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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從焦黑的泥土裏伸出了一截瑩白的手臂, 這一幕放到哪裏都會變為怪談的開場,段煊謹慎的停下了前進的腳步,手指摸向了腰間的佩劍。

随着手臂露出的部分愈來愈多, 洩露出來的氣息也越來越強橫, 等到另一只手破土而出的時候,他的一條腿已經不得不跪到地上才能站穩了。

“師兄, 後退吧。”

郭槐的聲音從後面遙遙傳來,段煊擡手空閑的左手擺了擺手, 在沒人看到的地方, 他牙齒咬得死緊, 豆大的汗珠打濕了衣衫,對方透露出來的威壓甚至壓過了九天玄女隐隐露出的氣息,讓他難以招架。

然而對于身負一宗之責的段煊而言, 今日裏發生的意外已經足夠多了,無論是祖師爺佩劍的異動還是九天玄女的出現都讓他一頭兩個大,要是再讓一衆弟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事,他這位宗主真的是可以買塊豆腐撞死了事了。

這“一衆弟子”的範圍, 自然也包括被留在飯堂裏的白恬。

“如果我是你,我就會聽話的後退,”九天玄女冷淡的說道, “我可不保證碧霞那個瘋子現在還能不能認出你是誰。”

碧霞?

段煊花了點功夫才反應過來她嘴裏的“碧霞”指的是白恬,他的腦子似乎也随威壓的增大而遲鈍了不少,不如說,他在內心深處還沒有完全接受門下的弟子身份突然大轉變這件事。

也許也是出于這個原因, 他才沒有第一時間去找白心離,而是選擇了隔着一層的白恬,畢竟師妹的徒弟是神仙可比自己養大的親傳弟子是神仙好接受的多。

可這并不是說,有了這層神仙的身份,白恬就不再是北海劍宗的弟子了。

他又把目光投向了那雙瑩白的手,在将手探出來後,被埋在地下的“活物”似乎是累了,再也沒有了動靜。

段煊頂住壓力強迫自己又往前了幾步,然而這幾步的距離,就像是一道分界線,讓他來到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威壓消失了,痛苦也消失了,反而是前所未有的輕盈與舒暢包裹着他的身體,某種與靈力截然不同的陌生力量充斥着瑩白雙手方圓一丈的範圍,渺渺的樂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每一個音符都熨燙到了他的心底。

段煊突然就明白了剛才的雷劫代表了什麽。

那是登仙劫,唯歷劫難,方能登仙。

作為北海劍宗的弟子,段煊見過許多師長渡劫,可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這一生,竟然還有能看到弟子渡劫的機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拍着大腿笑了起來,笑的直彎腰,覺得這件事情有趣極了。

修士千方百計想成仙,神仙寧肯轉世也要為人,而雙方兜兜轉轉最後竟然還成了一回事。

神仙做了人,人想當神仙。

“世人都曉神仙好,誰知神仙真不少,”他喃喃說道,“反正這下子,我海劍宗最菜宗主的名聲是跑不掉了,師父、徒弟都飛升了,唉……愁死個人哎。”

恐怕他是建宗以來第一個又送別師父又送別徒弟的廢柴宗主了。

北海劍宗,段煊最菜。

真是想想就糟心。

想在這裏,他幹脆一屁股坐到地上,開始發起愁來。

沒有進入仙樂範圍的人自然不知道自家宗主關鍵時刻又欠抽了,實際上他們也沒心思去管他了。

分出一部分力量化為登仙劫後,雷劫的力量就削弱了許多,這就給了水龍極好的機會,海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劍意抽走,若是繼續下去,或許島上的所有人都将有幸目睹一次“北海幹涸”的奇景,無法計數的海水懸浮在高空之上,那壯觀的景象讓人不由得心生懼意。

“真是搞出了一場大動靜啊,”玄女擡頭注視着淪為戰場的天空,語氣冷靜的仿佛她與這一切毫無幹系,“辟胥一直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哪怕我基本沒在他身上畫什麽心思。”

北海劍宗衆人保持着沉默,玄女于這片風雨飄搖之中為他們撐開了庇護傘,可在場的每個人都很清楚,雙方之間的壁壘就像是玄女身周的一圈空地,在無形中越加堅固。

九天玄女點化辟胥,本來是無上的恩德,可北海劍宗會有今日之難,也全拜玄女所賜,雙方之間是恩是仇,已無法用一言兩語說清,而恩仇之間,亦無法簡單取舍。

“娘娘,”最後還是郭槐打破了沉默,這位北海劍宗大總管已經召出了自己的斬馬劍,随時做好了奮力一搏的準備,“您傳下了劍修一脈的道統,作為後世子孫,您就算要咱們的命,也萬萬沒有不給的道理,可就算是要咱當鬼,也請讓咱當個明白鬼。”

