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元始番外
早在天地尚是一片混沌中，元始天尊就已經存在了。
他的使命是開天辟地, 以此大功德證道成聖。
開天辟地是一件漫長又煎熬的事情, 還好, 有一個聲音一直陪着他。
那聲音說不上好聽，叽叽喳喳的, 偶爾他想靜靜的事情，也會覺得有些吵。
他不知道那個聲音怎麽會有這麽多的話，每天也不覺得累, 說着很是無聊的話。
“你怎麽不說話？”
“我還不知道你是誰呢？”
“呀, 你是不是不會說話？”
“好可憐, 你居然不會說話呢。”
“不過別傷心，我不會嫌棄你的。”
“我以前也不會說話, 現在剛學會的。”
話頭扯到沒邊, 元始天尊終于聽不下去了, 道：“元始。”
那聲音歡快一笑, 道：“哦，你叫元始？”
“元始是什麽東西呀？”
元始天尊想說元始不是什麽東西, 但覺得那樣又好像在罵自己, 想了又想, 決定抿唇不語了。
反正他最開始，就沒想搭理這個聲音。
開天辟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對于元始天尊, 也不是一件特別困難的事情，困難的是, 開天辟地之後，這個世界要怎麽管理，怎麽去正常運行。
好在昊天上帝先天而生，由他管理着世間萬物，元始天尊也就有了時間，去發展自己的事情。
他需要開派立教，度化世人，他需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開天辟地僅僅只是一個開始，并不是結束。
那個一直陪着他的聲音還沒有修成人形，只是一團意識，懵懵懂懂的，什麽也不知道。
這樣也好，懂得越多，反而越不快活。
臨走之前，元始天尊道：“我要走了。”
“走？”
“你要去哪？”
“你以後還回來嗎？”
稚嫩的聲音有些急，像是哭了一般：“我以後是不是再也找不到你了？”
或許是因為被她的哭聲鬧得有些煩，元始天尊道：“你可以去昆侖山，麒麟崖找我。”
昆侖山，麒麟崖，縱然他說了，這聲音也未必能找得到，畢竟她這麽笨，又這麽蠢。
然而讓元始天尊沒有想到的是，不過數年，那個聲音就找來了。
還順着他的氣息來到了他的房間。
她就那樣坐在他房間的床上，嬌嬌軟軟的一團，笑的時候，眉眼彎彎，比他想象中的要好看一些。
他原來以為，她是黑乎乎的一團，沒有想到的是，她不僅不黑，還生的很白。
白到好像在發光一樣。
元始天尊默了默，大抵他見過的最美的女子，就是她了吧。
其實仔細想來，他也沒見過幾個活的女仙，他活的太久又太早了，他存在的時候，很多修仙之人尚是一團意識，并沒有幾個是已經修成人形的。
女娲倒是女的，可惜人首蛇身，平白地破壞了美感。
元始天尊覺得，人就是人，蛇就是蛇，半人半蛇的，醜死了，偏生女娲還喜歡拖着尾巴一扭一扭地走動，每每看到女娲時，他就忍不住眼皮直跳。
簡直是在侮辱他的眼睛。
而金靈的到來，是拯救了他的眼睛。
那時候還沒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禪語，元始天尊只是單純地覺得，金靈生的極美，俏生生的，人模人樣的，看起來很是順眼。
多看幾眼，心裏的煩躁都會淡了幾分。
元始天尊并不覺得自己是以臉看人，畢竟他後來收的徒弟，也不全是面容姣好的，但最起碼要有一條，要人模人樣，最好再俏生生，白嫩.嫩的，像金靈這般就很好。
可惜直到最後，他也只收到了慈航一個女徒弟，別的男徒弟的長相，不提也罷。
有時候他自己看了，都會無端生出三分氣來，故而他的徒弟都認為，他是一個非常嚴肅苛刻的人，其實不是的，他只是看見他們的臉心煩而已。
像對于長相清秀白嫩的慈航與白鶴童子，他就甚少發火。
可惜他那些徒弟們不懂他的審美，不僅不枉白鶴與慈航那方面發展，反而牟足了勁往老成持重方面發展，縱然沒有胡須，也要變出幾縷白花花的胡子來，一個個未老先衰的模樣，看着比他還要大許多。
