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楊戬握着盒子的手指緊了緊。
他雖然對聞仲的印象并不好，但聞仲說的盒子會毀了金靈, 他還是信了三分。
聞仲這個人, 一身的戾氣, 上挑的鳳目滿是淩厲之氣，只有在看向金靈時, 目光才會無端柔和三分。
一個人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聞仲心裏是有金靈的，盡管他說的話, 句句能夠氣死人, 也虧得金靈好脾氣, 若換成了別的人，只怕早就一巴掌把他拍死了。
“裏面是什麽？”
楊戬問。
聞仲沒有回答, 幾句話間, 二人已無聲交手數個回合。
聞仲斜睥着楊戬, 道：“你想知道？”
楊戬點頭, 盒子抛向空中，裏面的點點熒光劃過好看的弧線。
僵持不下, 只剩相看兩厭, 聞仲不耐煩道：“你那麽像他你會不知道？”
湯池就在隔壁院子裏, 二人不敢鬧出太大動靜，拳腳相向，頗有些旗鼓相當的感覺, 楊戬緊緊抿着唇，只是不把盒子交給聞仲。
聞仲被他弄得沒了脾氣, 又恐一會兒金靈回來，于是道：“師父的過去。”
“我還以為，你什麽都知道。”
看看楊戬與元始頗像的氣場，聞仲勾了勾嘴角，眸裏滿是嘲弄之色：“原來你還不如當初的我。”
聞仲冷冷開口，語速很快：“你知道師父為什麽收你嗎？是因為你某些時候和元始很像！”
“而師父和元始的過去，就在這個匣子裏。”
剩下的話聞仲縱然不說，楊戬也能明白，無非是再俗套不過的，少女懷春的故事。
與金靈相處的這些時間裏，楊戬聽過太多有意無意談起他的話，無非是，他像某個人。
這樣的話讓他心裏很不舒服，世間的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沒有誰和誰相像，直到後來與金靈經歷了這麽多事情後，他終于無奈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他的确很像金靈的某位故人。
這位故人曾金靈錯失證道成聖的機會，絕望地封了那段記憶，成了現在無欲無求冷冰冰的金靈聖母。
而現在，那段令金靈痛苦而絕望的記憶，就在他手裏，他略施法力，就能讓這些另她不愉快的記憶徹底消失。
楊戬看着匣子出神，聞仲冷笑一聲，掌心閃過雷電，瞬間将玉盒子碾為粉末。
“你——”
玉盒子裏的點點熒光，沒有了盒子的保護，很快各自飛舞散去，楊戬在空中一抓，只抓到幾個溫熱的光點。
聞仲轉身大步離去，冷聲道：“對師父不好的東西，不應該存在。”
夜風拂面，聞仲心頭一驚。
原來不知何時，金靈已經披衣來到門口，剛才他與楊戬的那番話，只怕她聽得一清二楚。
聞仲目光不自然地躲了躲，低聲喚道：“師父。”
楊戬聽到聲音也從屋內趕出。
金靈身披月色，頭發半濕，空中飄着若有若無的花香味，楊戬只看了一眼，也如聞仲一般移開了目光，道：“師父，盒子碎了。”
“碎便碎了。”
那被衆人認為她最重要不過的東西，于她看來，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金靈平靜走回房間，僅剩的點點熒光瞬間沒入她的眉心，她肩膀一僵，而後慢慢垂了下來。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金靈來向聞仲辭行，聞仲眸色變了幾變，道：“師父去哪？”
金靈道：“麒麟崖，玉虛宮。”
聞仲猛然擡頭，放在桌上的手指微顫，他眯眼看着金靈，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麽。
