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浩陽宗駐地。
青山蒼翠, 白水泛碧,波上映日荷花, 或袅娜羞顏、或含笑半開、或癡然綻放、或螓首低垂、或出水新妝,姿色不一,各自盛放自己清香。風吹過, 荷葉荷花清味四處飄散開來,飄到池邊亭中白衣少年鼻下。
少年站在水榭紅闌之後, 背着手望着這一大片蓮花蓮葉,似在發呆似在沉思。風吹過衣袂, 吹過單衣下擺,莫名顯得那少年茕茕孑立, 形單影只。明日初升, 露珠随風在碧色荷葉上滾來滾去,清晨的寒氣侵入單薄的衣裳之內,少年一人站在水邊, 有些蕭瑟的味道。
晨日落到少年臉上,明光似是驚醒沉浸在自身思緒中的少年,少年動了, 他目光落到亭亭未綻的紅蓮之上, 忽然開口, “接天蓮葉無窮碧, 映日荷花別樣金。”
多多藏在一堆蓮花之中,見那少年目光有如實質一般黏在它身上,頗有些戰戰兢兢, 金什麽金,祝餘哥哥不是給我染紅了嗎?他目光落到旁邊的紅蓮,又想想自己僞裝後的模樣,很好一模一樣。這人說的肯定不是我,多多心安理得的想,可是心中一陣又一陣緊張,祝餘哥哥跟白風哥哥什麽時候辦完事,什麽時候過來接他啊?那壞蛋看起來像是識破他的僞裝了,他好方。
某天那個少年忽然閑逛在這兒,然後就再也不走了,每天都要來這坐上一天,什麽都不做,就望着整個荷塘發呆。直到某天他瞧見兩個修士故意走到那少年身邊冷嘲熱諷,又什麽卑賤種,說什麽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說什麽天倫秘境的收獲要上繳給他倆,而那個少年就只知呆呆的坐在一旁聽着,不敢反駁只言片語,瞧起來很是可憐憂郁的樣子,一時心軟,在那兩個修士走之後将花香順着風吹到那少年身上,他的花香能夠令人放松,他希望那少年能夠心曠神怡,心情好一點。
之後,那個少年就像是盯上他一般,目光總是有意無意的落到他身上,多多恨死了那天心軟的自己,一直忐忑那少年有沒有發現自己。等到了今天,聽到那少年念的那句詩,多多終于歇了僥幸心理,他是被發現了。
多多心涼了,有些茫然,他這是要被吃了嗎?
雖然祝餘哥哥威脅自己時時常說要吃了他,但多多一直知道祝餘哥哥只是嘴上說說,他不吃開啓靈智靈植的。可是祝餘哥哥有原則,其他人有沒有原則他不知道啊。
少年只念了這句詩,罕見的沒有繼續停留,而是深深的又看了多多一眼,轉身離去。
多多茫然的望着他,只見他背影扭曲了一下,原處已無他的半點蹤跡。多多松了口氣的同時又糾結了,那少年這是放過他了?
少年擡頭望了望天邊,嘴邊露出個笑,“來了。”随即有些可惜的搖搖頭,“還未到時候。”
他順着小路慢慢的朝下走着,腳下帶着露霧與塵灰的雜草并未在他單衫上印下半點痕跡。他一身幹幹爽爽的,踏在這林間小道之中,頗有種漫步山野的閑适感。
下了山之後,少年走到一處并不偏僻的視野開闊的山腰處的亭子裏坐了下來。他以手叩唇,咳嗽了兩聲,之後臉色迅速蒼白了下來,又變得病怏怏的,只是他嘴角挂着笑,心情很不錯。
他在這山間吹了會風,山峰之側繞出兩個修士,一個圓臉修士,一個方臉青年,正是看守少年的那對師兄弟。
他倆面露焦急之色,神識亂掃,等發現少年的身影之後,換了個怒氣沖沖的表情,朝少年所在方向沖了過來。
圓臉修士率先沉不住氣,破口大罵,“你個病秧子,不好好呆在院子裏養病,到處亂跑什麽?”
少年心知是怎麽回事,不然往常他也到處亂跑,怎麽也見這人說什麽,不過是借個由頭發洩自己的害怕以及嫉妒不滿。
見少年如以往一般啞巴沉默,圓臉修士愈發生氣了,“你沒嘴啊,啞巴了啊。”說着就想施展火焰術打在少年身上。
少年敏捷躲過。
圓臉少年見狀愈發生氣,一手扔了個陣法試圖定住少年,一手掐訣火焰術壯大成火海,朝少年鋪天蓋地而來,嘴中還罵道,“啞巴躲得還挺快,看你這下怎麽躲。”
少年沉默的躲避着,時不時咳嗽幾聲,本就蒼白的臉色愈發萎靡不頓。他雖躲避得狼狽,但身上并未受傷,顯然圓臉修士拿他沒什麽法子。
“好了,師弟,快帶他去皓一峰,老祖們還在等着呢。”方臉青年見圓臉青年要氣得失去理智了,不得不開口阻攔道。只是他望着躲避的少年陰冷冷的,有些不滿他的躲避。
天上不知何時已經站定了四個人,一胖三瘦,胖的富有喜态,瞧着很是親切;瘦的皆是白面清俊模樣,真是石天宗的甄海、龐源老祖,以及浩陽宗的守方守成老祖。
“小孩子家的就愛玩鬧。”守方笑眯眯的開口道,将圓臉少年的欺負直接定義為小孩子間的玩鬧,可見對少年的輕慢之處。
甄海本就不在意那少年,對他受欺負之事并沒什麽觸動,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到圓臉少年與方臉青年身上。
圓臉修士與方臉青年聽到上方傳來的聲音,面皆帶驚懼之色,也不敢擡頭瞧,直接行禮道,“青流(青曲)見過各位老祖。”
少年也跟着行禮,似是剛才躲避耗盡他的心力,身子受不住倚在亭中石柱之上,禮并未行完。也就是說,這少年根本沒行禮,發現這個情況,圓臉少年青曲狠狠的瞪了少年一眼。
甄海目光落到少年身上,道,“這是石琥,卑賤種中的那個天才?”