元始天尊搞不懂徒弟們的審美，難不成是他活的太久了，不懂現在的年輕人的想法？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元始天尊是有些羨慕通天教主的。
因為通天教主門下，是清一色的俊男美女，端莊秀麗者有，嬌俏可愛者有，溫柔風情的也有，穿着各色的衣裳往那一坐，很是賞心悅目。
當然，如果她們不露着各自的尾巴特征，一直保持着人形的話，元始天尊覺着，她們還是挺好看，挺符合他的審美的。
闡教剛剛建立的時候，元始天尊還沒有來得及收幾個弟子，只有南極仙翁與廣成子在他身邊伺候着。
南極仙翁與廣成子那時候還是少年人模樣，有着敢于天公試比高的意氣風發。
其實認真推論起來，他們是受了金靈的影響。
南極仙翁與廣成子原本不是多話的人，而金靈很多話，每天叽叽喳喳的，問着許多天真而又大逆不道的話，久而久之，南極仙翁和廣成子也就被影響了。
對于這種狀态，元始天尊是有些樂于見到的，但心裏又隐隐有些不舒服。
說不清道不明的。
他以為金靈是只黏着他一人的，離了他過不下去，可事實并不是這樣的，沒了他，她一個人可以去麒麟崖後山采.花，追着小鳥，與小鳥比着叽叽喳喳，她每一天都過的很充實。
元始天尊開始有些懷念，她初來麒麟崖時的場景了。
金靈初來的時候，不會梳頭，也不懂人間的規矩，更不懂如何修煉。
看着她一派懵懂的表情，元始天尊不禁懷疑，她是如何短短數年間，從一團意識修煉到現在境界的？
她就笑眯眯地說：“我之前也沒有修煉呀，就是時間久了，感覺自己有了身體。”
元始天尊默了默，大自然的神奇之處，果然還是常常讓聖人想象不到的，她的存在，就是為了告訴勤勤懇懇修煉的衆仙：天賦這種東西，真的遠比努力要重要。
不管如何，她現在既然來投奔了他，他就要負擔起她的日常起居，畢竟這個世上，她只認識他。
這種被人全心信賴的感覺很奇妙，好似有溪流淌過心口，濕濕的，潤潤的。
他也沒有辜負她的信任，手把手教她梳頭，摸索着她的體內的氣息，去給她量身制定修煉的方式。
她不懂這些東西，但她知道他不會害她，對于他說的所有的話，她全面接受，并且笨拙地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金靈很能吃苦，也從不喊累，縱然修煉到全身疼的說不出話來，在面對着他時，也是一張大大的笑臉，好像從來沒有憂愁一般。
麒麟崖的晚霞很好看，花也很好看，她修煉累了，便躺在麒麟崖後山的花海裏，一躺便是一晚。
元始天尊察覺到她不在房間，便去後山找她，花叢爛漫中，溫柔的月色傾瀉而下，落在她稚嫩的小臉上。
那時候的她真的很小，他把她送回房間，她還會喃喃地說着稚氣夢話：“你怎麽不笑呢？”
“我從來沒有見你笑過呢。”
元始天尊微怔，仔細想了想，他的确好像沒有笑過，作為一方掌教，他嚴肅慣了，久而久之，也就不大笑了。
回到房間，他對着鏡子扯了扯嘴角，醜的像鬼一樣，怎麽也擺不出來像她那般燦爛的笑臉。
大抵是每個人都會有适合他的表情，而他的表情，是嚴肅。
次日清晨，通天教主造訪。
通天的性子與金靈相似，都是愛玩愛鬧的脾氣，一旦玩開了，規矩大小便什麽都不顧了。
通天從她發間摘下發簪，湊在臉前輕嗅，而後擡起頭，潋滟的桃花眼沖她閃啊閃，她不懂其中意思，便咯咯地笑着，伸手想從通天手裏奪回發簪，但身量太小，通天又頗高，總也夠不到。
通天說：“你說你長大了嫁我，我就還給你。”
金靈笑眯眯道：“嫁是什麽？”
通天道：“就是兩個人一直在一起生活。”
金靈掰着手指，道：“我一直跟元始在一起生活的。”
麒麟崖的清風拂面而過，帶着陣陣的桃花瓣，金靈曾經說過，她喜歡這種落紅成陣，霁月風輕的場景。
如今她就站在她最喜歡的場景中，眼底好像藏着天邊的星星，眉眼彎彎道：“那我算不算嫁給元始了？”
元始天尊站在風中，忽然感覺耳朵有些癢。
她年齡當真是小，連嫁人是什麽意思都分不清。
通天狹促一笑，道：“嫁人可不止生活在一起，晚上的時候，還要睡一間房，做那種事情。”