可最後什麽也看不出來，她還是他記憶裏那副雲淡風輕模樣，不悲不喜，冷若寒霜。
聞仲手指慢慢握成拳，金靈沒有起伏的聲音響起：“我不幹涉人間事，此次劫殷洪殷郊回朝歌，只因你在朝為官，幫你的緣故。”
“如今大劫在即，我需去做我該做的事情。”
聞仲看着金靈，不确定昨夜他打碎盒子之後，她恢複了多少記憶，但她既然這般說話，他也沒法挽留，垂下眉，聲音微涼，道：“師父自去便是。”
金靈與楊戬的身影消失，聞仲刷地一下把桌上的東西打落在地。
東西碎了一地，聞仲胸口劇烈起伏着，他疲憊地閉上眼，額頭抵在桌子上。
空氣中，金靈的氣息已經很淡了。
那特有的清冷花香，去往了他最不喜歡的昆侖山。
不對，還有一道極淡極淡的氣息，去的是朝歌皇宮，蘇妲己的位置。
聞仲又突然睜開眼，身體消失在房間。
醉了酒的商纣王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聞仲抓起蘇妲己的胳膊，問：“我師父來過？”
蘇妲己吓了一跳，連忙道：“作死哦你。”
指了指睡着的纣王，蘇妲己小心翼翼披衣起來，攏了攏頭發，才慢吞吞道：“你師父當然來過，可吓死我了——”
“說重點！”
感覺到聞仲的不耐煩，蘇妲己快速道：“她昨夜問我喜歡一個人會有什麽反應。”
聞仲臉色微冷，蘇妲己看着他的臉色，小心翼翼道：“我與她說了許多，她總不懂，最後我說，想知道喜不喜歡一個人很簡單，對着那人看上一會兒，若是想親上去，那便是喜歡了。”
聞仲松開了蘇妲己的手。
那些金靈不該想起的事情，她究竟想起了多少？
金靈領着楊戬來到麒麟崖。
麒麟崖上，輕風拂面，華光各異，祥雲陣陣。
金靈看着不遠處的玉虛宮，平靜無波的眸色終于動了動。
南極仙翁身騎仙鶴，緩緩落在她面前，打了個稽首，道：“道友。”
金靈略微點頭，道：“我要見兩位師伯。”
她沒有說我來拜訪兩位師伯，而是直接開口，說見，完全不是晚輩來拜訪長輩的态度。
當年之事，南極仙翁也略有耳聞，只是他素來不過問塵緣事，故而也不大清楚其中的是非曲直。
但是，再怎麽不大清楚是非曲直，有一點他還是知道的，那就是，當初的金靈，确确實實是被元始天尊坑了個慘的。
證道入聖，多好的機會，白白的丢了。
雖然說金靈現在的道行也很高，三教弟子中的翹楚，但跟成聖相比，那還是不夠看的。
南極仙翁的目光在金靈臉上游走，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麽，她身後的男子一身白衣，抹額随風飛舞。
南極仙翁看看金靈，再瞧瞧楊戬，神情頗為複雜。
她來找元始老子何事？為當年之事而來，還是為現下的封神之事而來。
可惜金靈的那張臉，除了實在好看之外，着實讓人瞧不出她的心情如何。
要不要讓她見元始天尊呢？
作為闡教中人，都是不想讓她見的。
闡教弟子，誰人不知，金靈聖母四字，在麒麟崖玉虛宮，是提也不能提的。
闡教自認三教最為正宗，處事霁月風輕，但在萬年之前，卻是把金靈坑了個慘的，坑金靈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闡教掌教之人元始天尊，大約是因為提起金靈，就想起那些不大地道的事情，金靈的名字，便成了玉虛宮的禁.忌。
南極仙翁面有難色，道：“師父正在閉關修煉，恐怕難以相見。”
算了，還是不要讓她見的好，封神之戰一觸即發，誰知道現在的她是過來做什麽的。
截教弟子在榜之人極多，指不定她是過來查探闡教實力，好讓截教弟子少上封神榜的。
“是麽？”
金靈的話音剛落，南極仙翁面前已經沒有了她的身影，剛才那個與他面對面說話眉目清冷的金靈，竟是她的幻影！而她的真身，早就不知道何時已進了玉虛宮。