守方點頭,“他們交人時是這般說的,天賦極佳,人又聰慧,若是誰最有可能獲得傳承,當屬這小子。只是他先天不足,後天又發育不良,故而身子極差,常年病歪歪的。”
龐源樂呵呵笑道,“能有幾率獲得傳承就足夠了。”心中卻是盤算,他跟游清靈,到底誰獲得傳承的幾率比較大,他心裏自然是偏向游清靈的,好歹是他看着長大的。只是現在游清靈這樣,難免會有貳心,所以甄海師兄才來浩陽宗接觸下這據說很有可能獲得傳承的石琥。
守方見甄海依舊在打量那少年,開口對圓臉修士和方臉青年道,“青流、青曲,你倆下去。”
“是。”青曲臨走前,又偷偷朝少年剜了一眼,不過是個卑賤種,憑什麽獲得老祖的另眼相看?
甄海居高臨下,微阖雙目淡淡開口,“你是石琥?”話雖是疑問句,語氣卻是肯定的。
石琥靠在石柱之上,以手封唇咳嗽,等咳過之後才啞着嗓子道,“是。”
“再過一月天倫秘境将開,你有什麽想說的。”
少年聞言低垂着頭,開口道,“若我獲得傳承,我想換吾族自由。”他擡頭望了眼站在虛空中的四位老祖,笑道,“等此界封印一破,我橫公魚一族永不踏入無明大陸。”
甄海只冷呵一聲,橫公魚想脫離掌控?門都沒有!一旦封印破,便是橫公魚族滅之日,他可不會留下禍端。
龐源胖乎乎的臉上擠出個和善的笑,“石琥,你這要求太大了,貪心是不行的。好孩子應懂知足常樂的道理。”
少年嘴角掀了掀,樂了,說道貪心,又有誰比得上他們人族呢?受他們橫公魚一族恩惠,卻戕害橫公魚後代,還貪圖他們橫公魚一族的傳承。可惜,他們所有的打算,都只會成空。
“各位前輩,可容晚輩想想?晚輩一族被囚禁在石湖之內,為那血誓所禁锢,近些年新生兒誕生得愈發少,若不除掉枷鎖,我橫公魚一族族滅也不過旦夕之間。晚輩身為橫公魚一族,縱然卑賤,也不願族滅。晚輩無奈獅子大開口提出這個要求,也是走投無路了。”
聞言,龐海也面露猶豫之色,橫公魚出色的後代愈發稀少,若此次石琥未能獲得傳承,萬年後怕是取得傳承的幾率更小,如此,他們這些修士就真的飛升無望了。
可以說,他們恨不得将橫公魚滅族,卻又将希望寄托于橫公魚身上,也是矛盾可笑。
他不由得将目光落到甄海身上。
甄海睜開雙眼,雙目泛精光,直掃少年面上。少年臉色愈發蒼白,又開始咳嗽起來,似要将心肺腎都給咳出來。
見少年說話情真意切,甄海收回視線,又恢複雙目半阖,開口道,“若你取得傳承,可換個居住之地。”
少年露出為難之色,“石湖是最适合橫公魚生長之地,換個居住地并不可取。”
聞言甄海冷哼,“你再仔細想想,可別忘了你族中還有橫公魚等着你。”這是以族群為威脅了。
少年愈發蒼白,身子也搖搖欲墜,若非靠着石柱,怕是這虛弱的身體支撐不住身子,他低下頭,似是認命,“容我再想想。”
“半月。”甄海不再理會少年,偏頭對守成開口,“守成師弟,走吧,商量花才之死如何解決。”
之前,因着有野生渡劫修士的出現令四人震驚,注意力自然忽略了花才,現在查探野生渡劫老祖之事安排得差不多了,四人也有心情開始商量如何解決此事。
花才是在石天宗駐地外受害的,雖然不是石天宗駐地內,按理說此事與石天宗并無幹系,偏偏現場還有個華清如毫發無傷。不管是意外還是處心積慮,石天宗都得主動承擔起責任來。
待四人氣息消失不見,少年這才擡起頭來,嘴角露出個譏诮的笑,不過很快隐去。他臉色依舊蒼白,不過不再咳嗽,他擡步朝東方走去,好似穿了一道任意門,身影原地消失。
多多望着倚靠水榭闌幹上的少年,随風澀澀發抖,他怎麽又來了,怎麽辦,他要吃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