金靈睜大了眼睛，道：“睡一間房？做那種事情？”
“那種事情是哪種事情？”
元始天尊終于聽不下去了，冷着臉把發簪從通天手裏取回來，随手插在她發上。
金靈的眼睛很好看，眸色像是被秋水洗過的星辰，如今那星辰蒙上了霧氣，帶着幾分迷茫不解：“我是不是嫁你了？”
元始天尊動作一頓，通天探出了頭，手指劃過她的下巴，輕笑着，說：“你晚上跟他睡一起嗎？”
金靈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問道：“對哦，你怎麽不跟我睡一起？”
元始天尊黑了一臉，手一揮，把通天教主推出了麒麟崖。
收拾完通天，元始天尊看了一眼金靈。
她太小了，才到他腰間，什麽都不懂，跟個小傻子一般。
他當初怎麽會收留她呢？
平白的拉低了麒麟崖的智商
元始天尊拂袖而去。
像是察覺了他的生氣，金靈一路小跑追了過來，攔住他的去路，微微擡着略有些嬰兒肥的臉，認真道：“你別生氣。”
“我以後不問也就是了。”
他繞過她矮矮的身體，冷冷道：“與我有甚關系？”
說罷他便大步離去，走了一會兒，沒有聽到她繼續追來的聲音，漫不經心回頭，卻見她還站在原地。
其實他也不是生氣，只是覺得，金靈太傻了，她問的那些問題，他沒辦法去回答。
他沒什麽特殊癖好，也不是什麽禽.獸，一個剛到他腰間的小姑娘，他下不去手。
此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光線也不大亮，金靈小小的一團，委屈巴巴地站着，身後拖着長長的影子。
清風夾着花瓣襲來，她肩膀抖了抖，吸了吸鼻子，圓滾滾的眼睛裏聚滿了淚水。
生的好看就是有這種優勢，哭的時候也是梨花帶雨的，讓人的心都無端跟着軟了三分。
見她這副模樣，元始天尊只好再回頭去找她。
元始天尊冷着臉給她擦了擦淚，聽她軟乎乎的聲音哭的上氣不接下氣，通天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湊了過來，在一旁搖頭輕嘆，拉長了調子，一唱三嘆道：“你忒不懂憐香惜玉了。”
“好好的一個仙子，怎麽說瞎就瞎了呢？偏生跟了你這塊木頭。”
他沒理通天，牽着她小小的手往回走，她原本清脆的聲音帶了點鼻音，對他道：“你不要生氣，我什麽都聽你的。”
元始天尊眉頭動了動，他要她什麽都聽他的有什麽意思？
他只想她以後別這麽傻。
自此之後，不等元始天尊開口，金靈便刻意與通天保持了距離，縱然偶爾切磋，也是點到為止，并不讓通天近她的身。
金靈與通天在切磋時，元始天尊便在一旁與自己下着棋，偶爾看棋盤看倦了，擡頭瞧上一眼，便能對上她大大的，燦爛的笑臉。
她笑的時候，眼底滿滿都是他，仿佛天地之間，她只瞧得到他一人似的。
莫名的，元始天尊覺得耳朵又癢了起來。
時間久了，元始天尊便覺得，其實這樣也不錯，她已經習慣了作為人的生活，也不再需要他指引着修煉，她的悟性很高，不過數年，便到達了金仙的境界，只待一個機緣，便能證道成聖。
如今的她已經比之前高了許多，到了他胸口的位置，臉上的肉也少了一些，偶爾角度找的好，他還能看到她精致小巧的下巴。
可是這個世道啊，哪有那麽多的心想事成，求而不得的無奈，才是更多人需要經歷的。
聖人也不例外。
聖人不沾因果，不入輪回，同時，也是不能插手人間之事的，若是插手了，人間會遭到反噬，從而引起更大劫難。
所以當人間發生浩劫時，聖人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什麽都做不了，能夠幫助人間度過這次劫難的，只有三人。
一人是禹王，他如今正在人間忙着治水，根本抽不出來其他的功夫，另外一個人是元始天尊頗為嫌棄的女娲，人首蛇身，此時在忙着煉石補天，以圖證道成聖。
最後一人，便是在麒麟崖無憂無慮的金靈了。
所以元始天尊想也未想，就對金靈道：“你去做這件事。”
金靈怔了怔，烏黑的眼珠看着他，道：“好。”