南極仙翁大驚失色。
燃燈道人曾與他講過，說三教之中，旁人倒還寥寥，唯有通天的八大親傳弟子，最是不好對付。
尤其是，差點成聖的金靈，以及即将成聖的雲霄。
南極仙翁當時并未放在心上，只覺得同為聖人弟子，她二人再怎樣厲害，也不過修為略比他高上一些罷了，哪裏有燃燈說的那般恐怖？
然而今日一見，方知燃燈并未誇張。
能越過他，不知不覺進入玉虛宮的，金靈是聖人之下的第一個。
更別提，金靈身邊還帶了個修為僅是地仙的徒弟。
仙鶴揮着翅膀，南極仙翁一臉凝重，他路上遇到的闡教弟子，對于金靈的到來竟然毫無知覺，仍是各司其職，一如往常的模樣。
南極仙翁的眉頭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他剛才只顧着想金靈為何而來，沒有注意她身後的人，如今細想起來，驚覺那人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為什麽熟悉呢？
南極仙翁想了一路，也沒想出個所以然，直到他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了元始天尊身邊的白鶴童子，白鶴童子對他打了一個稽首，道：“師兄，師尊交代的事情，師兄做的如何了？”
南極仙翁才突然想起，金靈身後的男子，冷靜自持的氣度，像極了元始天尊。
氣度雖像，但容貌并不相信，男子的眼是潋滟的桃花眼，但卻沒有輕佻風.流之感，薄唇微抿，面沉如水。
但若認真論起來，他的氣度與元始天尊也不是特別相像，元始天尊是運籌帷幄的眸色深沉，而楊戬，是千帆過後目光澄澈，胸有丘壑，眉間卻沒有工于心計的精明與算計。
但不管怎樣，猛一看，楊戬的氣質還是和元始天尊挺像的。
金靈把這種人帶在自己身邊圖個什麽？
給自己添堵嗎？
南極仙翁一邊想，一邊回答着白鶴童子的問題，目光卻飄向元始天尊所在的麒麟崖之上。
金靈能在他面前悄無聲息進去，但卻未必能瞞得過元始天尊。
聖人之下皆蝼蟻，金靈再怎麽道法高深，于元始天尊面前，不過是個蝼蟻罷了。
想到這，南極仙翁又有些釋然，管她闖入闖不入的，若惹惱了元始天尊，只怕有她好看的。
金靈在元始天尊門前顯形。
楊戬道：“師父，徒兒在這等你。”
他其實是不大想見元始天尊的，尤其是，元始天尊與金靈還有着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過往。
見了元始天尊，他總有種，替代品見了正主的錯覺。
金靈卻淡淡道：“無事。”
“你是你，他是他，我收你，從來不是因為旁的原因。”
楊戬一震，眼底一片柔軟，低頭說是。
金靈擡手正欲叩門間，手指尚未碰觸到門，門便無聲開了。
屋裏飄着潺潺的檀香，身着鴉青色衣衫的男子于薄團上打坐，他的眼睛閉着，聲音如從冰塊裏過了一遍似的：“你來了。”
明明是暮春四月，金靈卻只覺得身上有些冷。
那些紛紛擾擾支離破碎的記憶，在見到元始天尊的那一瞬間，争先恐後地在她腦海炸開。
“你是誰？”
“...”
“你和我一樣嗎？”
“...”
“我叫金靈，你叫什麽名字？”
“...”
“你怎麽不說話？”
“...”
那年她還只是一縷神識，于一團混沌中，感覺到與她一樣的存在，便興沖沖地問他，叫什麽名字。
那縷神識總也不理她，她也不甚在意，依舊每天叽叽喳喳地與他說個不停。
她無聊太久太久了，世界只有她自己。
那個和她一樣的東西，是她唯一能夠接觸到的，活的生物。
後來不知道是不是她問的次數太多，他終于開口道：“元始。”
她就笑了起來，說，你再做什麽？我能幫上忙嗎？
他便悶悶道：“開天。”
“哦，開天？天是什麽東西？”
“...”
