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陳年往事
畫展的開幕式其實很無聊,說白了就是個走過場的儀式。
贊助方講一些客套的話, 主辦人再講些虛話, 畫展展出人最後說些感謝的話, 這個開幕式就算是這麽過去了。
連帶着上臺代表導師發言的簡安也沒有投入多少興致在這個開幕式裏面, 強撐着笑容将發言稿念完, 心裏各種想着臺下的那兩個人會聊些什麽有的沒的。
導師很八卦。
顏南旭是做媒體。
這兩個人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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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安的擔心是有一定道理的。
在她離開不久之後,導師看着顏南旭, 便笑眯眯拉開了話匣子,說, “阿南,對嗎?”
顏南旭擡手對上導師的視線,點點頭, 沉聲回應,“是。”
大廳內的光線突然暗了,臺上傳來窸窸窣窣搬挪道具的聲音。
開幕式就要開始了。
一分鐘之後,燈光亮起。
簡安捏着一張小卡片站在臺上了, 明晃晃的燈光下身形更顯細長, 一雙腿白皙得過分, 眉眼盈盈, 笑容和煦有禮, 海藻般的長發随意傾瀉在身後,發尾微微卷着。
好看得過分了。
簡安微微颔首, 視線往臺下掃了一圈, 末了定格在顏南旭的面上, 幾分嗔怒。
像是警告他別和導師說得太多了。
随後往臺下比了一個歡迎的手勢,語調稍軟,“在場的朋友們,歡迎你們的到來。”
話是對着所有人說的,但她的目光卻是一直定格在他身上的。
顏南旭斂眉,唇邊勾起了一抹無聲的笑容。
注意到兩個年輕人之間的小互動,導師微笑了下,直言:“你們倆的感情挺好的。”
顏南旭唇角的弧度上揚,低低又應了一聲。
廳裏播着和緩的音樂,而伴着簡安的開幕詞,像是一首綿長的歌謠,場內的氣氛暖融融的。
導師瞥了眼臺上,視線短暫停留一瞬後,而後又看向顏南旭,說,“簡安離開的時候,我和她吵了一架。”
顏南旭聽着,沒有回答。
“她那時候剛獲得全國繪畫大賽的決賽資格,我讓她參加比賽之後再回去,但她不聽,執意要立刻回去。”
導師的笑容微微斂住:“安是在兩年前轉來的,和她一起轉來還有個男生。那個男生很開朗,而相比之下,安就顯得很安靜了。她不愛說話,整天将自己塞在畫室裏,不經意間問起,她說她想趕緊完成課程,然後回國。”
“而她确實提前完成了課程,迫不及待準備離開了,出于對未來的考慮,我建議她留在巴黎發展會比較好,她搖搖頭,說一定要回去,說再不回去,男朋友就跑了。”導師撓頭笑了笑,“那是安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你,雙眼亮晶晶的。”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安請了三天的假去辦理回國手續的事情,去的時候很高興,回來的時候卻是一臉沮喪,說回不去了。”
顏南旭擡起眼來,唇線抿成冷淡的線,“回不去了?”
導師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嗯,她似乎牽扯進什麽事件裏,要定期去接受調查,所以不能出境,就不得不繼續在學校呆着。也是這之後我才和她熟悉了些,她常常提起你,說你很厲害,說有些事必須要告訴你……然後半年前終于能回去了,手續下來的當天,就立刻回去了,也沒和我說,氣死我了。”
顏南旭淡淡揚了揚下巴,眸底有沉濃的情緒翻滾着。
這些事兒簡安一點都沒有提到過。
“好在現在國內的創作形式還算不錯,安要是有心發展,照樣能夠發展得很好。”導師神情稍放松了些,面上恨鐵不成鋼的笑容緩緩轉變成了感慨,“她很在意你。”
完成學校布置任務之後,簡安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在畫室裏發呆。
看清晨薄陽緩緩轉化成晦暗的夜色。
再或者是瞅着錢包那張有些模糊的照片,畫着某人的畫像。
畫完了,又将畫像撕了。
調笑着說自個兒将某人的形象毀了。
聽着導師說些有的沒的,顏南旭的表情漸漸趨于和緩,随後低低的應了一聲。
只是心裏有些疑惑。
簡安回來後并沒有繼續畫畫,與畫畫沾的上邊的,充其量就是設計紋身圖案?