元始天尊知道金靈馬上就要證道成聖了，也知道做這件事容易遭到天罰，稍微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可天降大難，總要有人出面去解決，幫助萬物生靈度過難關。
金靈是能夠理解的，更何況，他早已替她做好了打算。
早在萬年之前，他便與昊天上帝做了一筆交易。
他問昊天上帝要了心頭血，昊天上帝與金靈是一本同源，無論金靈如何，那滴心頭血，都能護住金靈的心脈，只要護住了她的心脈，他便有法子幫她證道成聖。
作為交換，他把昆侖山的另一邊，送給了昊天上帝的心上人瑤池金母當修煉場地。
元始天尊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他以為金靈是懂得的，哪曾想，金靈只是問他：“如果我完成了這件事，你會收我當徒弟嗎？”
元始天尊的臉瞬間便冷了下去。
他看着金靈一點點長大，懂得了什麽是嫁娶，知曉了與通天保持距離，她迅速的成長讓元始天尊以為，她什麽都懂了。
金靈現在已經到他胸口了，臉上的嬰兒肥也消了許多，無論往哪一站，都是一處非常亮眼的風景。
清風吹了過來，紛紛揚揚的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元始天尊伸出手，捏住了她精致的下巴。
他把她的臉一點一點擡起，看着她的眼睛。
眸色深了深，他手指稍稍用力，便能在她白嫩的小臉上留下點點紅痕。
他的臉一點一點湊近，她眼底的倒影全部是他。
金靈的眼睛很好看，亮晶晶的，又很清澈，帶着不染人間煙火的幹淨，讓人一眼便能望到底。
不知道誰的心跳先亂了誰的，元始天尊松了手，眸色深了深，轉身冷冷道：“想清楚之後，再來找我。”
她怎麽會有那種愚不可及的念頭？她該對他說其他話的。
就像她小的時候，軟軟的一團，全心信賴着他，說着永遠都會和他在一起的話。
可是她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元始天尊找到她的時候，她屍體都快涼了。
元始天尊把她帶回麒麟崖，喂她吃下昊天上帝的心頭血煉成的金丹。
昊天上帝的心頭血有用的很，她的意識又慢慢聚在了一起，臉上滿是血，但仍是努力地沖他笑了一下。
她眼裏有釋然，還有他看不懂的情緒。
醜死了。
她還是白白嫩.嫩的時候最好看。
元始天尊讓金靈幹預人間事，引起了老子和通天極大的不滿，通天是因為不知道他的打算，傷及了金靈的緣故，而老子，因為心上人死了，求而不得的遷怒。
元始天尊倒是不怕通天的不滿，通天是個直性子，什麽都寫在臉上，自負又倨傲，最不屑于陰謀算計，通天縱然不滿，也只會明晃晃地告訴別人。
而老子不同。
老子心思深沉不輸于他，誰也不知道，失去心上人的老子會變成什麽，什麽時候突然發難。
老子若是單單只針對他，那還罷了，可若是想對金靈做什麽，那就容易的多了。
畢竟聖人以下皆蝼蟻，金靈的修為再怎樣無限接近聖人，但也不是聖人，只是聖人眼裏的蝼蟻。
元始天尊眉頭皺了皺，金靈的聲音極其虛弱：“我做到了，你何時收我？”
清風又起，落紅成陣，元始天尊眼睛眯了眯，聲音不覺冷了下去，道：“你做這一切，只是讓我收你？”
金靈笑了笑，道：“那當然了。”
“若不是為了拜你為師，我這麽拼命做什麽？”
屋外的風一下子止了，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輾做泥土。
元始天尊冷冷地看着金靈，半晌沒有說出話。
他生平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他以為所有的進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以為金靈也一樣，卻不知，人心這種東西，從來不可控制。
他控制不了金靈的心，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何其可笑。