他又不說話了。
如此過了不知多少年，她感覺身體越來越輕，周圍不再是死一般的寂靜，她聽到許多她之前沒有聽到過的聲音，好聽的，不好聽的，很是熱鬧。
她感覺到他松了一口氣，随着他似乎是消失了，又像是沒有消失，她鬧不明白，就問他：“你怎麽了？”
他道：“我要走了。”
“走？你要去哪裏？還會回來嗎？”
她只認識他一個生物，他若是走了，就沒有人陪她說話了，雖然他倆之間，多數是她在說，他在聽。
他道：“去我該去的地方。”
唯一的夥伴要走，金靈有些傷心，他似乎是察覺到她的難受，頓了頓，道：“以後你可以來找我。”
“我去哪找你？”
“昆侖山，麒麟崖。”
又過了不知多久，她看到天空透亮，河水清清，綠色的草原一碧千裏。
她化成了一個東西，但她不知道好看不好看，從河邊走過時，在河裏看到了她的倒影。
她不知道那是倒影，只是覺得好久沒說話，便對河裏的東西說：“你叫什麽名字？我叫金靈。”
河裏的東西也如她一般，眉眼彎彎。
她以為自己又有了朋友，很是開心，只是她這個夥伴說的話，她聽不到。
金靈對着小河自說自話半天，稍微不注意，手指一劃，平靜的水面蕩起波浪，她的夥伴不見了。
她那時才知道，河裏的東西，原來是她。
腦海裏的記憶斷斷續續，拼湊不出那些發生過的曾經。
又一篇情景還原，是她到了麒麟崖，旁的人說：“你不是闡教弟子，不能在玉虛宮的。”
她問：“弟子？”
那人點點頭，道：“只有拜元始天尊為師，才能在玉虛宮住的。”
她聽此握緊了小拳頭，認真道：“那我現在找他，讓他收我為徒。”
她輕車熟路找到元始天尊，元始天尊正在打坐入定，她上前去搖他的胳膊，道：“你做我的師父好不好？”
元始天尊被她擾了清修，緩緩睜開眼，好看的眸子有些吓人。
她一下子又慫了，踢着鞋，攪着袖子，吶吶道：“你別這樣看我，我害怕。”
她想說的是，你以前不這樣的，雖然話不多，但一點也不吓人。
但又一想，那時候她什麽也看不到，周圍是一片黑暗，怎麽會知道他的臉色如何？說不定那個時候的他，也是這樣的，只不過她沒有眼睛，看不到罷了。
他冷冷開口：“你無須做我徒弟。”
“為什麽？”她又揚起了頭，鼓起勇氣，委屈巴巴道：“可是我不是你徒弟的話，就不能在這住下去了。”
她自有神識之後，便一直在飄蕩，她不喜歡這種飄蕩的生活，她想要一個安定的住所，別人告訴她，這種安定的住所，叫做家。
現在的麒麟崖就是她的家，她很喜歡這個地方，可又有人告訴她，麒麟崖只是闡教弟子的家，不是她的家。
他的目光又冷了下去，問：“你拜我為師，只是想在這住？”
“是啊。”
金靈有些不明白他為什麽又生氣了。
他總是愛生氣，兇巴巴的樣子，一點也不好玩。
但她還是在玉虛宮住了下去。
後來她去後山采.花，聽人講，有個弟子犯了錯，被元始罰去人間經歷輪回。
再後來，她又大了一些，終于從元始的腰間長到了他的胸口，穿着漂亮的裙子時，不再拖在地上，弄得髒髒的。
她的修為越來越高，麒麟崖已經沒有人是她的對手，只有偶爾找元始下棋的通天，還能跟她過上幾招。
但她卻很不喜歡通天，盡管通天長得很好看，也很愛笑，尤其是，見了她，那雙眼睛更是笑得不見眼珠子。
原因無他，通天與她過招時，總愛扯她發上的簪花。
通天拿下簪花之後，放在鼻下一嗅，然後擡起頭，對着她笑着道：“花美，人更美。”
她很生氣，可又打不過他，只好氣呼呼地追着通天要簪花。
元始見了，手指一揮，從通天手裏奪過簪花，眼皮擡也不擡，漫不經心地往她頭上一插。
