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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還是校尉

半個月悄然而過,街上依然泥濘,大戶人家的院子裏已是春暖花開。

胡桂揚再也不好意思去賒面了,想來想去,決定去西廠要點錢,“我的俸祿還一直沒拿過哩。”

他也是懶,回家半個月,除了吃飯、提水,平時極少出門,今天是第一次要走遠些,結果剛到胡同口就被攔住。

攔他的人是名乞丐,原本坐在牆下,看到他走來立刻起身,伸出一只破碗來。

胡桂揚往碗裏看了一眼,笑道:“你比我還有錢,我是窮光蛋,身無分文。”

“你有吃有住,用錢幹嘛?”

胡桂揚一愣,止住腳步,覺得這名乞丐有些古怪,“你是……”

乞丐點下頭,笑道:“街上的小人物,不好意思提名字,今天算是見過胡校尉了。”

“你給西廠做事?”

乞丐又點下頭。

“一直在監視我?”

“還要多謝胡校尉,這些天沒給大家添麻煩,大家都說,等事情結束,必須請胡校尉喝酒,以表謝意。”

乞丐會說話,胡桂揚聽得明白,笑道:“我可以還像從前一樣待在家裏,不出胡同半步,可是——我得活下去啊,瞧我,身上連枚銅板都沒有,再這麽下去,早晚餓死家中。要不,你替我去趟西廠,把我一年來的俸錢要來吧。”

乞丐笑道:“俸錢的事情我會轉告上司,但胡校尉絕不會餓死,那家面館不是一直賒面給你嗎?”

“我臉皮不夠厚,沒法一直賒下去。”

“可以……我不是說胡校尉臉皮厚,是說你可以一直賒賬,面館絕不會向你要錢。”

“哦,我說掌櫃這麽大方,行,明白了,我不給你們添麻煩。請轉告廠公,我也想抓那人落網。”

乞丐不停感謝,除此之外,一句不肯多說。

胡家受到嚴密監視,附近很可能還埋伏着大量官兵,就是為了等何三塵、聞空寅露面,卻從未發現何三塵早已來過又走。

胡桂揚沒什麽可擔心的,伸手從乞丐碗中撈走十餘枚銅錢,扔下一句“多謝”,揚長而去。

對面正好走來幾位二郎廟裏出來的香客,驚恐地看着這名當街搶奪乞丐的無賴,繞着他走。

“他……”胡桂揚想解釋兩句,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反而一瞪眼,吓得香客邁步快跑,他覺得這樣做更有趣些。

面館掌櫃與夥計依然熱情,胡桂揚心中的歉意卻已茫然無存,在櫃臺上擺出一排銅錢,笑吟吟地看着掌櫃。

“不着急結賬,而且……”掌櫃不好說出口,這點錢實在太少。

“我不是來結賬,是來相親的。”

“相親?”掌櫃更糊塗了。

“給我手下十……三太保相信,麻煩掌櫃找十三枚母銅錢,給他們配對兒。”

“哈哈,胡校尉真愛開玩笑,一樣的銅錢,哪來的公母?”

“難說,如今世上怪事多,面館掌櫃能為西廠辦事,銅錢沒準就會分出公母。”

掌櫃一愣,随即苦笑道:“胡校尉知道了?請你擔待些,西廠的人找上門來,我可沒有別的選擇。”

“我自己就是西廠校尉,能不明白嗎?”胡桂揚一臉笑容,“反正我在你這裏的花銷,西廠會來結賬吧?”

掌櫃也明白了,只得打開錢匣,摸出幾枚銅錢,一枚一枚地往桌上擺放,與“十三太保”成對,“配得上嗎?”

“簡直是天作之合。”

掌櫃笑着搖頭,剛要關閉錢匣,胡桂揚道:“慢着,夫妻成了,該有孩子了吧?”

掌櫃只好又拿出十三枚銅錢,一一擺放在“夫妻”身邊。

“你瞧,這一家家人多甜蜜?”胡桂揚一臉寵溺地說,“一個孩子是不是有點少?最好是兒女雙全。”

“行了,胡校尉,剛成親就兒女雙全,說出去不怕外人笑話?”

胡桂揚點點頭,深以為然,将銅錢一家一家地收起來,“老規矩,一碗面,半壺酒……嗯,再來四樣小菜,今天高興。”

胡桂揚吃完就走,在門口道:“天天來你這裏也麻煩,不如你派人給我送去吧,這樣一來,我連大門都不用出了。”

“行行,沒問題。”掌櫃只想快些看胡桂揚離開。

上午不是吃飯的時候,沒什麽客人,只有夥計一直吃吃地笑,掌櫃沉下臉,沒過一會,自己也笑,随即嘆道:“胡校尉流年不利啊。”

“我瞧他快要瘋了。”夥計肯定地說。

“去,別胡說。”掌櫃看向門口,心裏也覺胡桂揚不太正常。

胡桂揚卻覺得自己正常得很,出店之後又向胡同口走去,守在那裏的乞丐換了一人,胡桂揚來到他面前,直接道:“從今天開始,每天給我擔一缸水,我就不出門了。”

“啊?”乞丐愣住了。

胡桂揚仔細看了一會,發現這是一名真正的乞丐,忙笑道:“抱歉,認錯人了。”說罷從懷裏掏出“一家人”銅錢,放到破碗裏,與其它銅錢分開,“好好待它們。”

“啊?”

胡桂揚轉身四處遙望,只見那名西廠乞丐正從二郎廟裏跑過來,到了近前笑道:“胡校尉還有事?”

“嗯,從今以後,面館送飯,管我一日三餐,你們送水,保我缸裏不空,順便帶走垃圾,收拾屋子我自己來,然後我就不再出門了,我得清閑,你們也清閑,如何?”

