終于明白，方知當初的自己有多可笑。”
“師妹！”
廣成子肩膀一顫，沙啞出口：“當年之事，我也在側，各種是非曲直，我也知曉。如今再去論個誰是誰非，已經沒有了意義。重要的是，你現在拜師通天教主，是三教之中最為翹楚的弟子，除卻女娲最為強大的女仙——”
他語氣一軟，聲音低了下去：“你現在的生活，不是一樣精彩嗎？”
楊戬的掌心驀然張開，眉頭跳了跳，他看着金靈，金靈面若霜雪，半斂着的眉眼讓人瞧不出心情好壞，但那突然間鈍痛的心髒卻一直提醒着他，金靈并非沒有喜怒哀樂，她也有自己的悲歡離合。
她并非他看到的那般刀槍不入，她也會疼，會難受，只不過，面上不顯罷了。
因為面上不顯，所有人便都覺得，她百毒不侵，沒有感官，不會疼，不會難受，所以他們便覺得，無論對她做了多麽過分的事情，她都感覺不出來，都能漠然說，沒關系。
日光是刺目的亮，楊戬胸口一陣發悶。
看金靈安靜地坐在輪椅上，肩膀纖瘦，臉上無半點血色，風一吹，未挽起的發便在她眼前飛舞，在太陽的照射下，美的如同一個華美不真實的夢境一般。
她明明是一個纖細若琉璃易碎的人，為什麽每個人都覺得，她百煉成鋼，強大到堅不可摧呢？
楊戬閉了閉眼。
他想起金靈提起聞仲餘元時，臉上的冷色會淡一些，嘴角有着極淺極淺的笑意，提起廣成子時，她眼底便沒有陰霾，眸子清亮，一如映着湖光山色一般。
可她真心相待的人，又是如何待她的呢？
聞仲是永生不再踏入蓬萊島，廣成子說當年之事早已過去，要她放眼未來。
旁人在她心上劃了一刀又一刀，卻還不許她哭她喊疼，甚至連怨怼，也是不能生的。
楊戬聲音低沉，冷冷開口：“我若今日削去師伯三花，讓師伯的修行一切從頭，那麽師伯，會怨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金靈：都怪當年太年輕
今天的更新是大粗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