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妹妹,家裏出大事了。”江倩說得急促、同時摻雜着隐約的擔憂, “媽不知怎麽出了車禍, 醫生說那雙腿保不住了, 要截肢。”
對于江家人來說, 無異于是個噩耗。
“現在連醫藥費都湊不齊整, 妹妹,他們說你現在發達了,你幫幫咱媽, 好不好?”
即便江媽再不好, 在江倩的心裏, 也是親媽, 哪裏能眼睜睜地看着她活受罪。
說到最後, 江倩忍不住哭了起來。
江辰辰神色漠然, 她言簡意赅, “二姐, 我先給你打一筆錢, 救救急。其餘的,等我回來再說好嗎?”
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留千年,上輩子她死了, 江媽仍好端端地過着自己的舒坦日子,沒想到, 竟然遭遇了如此橫禍。
江倩并沒有察覺到江辰辰的情緒, 她忙不疊地點頭, “行,我這就給媽繳醫藥費去。”
挂斷電話,江辰辰一臉沉重。
事實上,她真的不想與江家人再有一丁點兒的牽扯,偏偏這時,江媽出事了。
如果她從頭至尾不管不顧,哪怕曾經的江媽對她再不好,也會被人戳脊梁骨,遭人唾罵。
這就是孝道!!
正忙碌着的趙曉棟一擡頭,就瞧見江辰辰複雜的面色,他挑了挑眉,“你這是怎麽了?”
在他的印象裏,江辰辰永遠都是充滿了活力,青春洋溢。
江辰辰答應過趙曉棟,對他不會有任何的隐瞞,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煩心事說了出來,“趙哥,你說我該怎麽辦?”
平白掏錢替江媽治病,她甚至都能想到将來江媽仗着身體不便,層層剝削。
她不想再當受氣包了。
趙曉棟眉頭緊蹙,看着江辰辰試探性道,“你怎麽想?”
江辰辰神情恍惚,她不由自主想起了上輩子江媽的所作所為,那樣惡毒而又不留餘地,這輩子更是如此。
思及此,她的神情緩緩變得堅定,“趙哥,這些年我過的什麽日子,剛剛已經跟你說的很清楚了。即便再艱難,我也不想被她吃定一輩子。”
她想擺脫江媽,擺脫江家。
當然,該盡的贍養義務她不會推脫,多餘的,什麽也沒有。
“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我本來就不是江家的孩子。”
趙曉棟神色稍霁,可聽到最後一句話時,他訝然地擡起頭,“那你知道親生父母的下落嗎?”
江辰辰怔愣片刻。
自打那日見過景薇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卻半絲消息也無。
現在想想,恐怕她的親身父母根本舍不得那養女吧。
那她又何必自讨沒趣呢?
她臉上浮出了一抹微笑,“不知道,但我也不需要。”
趙曉棟瞧着江辰辰的神情,總覺得看出了幾分無奈與澀意,但仔細打量,又什麽也沒有。
“自古以來孝道大于天,尤其是你還是明星的身份,要擺脫江家,一定要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否則,很容易被網友噴成篩子。這次回家,無論你媽媽說什麽,你只需低眉順眼附和就行,實在過分的,你就抹眼淚,千萬別應承,找個合适的時間,再曝光到網絡上。這是咱們的機會。”
機會不還能太刻意。
其實趙曉棟更偏向于私下處理,但誰叫江辰辰的身份着實特殊,與其讓網友聽閑言碎語,倒不如讓他們自己捅出去。
一勞永逸,以後再也不必為此事困擾。
江辰辰胸腔內淌着暖意,她沒想到趙哥竟然二話不說,就同意了她的想法。
乖巧地點了點頭,“我都聽你的。”
趙曉棟遲疑片刻,“那現在——?”