“今日發生的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似笑非笑的瞥了郭槐一眼,玄女理了一下鬓間的碎發,就在其他人以為又将迎來一頓譏諷時,她還當真給出了解答。

“黃帝與蚩尤之戰,我相信你們沒人不清楚,”她仰望着天空,慢悠悠的講道,“最初時,黃帝九戰九敗于蚩尤,後黃帝于王屋山瓊林臺擺出祭壇,向昊天上帝祈求了整整三日,吾師西王母受天帝之命,遣吾助之,授與奇策,遂定鼎天下……以上說的都是冠冕堂皇之言,自然算不得數。”

這等上古秘聞可是錯過這村便再無這店,就算對玄女的心結逾深,散在周圍的弟子們還是悄悄豎起了耳朵。

“我那時年輕氣盛,對于屢戰屢敗的黃帝不屑一顧,”玄女的臉上露出了追憶之色,“只是我違抗不了天帝的谕令,又心有不甘,便決定讓黃帝多吃些苦頭。”

“于是,我派遣共工襄助蚩尤,想着若是黃帝不濟,敗于蚩尤之手,也怪不到我的頭上。”

說到這裏,她輕笑一聲,“說來也可笑,我那時心中對天帝不滿,故而顯露神通來博得凡人的崇拜,想要在凡間取而代之,可又怕事情敗露,無法重回天庭,就給自己尋了一條退路。”

“那時仙界與凡間相通,這才有了後來的刑天殺上天庭,可也不是沒有不尊法紀的仙人被驅逐的先例,為此,我需要一個能夠憑一己之力就能打開兩界通道的人。”

“難道……”譚天命忍不住出了聲。

“仙靈的力量來自于天地與使命,窮其一生,我的力量也不會有哪怕一點一滴的進步,而辟胥,就是我千挑萬選之後找到的最佳人選。”

玄女眺望着指揮水龍的巨劍,微微點了點頭,“他生于九黎,天資聰穎,并且重情重義,絕不會辜負我的苦心。”

“你看,”她扭頭對郭槐說道,“我的眼光一直很準,辟胥也從不會讓我失望。”

“仙界的大門,要重新打開了。”

像是為了應證玄女的話,于九天之上激烈交鋒的巨劍和天雷終于分出了勝負,北海之水彙聚的龍群發出了一聲聲宛如海濤聲的長吟,對着萦繞在仙界周圍的九天清氣和雷劫發出了最為迅猛的攻擊,咆哮的水龍帶着怒濤拍岸的氣勢,撞上了岌岌可危的屏障!

霎那之間,一切都靜止了一瞬。

等到時間重新流動,倒懸于天際的海水轟然回落,巨大的轟鳴聲響起,萬噸的重壓從天而降,卻又巧妙的避過浮空島重回了海床。

而在水龍沖擊的地方,一柄月白色的巨劍,牢牢的刺進了仙界的屏障之中,而無數道裂縫,正在它刺入的地方滋生。

“啪!噼啪!”

物品碎裂的聲音不絕于耳,一道道流星一般的黑影逐漸于裂縫處彙聚,似乎他們也在等待——等待着屏障小時的那一刻。

與此同時,浮空島上,坐在地上的段煊像火燒屁股一樣猛然跳了起來,轉身頭也不回的往九天玄女撐開屏障的方向跑去,而在他背後,兩只白皙色手臂又動了起來,它們死死按住地面像是支撐着什麽,而在它們後面,一個土包正在緩緩升起……在升到最高點時,幹脆的直接炸了開來!

“轟!”

段煊被身後的沖擊直接撞飛了出去,泥塊打在身上痛的要命,他在空中調整姿勢,單膝支撐着落了地,膝蓋頓時就是一陣劇烈的疼痛,他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右膝八成是碎了。

沒有理會很可能碎掉的膝蓋,他忍着疼擡頭望去,就見到原本的土包和手臂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道纖細高挑的身影,正是本該被天雷劈成灰燼的白恬。

散落的及腰長發,月白色的飄逸羅裙,她看上去與之前別無二致,卻又感覺大不相同。

然後,她對着九天之上碎裂的屏障和蠢蠢欲動的黑影遙遙伸手,鹹濕的海風吹起了她如瀑的長發,就在這時,段煊聽見她說:

“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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