時隔萬年，金靈早已不是當年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回憶起往事，也沒有了當初看問題的片面。
她不是元始天尊的徒弟，也不是元始天尊的朋友，扪心自問，她沒有立場讓元始天尊待她好。
所以後來的她被犧牲，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只不過，那時候的她看不開罷了。
一個個支離破碎的記憶碎片，拼湊出一個并不完整的往事曾經，金靈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元始天尊，似真還假的紛擾湧上心頭。
其實那時候的她想法真的蠻簡單，她相拜元始天尊為師，這樣她就能長久地在玉虛宮住下去，而不是一個頗為尴尬的身份，不是朋友，也不是弟子，只是一個意外。
可惜到最後，她逆天改命，幾乎拼了性命也沒能得償心願。
那時候的她奄奄一息，身體的每一處都是疼的，看什麽都是血紅一片，嗓子也是生生的疼，她拉了拉元始天尊的袖子，斷斷續續問道：“你...收我麽？”
她感覺到元始天尊身體一僵，捏着金丹的手停在半空。
過了好半晌，元始天尊聲音微涼，問她：“你做這一切，只是為了拜我為師？”
金靈笑了起來，道：“當然是啊。”
“要不然，我費這個勁做什麽？”
她話音剛落，就被元始天尊塞了一枚金丹。
金丹入口即化，她身上的疼似乎也輕了一些，眼前不再是血霧朦胧，她終于又看到了元始天尊冷峻的面容。
元始天尊一字一頓道：“我、不收你。”
“你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再來找我。”
說完話，元始天尊拂袖離去。
她吃力起身，看着他遠去背影，突然間想明白了許多事情——他從來沒有想過收她為徒，來麒麟崖找他也好，拜他為師也罷，不過是他随口提了一句，她就興沖沖地一廂情願了。
入了夜的玉虛宮靜悄悄的，她能聽到自己蹒跚的腳步聲。
她從麒麟崖下山，一路上，冷風只往她脖子裏灌。
她本來就受了極重的傷，山路難行，她覺得自己就要死了，于意識快要消失前，她看到身着鵝黃道袍的通天信步而來。
通天的衣服堪堪挂在肩膀上，手指捏着她的下巴，一貫愛笑的桃花眼這次沒笑，只是眯眼問道：“喲，這不是金靈嗎？”
“哭個什麽？”
她想說她沒哭，只是風有些冷，但開口，卻變成了：“我沒地方可去。”
後來通天把她帶回了蓬萊島。
不知是不是那粒金丹的緣故，她的傷好的很快。
傷好之後，她跪在通天面前，要拜通天為師。
通天把她扶起來，皺眉說：“小金靈，你可想好了，你要拜了我，就矮了一輩，以後再見他，可是要叫師伯了。”
沒入她眉心的記憶雖然不太完整，但勉強也能拼湊出一個模糊的過去。
廣成子說的不錯，她當初都不怨他，如今萬年都過去了，還怨個什麽？
忒矯情了些。
天地初分，萬物有靈，有靈便有神力，有神力也就有野心，于是各自争鬥不休，人間沒個秩序，變成了一個煉獄。
共工争帝失敗，怒觸不周山，導致天塌地陷。十只三足金烏得知後出門看熱鬧，險些将大地烤化，後羿怒射九日，最後一只沒死，只是不知被誇父趕到了哪裏。
沒有金烏，人間也就沒有陽光，又逢相柳氏作亂，所到之處，皆是沼澤，沒有靈力的普通人，在這大雨傾盆和沼澤中艱難求生。
雖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但人間太慘，聖人們都看不下去，但看不下去也要看，聖人不能幹涉人間事，天道有序，萬物有償，人間現在這麽慘，肯定是有原因的，若聖人出手幹預，人間的慘劇能暫時緩解，但過了十年二十年，□□涉的人間，便會遭到天道的反噬。