江辰辰果斷地給出了答案,“先去見《後媽》的導演,然後參加完《星星》的試鏡後,我再回家。”
不必為了烏煙瘴氣的江家人,而阻礙了自己的星途。
她的話铿锵有力,不容置喙。
而趙曉棟卻從中聽出了心酸。
是要對家裏有多失望,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不過沒關系,以後他都會幫着辰辰。
《後媽》的導演姓曲,頗為風趣。
雙方本就有了一定的默契,見面後很快把角色定了下來,又确定好了進組的時間。
相談甚歡。
而最讓江辰辰期待的,就是《星星》的試鏡。
一大早,她就起來捯饬自己,妝容太過于濃重,不符合人物的形象;而妝容太過于貼近人物形象,又不符合自己的審美。
江辰辰左思右想,便幹脆放棄了原先的想法。
以幹淨、整潔、利落為主。
上了車後,她還有些緊張地詢問趙曉棟,“待會兒人會不會特別多?我這樣合适嗎?還有,那梅導又是什麽脾性?”
趙曉棟只想帶着江辰辰走個試鏡的過場,所以沒給她講的特別明白,眼下聽見這些問題,倒也不厭其煩一一解答。
車子很快就開到了試鏡的大樓。
在前臺處登記了姓名後,趙曉棟帶着江辰辰徑直上樓,他們來得不算早,也不算晚,但充當臨時試鏡室的會議室門口,坐着不少女明星。
有些正當火,有些資歷老,令人眼花缭亂。
江辰辰沒有搭讪的念頭,尋了角落處坐下,便安安靜靜地開始想試鏡時該怎麽發揮。
而趙曉棟則在外頭等着。
就在江辰辰沉浸于劇本的世界裏時,她的肩膀突然被輕輕拍了一下。
江辰辰擡頭,眼裏一抹驚喜稍縱即逝,“紀姐,你也來參加試鏡嗎?”
紀芙同樣是她參加《王者出擊》競技活動時認識的,不僅如此,而且她的經紀人是田俊。
紀芙在江辰辰身旁坐下,“是啊,我也是來試鏡的。”
說話間,她的言語有些苦澀。
想當初,她正出名的那會,什麽好劇本都是優先給她挑,只有她挑剩了,才輪得到別人,但如今,連參演一部電影,都要先試鏡了。
紀芙微嘆一聲,繼續道,“我試鏡的,是周星星媽媽那角色。”她嘴角扯了扯,“沒想到吧?”
聽着紀芙心酸的語氣,江辰辰倏然想起,上輩子同樣茫然彷徨的自己,為了一個角色,東拼西跑,可事實證明,不是自己的,永遠都不是自己的。
她忍不住勸慰道,“媽媽那角色也挺出彩的。”
紀芙撫摸臉上的疤痕,強顏歡笑。
這件事情已經很久了,她也早已恢複平靜,但有時候卻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瞧着江辰辰細膩雪白的肌膚,她面上劃過一抹豔羨之色,“年輕人的肌膚,充滿了膠原蛋白,是我們怎麽比也比不上的。”
片刻後,紀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她露出了懊惱的神情,連忙轉移話題,“梅導劇本給的并不詳細,也不知道一會兒該如何表演。萬一背道而馳,那就真是糟了。”
江辰辰心思微動。
她裝作從包裏翻東西,實則是從戒子空間拿出了早就稀釋過的潤膚膏。
潤膚膏可以完善肌膚缺陷,想必對紀芙的傷疤也只是小菜一碟。
裝有潤膚膏的玻璃瓶是江辰辰特意定制的,小巧又精致,落在江辰辰白皙修長的手上,相得益彰。
“紀姐,平日裏我有擦傷、或者其他疤痕,就用這潤膚膏,抹上半個月疤痕就能消失。沒疤痕的時候就用來潤膚,我也不知道對你有沒有效?你試試呗。”
想扳倒田俊,必須從田俊身邊熟悉的人下手。
而紀芙則是最好的人選。
江辰辰相信,紀芙的心裏早就對田俊有了其他的想法,而她如今所做的,就是要把這矛盾擴大。
這疤痕就是擴大矛盾的第一步。
“其實上回就想給你試試的,但你走得快,而且我們倆也不是特別熟,所以才就此作罷。不過眼下趕了巧也不晚。”
紀芙接過玻璃瓶,她打開聞了聞,一股不知名的香味溢入鼻孔,比玫瑰更濃郁,卻不膩人。
她的呼吸頓時加重了幾分。
有些不可置信地開口問道,“只需要半個月?”
