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夏夢舉着一塊花裏胡哨的大牌子,在機場裏焦急等着夏美娟。每每看到一個臃腫體态的女人, 都激動地踮腳去看。
好不容易找到夏美娟, 趕忙把牌子塞進垃圾桶,跑過去給夏美娟拎行李。她沒買行李箱, 拿個打補丁的帆布袋子裝衣服。
夏夢已經做好拎重物的準備, 果真接過來的時候還是被壓得腰都彎了下去。夏美娟一臉質疑地看過來,夏夢讪讪道:“真重。”
夏美娟頭一次坐飛機, 雖然夏夢給買了頭等艙, 還是生出一肚子的不滿意,說:“飛起來的差點一口氣上不來。”
夏夢說:“爬升的時候是比較難受的。”
“在天上也不好受,耳朵嗡嗡的。而且沒有車輪子沾着地,總覺得心裏不踏實。”她打個嗝:“以後再也不坐那玩意。”
“火車也行,就是太慢了,通了高鐵就好一點。”她聞到空氣裏的一點酒味,說:“你還喝酒了?幹嘛啊,壯膽啊?”
夏美娟白她一眼:“空姐給的, 不喝白不喝。”
官泓剛剛去了一趟衛生間,這時跑過來, 從夏夢手裏接過行李。順便的, 十分自然地摟上了夏夢的腰。
他朝夏美娟笑了笑, 道:“媽。”
夏夢:“……”
夏美娟:“……”
夏夢拿胳膊肘往這厚臉皮的胸口狠狠給了一下, 說:“你夠了啊, 八字還沒一撇呢, 別瞎喊人。”
官泓眉心微皺:“我們八字還沒一撇嗎, 我還以為早就有了,都可以運筆開始寫捺了。”
夏夢沒好氣地看他,怕他再說出什麽不要臉的話,用指甲在他胳膊上一掐:“快走吧,車來了嗎?”
官泓見她一臉愠怒,知道她是害羞了,也不逗她了,說:“肯定來了,不着急,慢慢走。”
北方的夏季,也有熱辣的太陽和暖風,沒有南方濕漉漉的空氣,一切都來得直接又霸道。
三個人從感應門出來,便被喂了一嘴的熱氣,夏美娟拿手在臉邊扇着,說:“這兒怎麽也這麽熱啊。”
車已經開到跟前,司機下來拎行李,官泓開了後座的門,手搭在車頂上擋着:“媽,車裏涼快。”
“……”夏美娟杵在原地,一連看了官泓好幾眼,終于忍不住,說:“還是喊阿姨吧,一聽你喊媽就瘆人。”
官泓笑起來,說:“好的,阿姨。不過喊媽這事只是早晚,我倒是覺得你可以提前适應起來。”
夏夢帶夏美娟去的是自己買的那套公寓。
考慮到在家時,夏美娟十分反對她跟官泓同處一室,做戲做全套,她把自己的一些日用衣服也一并帶了過來。
整理的時候,官泓還很是不理解,覺得夏夢小題大做,畢竟他們要結婚的事已經公開,她媽媽應該能表示理解。
而且他才剛剛回來不久,還沒跟她過夠二人世界,他由後抱她,說:“在我們那,只會教育女孩做好措施。”
夏夢沒空去哄這個外國ABC,拉開他的手,問:“如果哪天你有了女兒,她十八歲就跟人跑了,你會怎麽想?”
官泓一怔,臉上有種便秘的神情。
過了會,他自己過來默默給她收拾東西,期間撓了撓夏夢腰,發自肺腑地說:“要不然……我們還是別生女兒了。”
夏美娟在路上就問了要去哪兒,夏夢略帶忐忑地看了官泓一眼:“去我買的一間小公寓。”
夏美娟正被暈車折磨得腦子混沌,說:“多小啊?”
實地一看,沒有廚房,衛生間是隔的,整個家客廳通着卧室,夏美娟感慨:“還真是小公寓。”
“……”夏夢強行挽回面子:“一個人住很寬敞了。”
夏美娟嗤笑:“你也知道是一個人?”
夏夢:“……之前夏雪也住這兒,她說挺舒服的。”
夏美娟說:“那個丫頭沒出息,提她就生氣。”
夏夢讷讷:“……也還好吧,雖然我也不贊成她過來,但再怎麽樣也比在家裏強吧。現在演電視,很掙錢的。”
夏美娟瞪她:“你不贊成?她說就是你喊她來的!”
“……”夏夢大失所望,夏雪居然敢出賣她!
“好的不教,教離家出走。一個兩個都是這樣,現在連夏冰都想出來!”
本來好端端的,說着說着怎麽話題如此嚴肅了。官泓連忙過來打岔,問:“阿姨想喝點什麽,我去給您倒杯茶吧?”