“我去跟上司說一聲。”西廠乞丐也開始覺得胡桂揚有些異常。

當天傍晚,面館送來飯菜,還找人擔來兩桶水。

“都記在賬上。”夥計覺得挺有趣,“‘十三太保’過得還好吧?”

“唉,只剩‘十二太保’了,不得不送走一家。”

夥計笑着告辭。

又過去一個多月,時近五月,胡桂揚起床,摸摸漸鼓的肚子,琢磨着臊子面已經吃夠,該讓面館換個花樣,結果快到中午也沒人送飯來。

缸裏還剩點水,胡桂揚洗漱過後,再一次走出大門。

陽光熾熱,街上已不是他記憶中的泥水,而是撲面而來的灰塵。

胡桂揚腿腳發軟,走到面館就已氣喘籲籲。

夥計正好出門,笑道:“喲,胡校尉出閣啦?”

兩人總開玩笑,胡桂揚也不在意,揪住他問:“上午怎麽沒送飯去?好不容易養出的一身膘,少一兩你也得賠錢。”

“胡校尉還不知道嗎?西廠的人都撤了,店裏的賬也已結清,所以……”

“都走了?”

“是啊,昨天晚上的事情,他們沒告訴你?”

胡桂揚松開手,“他們不敢擾我清夢。那我今天在店裏吃飯。”

夥計讓進去,“‘十二太保’還在吧?”

“在,跟我一樣,也養胖了。”

掌櫃仍不要錢,“這回是真請。”

胡桂揚并不急于出門,吃過之後回家休息,第二天才出門,先去袁茂家裏,結果屋主已經換人,據說原主調任外地去了。

胡桂揚步行去往西廠,到衙門口時已是滿身大汗,衣服都濕透了,小聲埋怨自己:“只想着吃飯、睡覺,怎麽就不能趁機練功呢?”

百戶韋瑛得到通報之後,親自出門相迎。

胡桂揚心情大悅,拱手笑道:“總算見到活人了。”

韋瑛也是笑臉相迎,将胡桂揚請到門房裏,送上茶水,“胡校尉不來,我也要去府上拜訪。”

“西廠的茶總是這麽好喝。”胡桂揚贊道。

“胡校尉很困惑吧?”

“等我将這杯茶喝完。”胡桂揚細細品味,好一會才放下杯子,“我的困惑早就變溲啦,只想知道我現在還是西廠校尉嗎?”

“這個……我還是簡單解釋一下之前的事情吧。”

“嗯,只要我有茶喝,随便你說。”

韋瑛重斟一杯茶水,“那天晚上,石百戶與袁茂、樊大堅帶着太子回到通道盡頭,覺得不宜久留,是石百戶用刀挖出一些小坑,走到地面上。結果發現所有人都陷入半昏迷狀态。石百戶想将太子送交廠公,可袁茂建議先躲在人群中,看看再說。”

“嘿,還是袁茂比較聰明。”

“所以他們四人脫掉外衣,揀了幾件乞丐的衣裳換上。”

“還能揀到衣裳?”

“之前有一批人因為‘心不誠’離開天壇,大概是太傷心吧,脫掉衣裳亂扔。”

“嗯。”胡桂揚繼續品茶。

“來到地面之後,太子比較聽話,沒有叫喊。等到天亮,三人帶着太子與乞丐們一同離開,直接送到這裏,将廠公與我都給瞞過了。”

“呵呵,廠公回來之後一定很高興吧?”

“高興,但也将他們訓斥一頓。”韋瑛回憶往事,不由得搖頭,袁茂等人當時的舉動完全是在冒險,萬一皇帝就是想讓太子留在丹xue裏,他們就是犯下死罪。

袁茂力主保護太子,聲稱他們幾人被送入丹xue,必有原因。

袁茂猜對了,汪直将太子送到宮裏之後,一回西廠就将三人大大地表揚一番,然後告訴他們此事不可張揚,也沒法立刻給予獎賞,石桂大、袁茂要出京歷練一兩年,回來之後升官,樊大堅也去外地掌管道觀,回京再分給更大的地方。

三人當晚就得出發,來不及向任何人告別。

韋瑛繼續道:“還有江東俠、趙阿七等五名異人,全在通道裏受了重傷,整整一天之後才被發現。也是他們膽小,廠公與李仙長親入通道,就從他們身邊經過,卻沒人敢吱聲。”

“他們居然沒死?”

“沒死,至今還被關押,據說過幾天會被釋放,因為他們真的只是凡人,再沒有任何用處。”

“李孜省受到懲罰了?”胡桂揚開始感興趣了。

韋瑛笑着搖頭,“宮裏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據說李仙長地位尚穩。”

“遺憾。”

“然後就是那枚神玉。”

“它叫神玉了?”

“對,何三塵從哪得到的?居然有此奇效?”

玉佩是皇帝托公主轉送的,胡桂揚當然不會說出來,笑道:“我就是一個稀裏糊塗的工具,什麽都不知道。”

“唉。西廠本以為何三塵會去探望胡校尉,甚至将你帶走。”

“那是一個絕情的女人。”

韋瑛笑笑,“最近西廠得到消息,說她出現在江南。”

“哦,原來如此。”胡桂揚終于明白對自己的監視為何撤消,“別的事情我也不感興趣,就想知道我現在是平民還是校尉?”

“你還是校尉,從今往後,你只有一項任務,抓捕何三塵,至少要奪回神玉,那是天下至寶,絕不可流落民間。”

“好啊,将俸祿先給我吧。”胡桂揚甚至不去想玉佩在哪。

第四卷 神玉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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