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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失去了斷劍的浮空島在逐漸崩塌。

哪怕北海劍宗裏最為遲鈍的弟子都發覺到了這一點。

阿恬畢竟不是碧霞元君, 凡間也不允許超出修士界限太多的力量出現,祖師爺留下斷劍時已經證道成仙,她就算竭盡全力, 也不過是阻攔了島嶼墜落的速度。

“三天, ”譚天命伸出了三根手指,破天荒的沒有擺弄他的那套算命寶貝, “照這個速度,最多三天, 咱們就會一頭紮進北海裏。”

“這樣的話可不太妙啊, ”郭槐憂心忡忡的摸了摸肚子, “咱們這群老家夥倒是沒什麽,可若是連鲲鵬都不敢呆在海裏,我擔心弟子們……”

段煊清楚郭槐沒說完的半句話, 能逼得鲲魚化為鵬鳥躲上天空,說明北海眼下比雷電密布的高空更要危險,這也難怪,水龍還在與雷劫糾纏不清, 整座北海現在就是一個巨大號的天雷儲蓄池,真的是誰碰誰死。

“哎呀呀,不敢相信我們根本就沒有預想過會發生這種情況, ”嘆了口氣,段煊撸了撸自己頭頂的卷毛,“明明都一把歲數了心還這麽大呢。”

“既然如此,我提議把所有弟子都集中到飯堂吧, ”譚天命搓了搓手,“這樣大家一起被電成烤鴨以前還能吃一頓飽的……嗯……說不定八寶鴨就是這麽來的?”

郭槐聞言怒瞪了譚天命一眼,然後他眉頭緊鎖,思忖了片刻,像是下了極為艱難的決定,“……好吧,我去把之前埋的酒挖出來,都這個時候了,大家一起喝了吧。”

“極好極好,這樣就是醉鴨了……”段煊一聽有酒就頓時笑完了眼,說到一半才略顯崩潰的反應過來,“且慢!別直接放棄抵抗啊!再想想辦法!為什麽一點別扭都沒有就接受了變成鴨子的命運啊!”

此言一出,譚天命就有氣無力的反擊道:“能有什麽辦法啊,咱們門派的慣例就是一切靠蠻力解決,可這一次,咱們用蠻力解決不了啊。”

“師兄,船到橋頭自然直吧。”郭槐一邊愁眉不展一邊說着不負責任的話。

段煊看着兩名毫無鬥志的師弟,嘴巴張了張,似是想要說什麽,最後又全部咽了回去。

理智告訴他“你是宗主,你不能放棄”,但他心知肚明——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與郭槐和譚天命沒有什麽不同。

他們不是放棄了抵抗,他們只是不能去抵抗。

一名劍修折斷自己的佩劍并舍棄是需要何等大毅力又要忍受何等的痛苦,再也沒有人比北海劍宗的弟子更清楚了,正因此,當祖師爺要收回自己的佩劍時,他們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支撐浮空島的是祖師爺的斷劍,想要阻止浮空島的崩潰就要讓斷劍歸位,可這種狼心狗肺的事情他們怎麽做的出來?

這麽多年來,北海劍宗的弟子能夠擁有栖身之所,能夠毫無後顧之憂的去追求自己的劍道,全是賴于祖師爺的蔭庇,可這并不意味着自己就能拿整個宗門的存亡去理直氣壯的要求祖師爺繼續犧牲。

他們是劍修,哪怕平日裏再沒臉沒皮,內心也有着絕對不能踐踏的準則。

祖師爺的佩劍,必須原璧歸趙,哪怕要為這個決定付出慘重的代價。

“把弟子們集中到飯堂,告訴廚娘做一頓好的,”段煊最後還是順從了內心,“咱們這幾個老家夥再拼一把,護住這群小崽子,說不定扛過了海裏的雷劫就能成仙呢。”

他開始麻利的分工,“麻煩譚師弟去島上逛一圈,把能找到的弟子都送去飯堂,郭師弟和我去飯堂,咱們兩邊行動……哎?李恪呢?”

“哦,他呀,他說看到陳芷師侄魂不守舍的,擔心出事就跟過去了,”郭槐說到這裏還煞有介事的搖了搖頭,“可憐天下父母心啊,李師弟這舅舅當的跟親娘也差不多了。”

“所以叫親娘舅啊。”譚天命冷不丁的說道。

段煊打了個冷顫以示對這個冷笑話的尊重,他正打算再吩咐幾句,就聽到門外一陣喧嘩。

“宗主!”

上次宣告了陳芷的回歸的某駱姓男弟子出現在了門外,依然是招牌似的哭喪臉。

“外面有人要強行登島!”