連手術都奈何不了的疤痕,她實在無法相信,半個月便能将之驅除。
江辰辰雖然篤定,但哪裏敢打包票,只是笑着擺手,“我哪裏能知道,不管有沒有用,你就先試試。”說着,她遺憾道,“這也是我有一次旅游時,從老中醫那裏買來的,就剩這麽點兒了。早知道就應該多買一些,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嫦娥雖然只有給了一瓶潤膚膏,但稀釋過後的量足以讓她用上十年半載,眼下勻出去一小瓶,也不是特別心疼。
說這番話,只是不想讓紀芙以為潤膚膏很多。
紀芙瞧着江辰辰沒有毛孔的肌膚,有些心癢難耐,但她仍細致地問道,“洗完臉就塗?還需要抹其他護膚品嗎?”
江辰辰心道,這潤膚膏比任何護膚品都管用多了。
“不需要,你用着看看效果,如果沒有用,你也別丢,回頭把它再還給我。”
紀芙忙不跌點頭,她本就是十分心善之人,無論這瓶潤膚膏有沒有用,她都會記着江辰辰的情。
緊緊攥着玻璃瓶,“謝謝。”
就在這時,試鏡室內走出來的工作人員報出了江辰辰的名字。
江辰辰連忙起身,同時偏頭看向紀芙,“紀姐,我先去試鏡了。”
說完她三步并作兩步走向了工作人員,禮貌地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後,才走入試鏡室內。
門外傳來了小聲的議論。
“這就是江辰辰?趙曉棟的眼光倒是一如既往的精準。”
“看着江辰辰,都感覺自己老了。瞧瞧人家那臉,那身段,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初生牛犢不怕虎,跑來試鏡梅導的戲,也是夠有勇氣的。”
“聶雙雙就是和她過不去?腦子呢?”
……
梅導一行五人正坐在首位。
他瞥見江辰辰,臉上并沒有露出特別的情緒,極為散漫道,“桌上有一個紙箱,裏面有一些情境。你抽到了哪個,就表演哪個。”
顯然在他心裏,江辰辰并不是好的女主角人選。
江辰辰不置一詞,聽話的抽紙,待看到紙上寫着“周星星知道真相後,一言不發地看着爸媽,随後離開。”,心裏松了一口氣。
寥寥數語,看似簡單,卻在不能用肢體語言的情況下,還要爆發非一般的情緒。
簡直是最難的一幕。
連梅導見了,都有些不忍心,“你看着表演吧。”
江辰辰與周星星最為相似之處,都有重男輕女、自私自利的母親。
對于別人而言,非常艱難的情緒都存在于她的記憶中。
因為這都是切切實實發生過的。
“梅導,我醞釀一下。”
江辰辰把自己的情緒陷入了周星星的世界裏。
她弄丢了弟弟,辛辛苦苦尋找了這麽多年,陡然知道了真相。
弟弟有病,媽媽本就不想要他。
故意讓她帶孩子,弄丢孩子,更不敢想象的是,那人販子也不知道是怎麽來的?