顏南旭沒将疑惑說出口。
對上導師感慨的視線,他擡頭看他,将嗓音放得很輕很輕,卻又帶着些厚重,“我知道。”
此時簡安的開場白已經說完了,朝着臺下深深鞠了一個躬,随即轉身離開,臺下響起了如雷鳴般的掌聲,有的人甚至讨論起簡安。
覺得她有點兒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了。
導師笑起,笑聲幾分感慨,“雖然一個外人說這些有點多餘,阿南,別辜負了安,她很喜歡你的。”
顏南旭倚靠在牆邊站,捏着杯紅酒一動不動的樣子像是在思慮,側臉輪廓在暖光之下顯得更為硬朗分明,幽深漆黑的眼陷在光影下,看不清情緒。
他又嗯了一聲,低低淡淡的:“謝謝她,喜歡我。”
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好像她的喜歡還在,就能讓人慢慢的安心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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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輕輕的一聲咳嗽,兩人同時回頭。
簡安站在不遠的臺階上,手上的小卡片已經被捏成了一團皺巴巴的紙,呼吸稍有些急促,雙眸定定看着面前兩人,扯了扯唇角,“在聊什麽呢,這麽嚴肅。”
顏南旭走過去替她将有些亂的頭發順好,低晲她,“聊你。”
在臺上站久了,腳跟繃緊了稍稍有點兒不舒服的地方,腳尖點着地,稍稍轉着圈用于放松,簡安沉默了下,慢悠悠說,“老師數落我的不是了嗎?”
“嗯。”顏南旭伸拽着她的手,心滿意足地牽住了,語調稍低,“他說你跑路了不告訴他,他要氣壞了。”
“……”
還沒等簡安回答,顏南旭沒什麽停頓,低淡又道:“我終于找到個有相同體會的人了。”
“…………”
簡安下意識看向導師所在的地方,卻瞧不見他,只瞅見他的周圍站了一圈的人。
開幕式一結束,便來了不少人将他圍住了,此時她上前搭話,估計也要淹沒在那群人裏。
見狀,她悻悻皺皺鼻子,有點埋怨:“走的比較急,後來發郵件和他說了的,導師也真是的,這都能生氣。”
她拉着顏南旭往人少的長廊走去,也開始嘀咕着,講着一年多來學畫的經歷。
別看導師現在笑眯眯的,授課起來兇得很,才不管你是不是女生,做不好的地方不讓走,日子過得清苦,人也瘦了很多。
平日嫌棄得打緊的肥肉都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倒是成了別人羨慕的骨感美人了。
顏南旭本來只是安靜地聽她說着,聞言突然就動了,原本相扣的手指松開,上移握住手腕,将她拉進了懷裏,擁住了。
下巴擱在了她的腦袋上,鈍鈍的,癢癢的。
簡安眨了眨眼,還沒說完的話盡數重新咽了回去。
隔着層薄薄的布料,能夠感受到他的胸腔震動,心跳铿锵有力,身上彌散着獨特的味道,像是夏日薄陽,暖暖的又混着幾分涼爽。
顏南旭收緊手臂,聲音更低了,冷不丁的,“我也生氣了。”
簡安“啊”了一聲,沒懂。
“跑回來了,居然沒有聯系我。”
“你是當自己沒有男朋友了?”
“然後還跑去相親了?”
簡安一怔,弱弱反駁,“我以為自動分手了,相親是母上要求的……”
“這分手還帶自動的?”顏南旭的下巴擱在簡安的發頂上蹭了蹭,冷聲道,“你當你是移動還是電信,沒交花費就自動停機了?”
“簡安。”他喚她的名字,悶着的聲音有些含糊,“我有交話費,別停機了。”
“哎?”