元始天尊冷笑不止，道：“很好。”
金靈止不住咳嗽起來，元始天尊的拳微微收緊，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想好之後，再來找我。”
他給過她很多機會了，他原本是不在乎她懂不懂的，直到所有假象被打破，她原本的态度顯露出來，元始天尊終于明白，這個世界上，或許真的會有人打破他制定的規則。
金靈走了。
是連夜走的。
她手扶着胸口，一路跌跌撞撞而行的時候，他就在不遠處看着，看着她倒在石子鋪就的臺階上，蒼白的小臉任由淚水滑落。
走了也好，這個世界上，他控制不了的東西，都不應該存在。
通天教主帶走了金靈。
那個靈動嬌俏的小女孩，一旦走了，便再也找不回來了。
陸陸續續的，元始天尊聽到了一些關于她的消息。
旁人說，她為情所傷，斬斷過往，有人說，她性情大變，自此不愛說話，也有人說，她是深深愛着他。
對于這種說法，元始天尊只覺得荒唐。
她若是有一丁點喜歡他，他們倆便不會走到這種地步。
元始天尊再見到金靈時，已經是金靈離開麒麟崖的第三年了。
雲端的女子一身淡金色的華服，雍容裏有着一種拒人于千裏之外的疏離，她見到他，微微欠身，眸色清冷，道：“師伯。”
她喊完師伯，便站在那不動了，目光不曾在他身上有半刻停留，斂着的眼睑沒有一絲情緒。
元始天尊目光淡淡在她身上掃過，聲音低沉：“金靈？”
“恩。”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甚至還隐隐有着幾分不耐，對于他的不耐。
有朝一日，她居然會對他不耐，當真是可笑。
那些她曾經在麒麟崖生活的點滴，早被她丢棄在東海的最深處。
旁人都說，那是她最不願提及的過去。
元始天尊收回目光，看向通天，通□□服掉在肩膀處，手裏把玩着酒杯，笑的極是燦爛：“二哥，我這徒弟如何？”
元始天尊漠然道：“很好。”
後來元始天尊再也沒有去過蓬萊島。
蓬萊島與昆侖山相距甚遠，隔着大海與山川，自此再不需要相見。
麒麟崖沒有了她的存在，變得不再熱鬧，縱然他又收了許多的弟子，麒麟崖也不曾恢複往日的叽叽喳喳的聲音。
元始天尊這才發覺，原來山中歲月這般無聊，于是便下了山。
闡教在燃燈道人與南極仙翁的打理下，已經慢慢步入正軌，他在不在麒麟崖，都沒有什麽大的所謂。
元始天尊開始游訪名山大川，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季節，遇到了一個在雪地裏被凍的瑟瑟發抖的女孩。
雪花飄落在女孩的臉上，很快融落成水，水洗去了她臉上的灰塵，露着白嫩俏生生的肌膚。
驀然間，元始天尊想起了金靈小的時候。
金靈小的時候也是這樣，俏生生，白嫩.嫩的，嬌嬌軟軟的一團。
元始天尊解了披風，披在女孩身上，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的一雙眼睛清清冷冷的，道：“我沒有名字。”
“你跟着我，以後叫慈航。”
其實慈航與金靈一點也不相像，金靈是愛笑的，性子又很熱鬧，慈航不愛說話，整日冷冷的，金靈喜歡女兒家鮮豔的衣裳，慈航喜歡一身白衣，似雪一般。
金靈小的時候看不下經書，便埋在他懷裏撒嬌，軟軟的調子仿佛是羽毛掃在了心口上。
慈航不會，慈航挑燈夜讀，也要把他給她的經書看完。
金靈走後，麒麟崖的仙都極有默契地不再提起她，好像金靈從來就不曾來過一般。
慈航不知道從哪裏得到了金靈的消息，一身白衣的她踏月而來，寬袍廣袖迎風而立，仿若畫中人一般。
慈航道：“師父後悔收弟子嗎？”
元始天尊頭也不擡，道：“夜深了。”
慈航咬了咬唇，無聲地退下了。
元始天尊覺得女人的心思很奇妙，叫人永遠也鬧不懂，他收她根本就不是會為了找個替身，再說了，慈航跟金靈一點也不像。
他只是想看看，若他再看着一個小女孩，從懵懂長成豔麗不可方物，他會不會和之前一樣，有莫名的情緒。
可是沒有。
再也沒有那種感覺了。