到那時，人間比現在還要慘個百倍。
聖人們沒辦法，自己幹涉不了，只好暗搓搓商量出一個對策：找個修行高的人，收了開天辟地以來有靈力的半神族的靈力，省得那些半神一個想不開就去撞天柱，看熱鬧，不管人間的死活。
此時三教還未創立，三清雖已成聖，手下卻無修行這般高深的人，能做這些事的只有三個人，一個是女娲，一個是禹王，還有一個是懵懂不知事的金靈。
後來沒有做這件事的女娲煉石補天，捏土造人成聖，禹王也未插手，因治水有功，天下歸心，成了華夏大地第一個君王，永享後世香火，逆天改命違了天道的金靈，什麽都不是。
但當年的她，卻是有分陰陽，化萬物，重鑄日月星辰的大功德，然而青史幾行，從未出現過她的名字。
如今萬年歲月彈指過，再去論個是非曲直，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可再怎麽沒有意義，她當初白白錯過的大好機緣，卻是不能這樣輕易揭過的。
往事翻湧，金靈看着元始天尊的目光明明暗暗，最終她的眸色恢複平靜，道：“兩位師伯萬壽無疆。”
“弟子來與兩位師伯做個交易。”
清風化老子而至，元始天尊一如往昔，眼皮擡也不擡，老子半睡半醒，道：“通天呢？”
聖人只跟聖人談事，她道行再怎麽高深，也不是聖人，是不夠格跟聖人做交易的。
金靈卻笑了起來。
她本就生的極美，驀然一笑，若風止雪融，天地初霁。
老子垂着的長眉動了動。
金靈道：“當年之事，二位師伯，可算欠我一個人情？”
她這次沒再用弟子自稱，而是用了“我”，好心提醒着，她原來是和元始老子同輩。
老子想的主意，元始找的她，三清之中，唯有通天沒有插手此事，認真算起來，是老子和元始聯手推了她一把。
老子擡眉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元始還是一副入定的模樣，雙眼閉着，一臉冷峻，不像是欠了金靈人情，倒像是金靈欠了他人情一般。
“如今封神在即，我想用這個人情讨兩位師伯一句話。”
老子這次沒再自持身份，問道：“何話？”
金靈道：“聖人不得插手封神之事，三教弟子各憑本事上榜。”
“你竟是為這事而來？”一直沉默着的元始終于開口，他擡眼，目光冷厲。
“師伯以為我為何時而來？”
金靈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道：“還是說，師伯覺得，弟子是那等矯情癡纏之輩？抱歉，讓師伯失望了。”
“弟子拿得起，放得下。”
她坐在元始面前，與他不過數米距離，曾經的意難平，而今卻是一點也無了。
愛也好，恨也罷，都過去了，當初她不得證道成聖，她會一點一點讨回來。
元始眸色如古井一般無波，看到她身後的楊戬時，眼波微動，又瞬間恢複冰冷，卻是将話題轉回了封神之事，道：“你倒會為通天打算。”
“自然。”
金靈颔首：“弟子此生無悔入截教，自當為教主鞠躬盡瘁，死而後己。”
山間的清風吹動着元始身上鴉青色的長袍，梳成一絲不茍的發束被吹出了幾縷鬓發，在他額間飛舞。
碎發飛舞間，元始冷聲開口：“我若是不答應呢？”
金靈道：“師伯大概忘了，弟子當年做了何事。”
她擡起頭，雲層中，金烏帶着萬縷霞光，普照着世間，回想着萬年不曾念過的決，金靈給小金烏遞了個消息：“收了光芒。”
小金烏的聲音膽怯又不安：“聖母...你...你...”