“登島?這時候?”段煊驚訝道。

“李師叔正在跟對方對峙,您趕快過去看看吧!”

駱師弟在急切的搬着救兵,而他擔心的李恪師叔也實打實的陷入了一場危機。

“洛荔……師姐……”

他幾乎是以震驚的狀态看着揭下了面紗的白衣女子。

相比之下,女子就沒有了他的顧慮和驚訝,笑吟吟的說道:“李師弟,多日不見,甚是想念啊。”

那張笑臉是那麽的熟悉又陌生,距離上次見到已是三百年前,久遠到只能在記憶裏一遍又一遍重溫過去的溫情,就是這巨大的落差感讓李恪霎時間驚醒了。

“不,你不是師姐,”他搖了搖頭,“你是誰?”

“這可真是……出乎意料的敏銳,”女子不緊不慢的說道,“很少有人能在見到我這張臉後還能保持着警惕,若是當初喜歡的是你就好

了,這樣你的洛荔師姐也不會如此痛苦。”

“你到底是誰?!”李恪低吼,胸膛因強壓的咳嗽而劇烈起伏。

“我?我就是她,”女子摸了摸自己的臉,“不過在此之前,我也有其他的名號。”

“王母使者、天命玄鳥、黃帝之師、商朝之母……林林總總、許許多多。”

李恪暗自握緊了病劍。

最終,他迎來了問題的答案。

“吾名九天玄女,”女子說道,“乃西王母座下弟子,今日特來拜見勾陳帝君,還望道友代為通報。”

心中最後一絲僥幸都被碾的粉碎,李恪咽下了喉嚨裏的腥甜,目光巡回在玄女的臉上,試圖在上面找到屬于洛荔的蛛絲馬跡,當然的,他失敗了。

那張完美的面容,美麗,卻也冰冷,寫滿了洛荔所沒有的高高在上。

“咳咳咳咳咳……”嗓子裏的瘙癢再也壓不住了,李恪彎腰咳嗽個不停,等他平靜下來,已是數刻之後,“……恐怕娘娘是找錯地方了,蔽派沒有勾陳帝君這樣的大人物。”

沒想到玄女并沒有順着他追問,而是換了一個話題,“李師弟,說了多少次了,身體不好就不要硬撐,我知你劍意特殊,可還是要多顧慮自己一些。”

關切的語氣,熟稔的态度,面前的美貌女子又在霎那間變回了他所熟悉的師姐,就像是每一次晨練相遇,責怪着他照顧不好自己。

李恪幾乎是咬碎了牙齒才克制住拔劍的沖

動,而玄女的下一句又讓他一下子失了力。

“我知你的心意,只不過我早已是為了複仇而游蕩在人間的幽魂,又怎麽自私的拖你下水呢?”

玄女輕皺眉頭,看上去苦惱不已,這樣的美人面帶愁容,可真是讓人心憐不已。

“其實師弟你也很清楚吧,我心中未嘗沒有你。”

李恪合上了眼睛,九天玄女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就算明知道她是在虛情假意,可句句都點在了他的xue位上,讓他說不出半個“不”字。

他愛慕了師姐洛荔多年,從她美麗絕倫到毀容平凡,從窈窕佳人到戰鬥瘋子,雖說早在洛荔出賣白恬的時候就決定徹底埋葬無望的心意,可留在內心的灰燼依然期待着複燃的那一日。

事到如今,他反而有些感激玄女了,正是因為後者的這一席話,他才不得不承認了自己一直不肯面對的事實——他的師姐已經消失了,再也不會回來。

洛荔是不會給李恪希望的,因為她是他的師姐,是他的親人,是北海劍宗的弟子,她絕對不會把他推進深淵,也絕不會利用他隐忍的愛慕去謀求自身的利益。

在九天玄女說出這段話的時候,劍修洛荔死去了,而眼前的女子,對凡人毫無憐憫之心,就像是一尊冰冷的泥塑。

在這一刻,李恪決定拔劍,他的手握緊了劍柄,就在要出鞘的一瞬,被另一只手給壓了回去。

“哎喲,真是稀客,”段煊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了過來,顯然他早就到了,“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大人物登門拜訪,北海劍宗真是蓬荜生輝,不知玄女娘娘有何要事?”

“看樣子終于來了一個明白人,”九天玄女收起了之前的惺惺作态,幹脆冷酷的讓人絕望,“我想要拜見勾陳帝君,還望道友代為通報。”

段煊與李恪對視了一眼,俱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狐疑。

“哦,對了,我還要見碧霞元君,”玄女笑着說道,“她也是我的老朋友,別擔心,我并不是你們的敵人。”

她指了指天上。

“真正的敵人在那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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