自此之後，元始天尊沒再收過女徒弟。
一來麻煩，二來女人的心思難懂，所以不收也罷。
直至後來，燃燈道人告訴他，她收了個徒弟，名叫聞仲，長相甚是俊美，一眼望去，眉目滿是陽光。
元始天尊正坐薄團無語，轉眼卻在經書上留下一個極重的手印。
他想起她曾經說過的，男子應該像他這般才好，穩重內斂，淵渟岳峙，但她收的徒弟，卻是眉目溫潤的。
這樣的，大概才是她真正欣賞的類型吧。
三教大教會，元始天尊見她領着徒弟而來。
她身邊的少年眉目清俊，附耳低聲與她說着話，她雖未笑，但眉目裏的清冷之色，終究淡了幾分。
不知那少年又與她說了何事，她低眉淺笑，好似冰雪初融，霁月風輕。
九重天之上的雲朵聚了又散，元始天尊翻閱着經書，冷聲道：“肅容。”
金靈微微擡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很快收回，手斂在袖內，閉目入定。
她這個樣子，倒是比剛才與人交頭接耳說話順眼多了。
元始天尊翻開了經書，開始講解經義。
中場休息後，元始天尊回到大殿，那個原本屬于金靈的位置，空了下去。
通天教主笑的一臉燦爛，道：“徒孫撒了個嬌，徒弟跟他走了。”
元始天尊眼睑微斂，冷冷道：“走便走了，與我何幹？”
後來又過了數十年，燃燈告訴他，她又收了一個徒弟，模樣也甚是俊俏。
元始天尊淡漠看了燃燈一眼，沒有說話，燃燈笑笑，道：“金靈道友新收的徒弟，名喚餘元。”
元始天尊瞳孔微微收縮。
燃燈道人說完，不再談金靈的事情，與元始天尊讨論着書裏的經義。
元始天尊高坐蒲團，半垂着眉眼。
時間的齒輪一點一點轉動，玉虛宮的燭火将人的影子拉得極長，燃燈講的嘴角發麻，伸手去端桌上的茶。
飲了一口，搖頭嘆道：“你這裏的茶，我總喝不慣。”
元始天尊道：“若喝不慣，回去尋自己的茶。”
燃燈一笑，起身離開：“走了。與你說這麽半天，你卻連杯茶也不留我喝。”
燃燈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元始天尊的元神也随之消失在昆侖山。
蓬萊島千年未變，還是他記憶中的模樣，唯獨她的院落，改了名字。
改作了千秋殿。
院子裏，她與聞仲同一個半大孩子在說笑，好似人間的三口之家一般。
聞仲一邊說，一邊看着金靈，道：“師父為他取名餘元，可有什麽深意？”
朗月風輕，元始天尊呼吸停了半瞬，聽金靈淡然的聲音傳入他的耳內：“沒有深意。”
“随口想起來的名字罷了。”
元始天尊慢慢垂下眼，嘴角抿成一條線。
金靈微微皺眉，擡頭看向他站的方向，遲疑出聲：“師伯？”
不知何時，元始天尊的元神，已經現出身影。
孤零零地站在院中，連個影子也無。
聞仲向他見禮，眼底卻滿是戒備。
元始天尊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他給過她機會，她卻不珍惜，愛和恨，她總要選一條走，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形同陌路。
後來的事情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聞仲甚是心悅她的消息早就傳遍了三教。
他只需用一縷法力，變作聞仲的樣子，把劍插在她胸口，淡淡地看着她因失血過多而變得蒼白的臉。
他捏着她的下巴，拇指輕輕蹭着她的臉，漫不經心道：“你喜歡誰？”
他是聖人，能殺了她也能救了她。
他看着她的眼珠慢慢渙散，呼吸越來越淺，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裳，他卻又松了手。
他其實可以把她帶走的，永遠禁锢在他身邊，可那樣做沒甚意思，他掌控得了她的身體，卻掌控不了她的心。
還不如像現在這般，她恨他，就足夠了。
聞仲被迫遠走蓬萊島，發誓與她死生不複見。
元始天尊上了蓬萊島，送給她一壺酒。