“我想起來了。”
小金烏一下子便哭了：“你終于想起來了，可是我的九個哥哥都死了。”
“我會送他們去封神榜，待封神結束，他們仍是神職。”
送金烏魂魄去封神榜的事情，金靈曾與楊戬說過，楊戬道：“他們曬死我娘，我為報仇，也殺了他們。”
看了看金靈，楊戬又道：“如今我娘尚有一線生機，至于師父如何處置他們，當由師父做主。”
他娘都能活了，金烏活不活，已經跟他沒關系了。
小金烏聽金靈的話，收了金烏之光，原本晴空萬裏的天空瞬間變為黑暗，夜幕中，月與星辰卻是一個也無。
日月星辰本就是她靈力所化，聽她差遣，再正常不過，只不過，萬年以來，她不記得那些事情，日月星辰怕她想起傷心事，也從不敢私下聯絡她。
這才導致她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
麒麟崖一片黑暗，片刻後，元始與老子身後亮起華光，老子終于睜開了眼，不再是一副半睡未睡的模樣，元始眼睛微眯，道：“你在威脅我？”
“弟子不敢。”
老子看看周圍，看看外界，語重心長道：“日月星辰于旁人來道，至關重要，可對聖人來講，卻是無關重要。”
“金靈，你為封神之事，讓世間萬物陪葬，卻是得不償失。”
金靈道：“師伯嚴重了。”
老子再一瞧，呵呵，天地之間，唯有麒麟崖沒有日月。
楊戬恐金靈激怒了老子元始，在心中提醒道：“師父，當心他們動怒。”
聖人動怒，金靈再怎麽道行高深，也要魂飛魄散。
金靈回道：“不會，他們舍不得我死。”
她若是死了，天地就真的沒有日月星辰了。
到那時，老子與元始去哪再找個像當年的她那般傻的人，去違逆天道重新化日月？
闡教門人？還是人教弟子？別想了，道行一個比一個低，加在一起指不定也化不出一個星星，更別提日月了。
不過楊戬的話，倒是提醒了她，經歷過上一世的封神，金靈對這兩位師伯的認知，可是上了一個極高的層次。
什麽以大欺小的事情，不要皮面的事情，沒有他們做不出來的。
金靈将楊戬收在了玉簪裏。
玉簪随她而生，早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了，除非她死，否則元始與老子根本沒辦成從裏面把楊戬弄出來。
昆侖山乃是仙家福地，萬年以來，從未出現過這種天空驟黑的情況。
修行本就是打坐吸收日月靈氣，如今沒了光，莫說修行了，以後生活都是個事。
闡教弟子紛紛出來問詢原因，燃燈看了一眼南極仙翁，南極仙翁捋着胡須，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燃燈收了目光，道：“早就與你說過，她是最大的威脅。”
老子與元始正在見客，衆弟子也不敢亂闖，紛紛看向燃燈，燃燈作為副掌教，在元始面前略有幾分薄面。
燃燈道：“罷了，我走一遭。”
話音剛落，正欲動身，卻見通天教主領着龜靈翩然而至。
通天教主拉了拉掉在肩膀外的衣裳，調笑道：“喲，這倒是稀奇，外面大亮，麒麟崖居然是一團黑暗。”
龜靈撇撇嘴，接道：“可見是黑心事做多了，報應終于來了。”
一句話，将闡教弟子氣得不輕，紛紛指責龜靈。
通天懶洋洋地打着圓場：“新收的弟子，不懂規矩，你們作為師兄的，多擔待些。”
新收的弟子？騙鬼呢！誰不知道龜靈是通天的嫡傳弟子，待的跟親女兒一樣。
但聖人開口，別說是新收的弟子了，就算說龜靈是個男仙，他們也要和顏悅色說很是，師弟風度翩翩，一看就是修仙的好料子。
沒辦法，聖人以下皆蝼蟻，聖人說什麽都對，如果聖人說錯了，那麽倒回去看上一條。