江辰辰嘴唇泛着蒼白,她眼前一片漆黑,卻又固執地看向自己的父母,那裏,他們一家四口正其樂融融,根本沒有多餘的目光給她。
她明亮的眼神陡然熄滅,仿佛有什麽信仰在此刻崩塌,粉碎,化為虛無。
随之,她的眼裏彌漫出深深的恨意。
恨這麽多年的不聞不問,恨這麽多年的鐵石心腸,恨到最後,她的心裏彌漫出一股酸澀之意。
她繃緊的後背緩緩松懈,整個人沒了精氣神,旋即喪氣的轉身,一步一步地離開了家門。
精致漂亮的小臉上,最後全部化為茫然。
弟弟長不大,肯定早已死去,她這些年的追逐根本毫無意義。
不,并非毫無意義,她幫助打擊了兩個拐賣團夥,幫着許多孩子,又找回了自己的家。
她的人生還是有意義的。
這麽想着,臉上迅速的浮出希冀的光芒,雖然很弱,但依舊存在着。
梅導看呆了,因為他完全沒想到,不是科班出身的江辰辰,竟然有這麽爆發的感染力與豐富多彩的情緒。
誠如他方才所想,沒有肢體語言,但那雙眼睛、臉上每一絲肌肉,将情緒表現的淋漓盡致。
這還是他今天碰見的最滿意的人選。
他想了想,忍不住問道,“你覺得你和其他演員相比最大的優勢是什麽?”
江辰辰是個人精,一瞧對方的神情,就知道他非常滿意自己的表演。
心中頭一回對江媽的虐待和漠視産生了感激,胡思亂想的同時,她連忙道,“年齡。”
周星星這角色還是個年輕人,甚至說得更誇張一些,是個孩子。
有些名氣甚廣的女演員,早就奔三,雖然樣貌看起來如少女,實際上還是有細致的差別,這就是所謂的違和感。
江辰辰相信,任何一個導演,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不會讓自己的作品出現一絲一毫的瑕疵。
所以這是她最大的優勢。
梅導瞧着江辰辰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忍不住對她産生了興趣,他沉吟片刻,“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并沒有一票否決江辰辰。
江辰辰心裏松了一口氣,也不開口多問,轉身就離開。
這麽利落的狀态倒是引起了一行五人的興趣。
大家小聲的交流着。
“都說精湛的演技是演什麽像什麽,可我并不這麽覺得,雖然江辰辰的演技還略微稚嫩,但她的情緒力度特別強,很能勾動人心底的那根弦。而且江辰辰說的沒錯,她勝在年輕,難能可貴。”
“我也這麽覺得。但這江辰辰名氣是差了些,也不知道好不好帶動票房。”
梅導聽着耳邊的議論,眼睑低垂。
其實人販子這敏感的題材、甚至還摻和着重男輕女的根深蒂固的觀念,這部影片不一定能夠在國內上映。
他只是想用這部電影去沖獎。
所以對每一個角色的選拔都特別重視。
他的心裏隐隐有了主意,“下一位。”
江辰辰試鏡時間并不長,所以并沒有惹來其他人的關注,她偏頭看了一圈,發現并沒有瞧見紀芙的身影,便背着包離開。
另外,趙曉棟見着江辰辰,倒是沒瞧見她臉上有什麽沮喪的情緒,點了點頭,“梅導态度敬業,為人苛刻了些,你別往心裏去,《後媽》拍攝期間,我會幫你接洽其他的本子。”
江辰辰點頭,“梅導說讓我回去等消息。趙哥,你覺得我還有機會嗎?”
趙曉棟腳步一頓,“他說讓你回去等消息?”
依照梅導的習慣,如果對試鏡的演員不滿意,是決計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的。
他拍了拍江辰辰的肩膀,遲疑地開口道,“沒準還真的有機會吧。”
弄不明白,“但別抱太大的希望。”
所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比較想讓自己的藝人保持平常心。
遇到事情穩重,才能走的長遠。
江辰辰點了點頭,腦袋一下子垂了下來,“送我去機場吧,每次回家就要上戰場!”
趙曉棟被逗樂了,“你放心,我會幫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