夏美娟一雙眼睛看過去,倒比看着夏夢時還要嚴肅,問道:“你等會兒,我先問你,你的房子多大啊。”
車子房子票子,中國家庭繞不開的三個話題,現在車子是沒幾個人買不起的了,但房子這種東西可還是讓大多數人頭疼的。
夏夢心裏有點虛,其實不想過早地談到這些,但夏美娟已經開口了。官泓向她笑着,表情如常:“比這兒大多了。”
夏美娟說:“那有空看看去。”
這事兒就有點棘手,兩個人畢竟住一起的時間很長,許多裝飾都有對方的痕跡,貿然帶她過去,可能會出賣他們同居的事實。
夏美娟見兩人臉上都有難色,心裏就開始打鼓,說:“不能去啊?口說無憑,誰知道是真大還是假大。”
夏夢一噎:“媽,我們在一起這麽久了,他是什麽人我會不知道?”
夏美娟咕哝:“……這也不一定。”
好像過年期間攢的那點好感都是假的,當時的夏美娟有多看好官泓,他自己心裏清楚,夏夢也清楚。
怎麽現在就變了一張臉。
不過官泓很快反應過來,那時候他們是戀愛關系,現在要走入婚姻了,一個合格的父母肯定會更加嚴苛地考察。
這是必然的,也是理所應當的。
官泓是真的開始覺得,其實夏美娟并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這麽不在意自己的女兒。在本質上,他們或許是一樣的。
官泓牽過夏夢的手,說:“好了,帶阿姨去看看我們未來的家,本來就是應該的。我也很想征詢她意見,看她喜歡住裏面的哪一間。”
夏夢本能地想要反駁,可是看他那麽堅毅堅定地說話,她又順從下來,點了點頭,說:“那就去看看吧。”
夏夢沒想到,官泓帶她和夏美娟去的會是他們原來住過的那棟別墅。太長時間沒來,前院的草坪依舊翠綠,樹木修剪得很好。
夏夢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兒時,如同走入新世界,那種震撼跟劉姥姥進大觀園相比也差不太多。什麽都是新奇的,金錢的魅力如拉開幕布的舞臺,絢麗多彩。
原來電視裏醜小鴨變天鵝的故事是存在的,穿女仆裝的傭人也不是虛構的,十幾二十歲的女孩子,怎麽可能不被這一切吸引。
財富帶來享受,也帶來恐懼,她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害怕一覺醒來,時光倒流,她又回到那個酒吧,穿着髒兮兮的圍裙,笑着迎接顧客垂涎的眼光。
這種患得患失的情緒,在她随同官泓離開的時候到達頂峰,她開始學着乖巧,學着不再反複折騰,過一天算一天的數日子,既想知道結果又害怕結果。
現在想起來,那長長的一條路像是做了一場大夢。
幸好她足夠努力,也足夠幸運,她已經不需要攀附官泓就能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但她又重新學會依賴,真正享受起愛人在側的生活。
夏夢貼着窗戶,幾分貪婪地看着窗外,一身輕松的回到故地,讓人感覺很好,她不斷指着院子道:“這個以前好像沒有……這棵我記得,都長這麽高這麽大啦。”
官泓側身看她,盈盈笑着附和:“都還喜歡嗎?”
夏美娟看得眼睛都大了,重演一回劉姥姥,夏夢跟她說過官泓是做生意的,但沒說他生意做得這樣好。
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方,也能買下這樣大的房子。
聽到夏夢跟官泓的聊天時,她才回神過來,帶着一臉警惕地問夏夢:“你對這兒怎麽這麽熟悉?”
夏夢怔了下,說:“……我以前來玩過,所以……”
車子恰好在門前停下,官泓從副駕駛下來,繞去夏美娟一邊幫忙開門,笑着說:“到了,阿姨。”
房子裏很久沒有人住過,盡管定期有人打掃,維持着幹淨整潔的樣子,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清感。
夏夢看得感慨很深,有時視線停在一處太久,耳邊甚至還能聽到他們當時争吵時亂砸東西的碎響聲。
她不由握緊了官泓的手,湊近到他耳邊,低聲問:“你那時候,有沒有,起過跟我分手的念頭?”
官泓低頭看着她,眼睛深如星辰大海:“沒有。”
他幾乎不假思索,夏夢才會遲疑:“你走了很長一段時間。”
官泓說:“只是想讓彼此冷靜一下,你也很長時間沒理我。”
“那不一樣。”夏夢說:“我是怕自己熱臉貼冷屁股。”
官泓嘆氣:“你對我冷言冷語的時間還少嗎?”
夏夢膝蓋有點疼,他又說:“我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
她終于點了點頭:“……我現在知道了。”
午餐自然吃中國菜,為了照顧夏美娟口味,他特地找了一位熟悉淮揚菜的名廚,口味清淡偏甜,是她喜歡的味道。
席上自然要談結婚的事情,夏美娟說:“夏夢一直很獨立,她的事情,一直輪不到我管。但結婚是人生大事,我身為她的媽媽,不管也要管的。”
官泓理解,說:“有什麽要求您盡管提。”
夏美娟說:“彩禮的話,我要求不高,你這麽好的條件,肯定也不差那幾個。但按照我們那的習俗……”
她稍微頓一頓,大概自己也覺得這要求有一點過分:“按照我們那的習俗,房産證上是一定要寫女方的名字的。”
夏夢立時一怔。
這一刻與她,可以說很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