“工資卡是不是在你手上。”
“……”
這日簡安只分得一個開幕式主持的活兒,開幕式一過,便沒有什麽用得上她的地方了。
但又擔心導師指不定會有什麽事情要來尋她,雖無聊,但也不敢離開,只能在畫展裏晃悠着。
為了打發時間,簡安便開始和顏南旭介紹展出的畫。
此次展出的大部分是導師的作品,只有極少數的作品的作者是他的學生。
簡安存心不讓顏南旭看自己的畫,繞了好多圈,愣是不繞進展出了她作品的那條長廊,最後還是顏南旭看出了她的小心思,拉着她走進那條長廊。
大多人集中在別的長廊裏,學生們的名氣不大,所以這條長廊上的人并不多,顏南旭一幅一幅看過去。
如果是別人的作品,簡安便開口介紹一波。
如果是她的作品,便捂着眼站得遠遠的,低聲催促着讓顏南旭快點走。
氣氛很是融洽。
兩人一路向前走,最後停在走廊盡頭的一幅畫前。
巨大的落地畫架靜靜地立在地上,畫上中心是個雙手雙眼都被綁着的女子,年紀二十上下,盤膝坐在鐵軌上,身體直立,而唇角抿成一條平和的線,神情安詳而又寧靜。
畫上的天色很藍很藍,澄澈得像是剛剛被洗過一番,與女子的安詳的神情奇妙的融合在一起。
而在鐵軌的不遠處,有輛火車快速駛來。
明明是很簡單的元素,可拼湊在一起卻有種震撼人心的感覺,遠看構圖便是一整片澄藍的天空,走進了才發現坐在鐵軌中央的女子,以及不遠處的呼嘯而來的火車。
緊繃感,無措感,絕望還是希望。
不同的人看到這幅畫,會有不同的感覺。
簡安原地站了幾分鐘,張了張口卻是什麽話都說不出,腦海裏那些沉濃的記憶迅速發酵,随即洶湧而出,直直戳進心靈裏。
手指變得冰涼。
渾身像是忽然脫了裏,緊繃着的脊椎發軟,雙臂僵硬得不知安放何處,背部沁出冷汗。
半晌,她擡眼看他,松開蹂/躏了一會兒的下唇,低低道:“這個……不介紹了。”
顏南旭垂着眼看她,沒說話。
簡安喉間幹澀,清咳兩聲,阖了阖眼。
閉上眼的那一刻就後悔了,那些洶湧的記憶連帶着那份夏日燥熱一并湧入了身體裏,耳邊傳來火車的轟鳴聲,說不清此時的情緒該用什麽樣的話語表達。
“我……”
顏南旭上前一步環住了簡安的肩膀,溫度穿過掌心,滲入她的身上。
“不想介紹那就不介紹了。”
簡安的牙齒發着顫兒,想擠出一抹笑容,莫名地失了力氣,身子也是冰涼的。
顏南旭感受到了,輕輕拍着簡安的肩膀,安撫着,視線不動聲色地落在畫旁的注釋。
畫架一旁的銘牌标注上,用法語和英語分別寫着兩行字:
全國繪畫大賽金獎作品:《卧軌少女》
作者:于揚
簡安捂着臉,低低發出一聲哽咽,如同小獸一般将腦袋埋在了他的肩頭,一動不動的,過了很久。
像是呼吸都變輕緩了不少。
顏南旭不動,任憑簡安在自己肩頭蹭着。
也不知過了多久,簡安重新擡起頭,面色依舊發白,卻比剛剛好了不少了,低低的悶悶的,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阿南。”
顏南旭應了聲。
簡安的眼角泛着紅,欲言又止看着他,又沉默了半晌,張口——
“有人算過畫上的鐵軌長度,最多還有兩分鐘,火車就會碾過來。”冷不丁身後傳來一個清亮的男聲,嗓音間透出幾分涼薄的愉悅,“畫中女子的逃生時間,也只有兩分鐘。”
聞聲簡安渾身發冷,好不容易壓下的不安全感又起來了。
她機械轉頭,看着身後的清秀男子。
男子唇角挂着笑,語調平和:“剛剛在後臺碰到師姐也沒聊兩句,不是說好等會兒談談近況嗎,師姐一下臺就沒影兒了。”
語氣頓了頓,又道:“沒想到師姐居然在看我的畫,受寵若驚。”
“嗯。”簡安垂着眼,面上沒什麽表情,“正好看到了。”
男子視線上移,面上笑容弧度未變,甚至還平靜地打量起簡安身側的顏南旭。
走過去,對着顏南旭伸手,聲音清亮:“你好,我是于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