通天大步而行，與龜靈咬着耳朵：“你師姐闖禍了，等會兒你乖點，別再惹你兩個師伯生氣了，知道不？”
龜靈大聲回道：“知道了，弟子這濕生卵化之輩，兩位師伯一看就喜歡。”
“再說了，為了見兩位師伯，弟子可是特意在東海泡了好幾日的澡，再尊重師伯不過了。”
跟在後面的燃燈目光冷了冷，和着通天不是來教育徒弟的，而是存心找事的。
他早該想到的，通天那麽護短的性子，怎麽可能上門把金靈一頓教訓？
再瞧瞧跟在他身後的龜靈，烏龜得的道，元始最為看不上的東西，領她過來，不是存心給元始添堵麽？
燃燈連連搖頭，截教門人，沒有一個是能讓人省心的。
通天人未至，聲音已經先傳了過來：“兩位師兄，師弟前來請罪了。”
話是說的請罪的話，可話音卻一點請罪的意思也沒有，反而有着幾分幸災樂禍。
金靈向通天見禮，通天摸摸她的頭，問：“腿還未好？”
“紅粉骷髅，皆是皮相，腿好未好，又有什麽重要？”
反正好與不好，都不耽誤她的事。
遇到道行高的，比如聖人，她根本沒有下輪椅的機會，道行低的，比如闡教十二金仙，她更不需要下輪椅，所以幹嘛不坐着輪椅晃悠？
坐着輪椅，還省了很多站着需要行的禮。
元始天尊餘光掃過她的腿，又漫不經心收回視線，目光落在通天身上，但見通天身後的龜靈，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龜靈笑呵呵來向元始老子見禮，身上的味像是剛在污濁不堪的水裏滾過一般，熏得元始幾乎背過氣，但通天教主在側，元始也需顧一顧身為長者的風度，堪堪壓下喉嚨裏的濕生卵化之輩。
元始道：“把你徒弟帶走。”
——風度雖在，但厭惡之情卻是一覽無餘，更何況，通天既來，必是為金靈所說之事。
封神榜上一共三百六十五正神，他門下子弟全部填進去也不夠，再說了，他教出來的徒弟，他心裏有數，加在一起，大概會是金靈的對手。
聖人不插手，是坐看截教弟子大殺四方嗎？
別想了。
通天道：“別啊，師兄。”
“既然來了，咱就好好聊聊封神的事。”
通天輕車熟路地盤腿一坐，把老子往一邊擠了擠，肩膀撞了撞元始，笑眯眯問：“師兄，你想好讓誰上榜了嗎？”
說完話，捂了捂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可憐我門下弟子過千，此次封神，怕是要去了百餘。”
金靈眼皮跳了跳。
通天這番話，是在戳元始心窩。
封神榜三百六十五正神，三教弟子各在其中，截教弟子衆多，上榜者有百餘人，而闡教弟子，只怕全上了，也不夠昊天給出來的人數。
當初簽押封神榜，通天曾向金靈隐晦透露過，說昊天讓三教各出多少人，不夠人數的自己想辦法。
截教萬仙來朝，自然是夠的，元始收徒挑剔的很，門下弟子極少，自然是不夠的，于是乎，闡教的二代弟子便火急火燎下山收徒，力圖徒弟上榜，自己成仙。
想到這，金靈又有些疑惑，既然昊天約定的三教各有數額，那上一世上榜的全是截教弟子，昊天為何坐視不理？
任由這樣稀裏糊塗封神？
難道說，元始與老子聯起手來，可以不将昊天放在眼裏？
這不可能。
昊天是誰？昊天就是天道，天道就是昊天。
聖人哪怕不沾因果，不入輪回，也不可能與天道作對。
作者有話要說：
金靈：能威脅聖人的感覺可真好
于是，這章之後
是女主日天日地的逆襲
其實也不能說是逆襲
畢竟她之前很牛掰
只是不記得了而已23333
請相信作者的節操
真的是爽文
又蘇又爽的那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