院子裏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元始天尊道：“恨我嗎？”
擡頭撞見她原本清冷疏離的眸子變得淩厲，元始天尊勾了勾嘴角，道：“這就對了。”
這個世界上，他掌控不了的東西，根本不存在，他想讓她恨他，她這不就恨了？
她的心，還不是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真沒意思。
三教共議封神，老子與天道同時出手。
如果元始天尊想，任何聖人天命都不可能算計到他，但他還是走進了老子天道設下的圈套。
他想要的，全部已經得到了，哪怕換了一種方式。
她三個徒弟，全部與她背道而馳，她所在乎的，他一一都毀去了，既然不愛他，那就恨他。
恨也是一種感情的表達，總比陌路相逢要強。
老子問他，值得不值得。
元始天尊道：“我希望她過得好，但我不希望她和別人過的好。”
擡眉看老子一眼，心想三清可真是一本同源，沒有一個人，能把感情弄得清楚。
老子旁觀了女嬌禹王的一生，做了二人一輩子的背景牆，至死都沒能把那句喜歡說出口。通天教主看似明白，說了無數句的喜歡，可喜歡說的太多，可信度就變低了。
聖人的生命很長，不死不滅，無聊得很，不如将她的一切全部還給她吧。
他倆之間的糾葛，早該結束了。
再說了，她不男不女的樣子，真的很醜。
她人生最美的時候，是她初來麒麟崖，軟軟的一團，脆生生地喚他元始。
飛金劍刺入身體，他看到她原本疏離冷漠的眼底有了一瞬間的慌亂，就像她小時候，怕黑，哭紅了眼睛，扯着他的袖子，不許讓他走。
那個時候的她，是真的好看。
可惜了，後來的她越來越醜，甚至還與昊天上帝那個廢物融在了一起，成了不男不女的模樣。
其實她可以來求助他的，她只需要和小時候一樣，說幾句軟話，他就會幫她了，什麽天道，什麽天命，在他眼裏不過跳梁小醜一般，可她偏不，橫沖直撞把自己弄了一身傷。
傻不傻？
這個世界上，能夠護住她的人，從來只有他一個，能傷害她的，也只有他一個。
麒麟崖上的天罰是個意外，他沒有想到天道居然敢如此大膽，他沒有殺天道，只是把天道弄廢了，留給了她自己去解決。
人生的路，他不能一直陪她走下去，有些苦，她要自己學會去克服，雖然她人生裏的大風大浪，可能都是他給的。
但是沒關系，自此之後，她便百毒不侵了，再也沒人能傷到她了。
“自此之後，你我再無糾葛。”
終于和她兩清了，天道設下的障礙和圈套，他已經幫她清理的差不多了，她不需要廢多大的功夫，便能實現心中所願。
元始天尊安祥地閉上了眼睛。
金靈跟着通天教主來蓬萊島時，除卻在人間受過的傷外，身上沒有一絲傷。
多寶道人很是奇怪，也很豔羨，道：“我還以為，你修行那麽高，一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傷。”
金靈怔了怔，眼底有些迷茫，道：“沒有。”
“在麒麟崖的時候，我從未吃過苦，也未受過傷。”
時間悠悠一去不回頭，後人有仙家在金靈面前提及元始天尊，問她恨不恨他。
金靈淡然一笑，道：“不恨。”
他教會了她愛，也教會了她恨，帶她領略過世間所有的美好，也曾親手把她推下地獄。
她知道，他是一個真的很小氣的人，他希望她的過得好，但不希望她和別人過的好。
慈航後來曾找過她，兩人對飲一壺烈酒，慈航喝到臉頰微紅。
醉眼迷離中，慈航道：“我曾經以為，師父喜歡你。”
金靈笑了笑，慈航的眼神一點一點變得清明，又很快沉.淪在醉意裏。
清風夾着花瓣而來，慈航小聲道：“我錯了，師父對你，并不是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元始天尊：別給我加戲
我只喜歡我自己，謝謝！
明天的番外是教主和雲霄小姐姐噠！
老子的感情很簡單
就直接寫在一起了~
教主是三清裏最大的人生贏家
作天作地之後還能抱得美人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