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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道友肯定知道, 我曾經承天命産下一子,名為契。”

九天玄女語氣淡漠,她在放出那句石破驚天的話後整個人就像是被凍結了。

“那種感覺很奇妙, 一個生命在我的身體裏孕育, 它激活了我身上某些殘留的本能,那種被凡人稱之為母性的東西……”

“行了。”

白心離開口打斷了她, 他看着雨幕沒有回頭。

“你到底幹了什麽?”

把溜到嘴邊的話吞回了肚子裏,玄女閉了閉眼睛, 緩和了一下情緒才繼續說道:“大約在一千多年前, 句芒找上了我, 他說他覺得我們的孩子若是像凡人那樣生老病死就太可憐了,于是他保留了已經死去的‘契’的神魂,希望我能幫他重塑肉身。”

“我一開始并不相信, 可他保管的神魂上确實傳來了血脈相連的感覺,而且也會用微弱的聲音喊我娘親。”

“就算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自己愚蠢的無藥可救,可在那一刻,我被擊中了。”

“噗嗤。”

突兀的笑聲從門外傳了進來, 玄女停住話頭,猛的擡頭向外望去,大概是知道自己已經暴露, 從房頂上幹脆利落的翻下了一個人影。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被淋了個濕透的來人摸了摸後腦勺,“我真的是憋不住了。”

一邊說着, 他一邊大搖大擺的越過玄女走進了屋內,身上的雨水落到地板上發出了滴滴答答的聲音,彙成了一小灘水灣。

“這鬼天氣,可真夠嗆,不過也多虧了它,我才能混進來。”

說完他還賤賤的湊到了白心離身旁,伸出手肘捅了捅他,“姓白的,你可真厲害,聽了這麽長時間的胡言亂語都不帶笑的,我可沒有這功力。”

瞥了一眼濕淋淋的青年,白心離嫌棄的向一旁挪了一步。

“……真武。”這個名字是玄女用後槽牙擠出來的。

“別用這麽深情的聲音嘛,小的承受不住呀,”徐世暄誇張的打了個冷顫,他幾步走到玄女面前蹲下,“我說九天玄女大人,你是在逐鹿之戰的時候被擊中了腦袋嗎?”

“不過我也能理解你,”他繼續說道,“畢竟這種事本來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凡人崇拜仙人是因為仙人會庇護他們,商人歌頌你是因為這樣才能讓政權穩固,跟他們自身的真實想法壓根沒有半毛錢關系。”

他挑了挑眉毛,“這麽簡單的道理,我不信你不懂。”

“呵,就算懂又怎麽樣呢?”玄女看着他,眼眶逐漸泛紅,“對于我來講,并沒有區別啊!”

九天玄女在仙界的地位其實非常尴尬,在四禦這等擁有絕對力量的仙人看來,她所擅長的軍略謀劃不值一提,而在同等仙人的眼裏,她又是滿腹陰謀的化身,不斷被疏遠和排斥。

而就是這樣的玄女,也曾感受過毫無保留的信任和熱情——在她輔佐黃帝的時候。

冷漠的同族和崇敬她的凡人,兩廂比較,她內心深處更偏向誰自不用說。

“所以呢?你想給你那個便宜兒子重塑肉身,然後就把我們所有人都給禍害了?”徐世暄捏起了她的下巴,“你瘋了嗎?”

“我沒瘋!”一把抓住了青年的手腕,玄女的指甲深深陷入了他的肉裏,“我只是打算把他放到木隅的身體裏而已!”

她對着徐世暄嘶吼,“我故意讓木隅出現在五莊觀的宴會上,就是想趁他喝醉神不知鬼不覺的将契的神魂替換進去,畢竟他只是一名門童而已,上位者可以随意驅使下位者……昊天上帝不就是這麽對我的嗎!”

“強迫我去幫助黃帝!強迫我去生下商朝的始祖!強迫我當什麽撈什子的軍略之神!”

冷靜的面具在霎時間破碎,九天玄女露出美豔外表下血肉模糊的歇斯底裏。

“難道你真武就沒有這樣的時候嗎?!難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順從心意嗎!就算不說你,那他呢!”

她指向了一旁的白心離,“什麽勾陳大帝!不過是一個連自我都維持不了的可憐蟲!”

“沒錯,我們确實是可憐蟲,每個都是,我也相信所有仙靈都至少有一次想過‘天道那個王八蛋’消失就好了,可沒有人會真的去做!”徐世暄點頭同意了她的說法,然後他陡然提高了音調,“什麽母性!什麽被蒙蔽了!別撒謊了九天玄女!你他媽本來就知道會有這樣的後果!你只是想報複而已!”

“你想報複天道!你想報複玉帝!你想報複西王母!因為你本來就是這樣一個心如蛇蠍的女人!你在拉着整個世界為你的顧影自憐陪葬!”

“……哈哈……就算是又如何呢?”下巴被捏的生痛的玄女笑了,她的眼睛裏面布滿了血絲,嘴角卻綻開了豔麗的笑容,“昊天現在說不定已經被蠶食的連渣都不剩了。”

“你果然知道,”徐世暄厭惡的一皺眉,“你到底拿那套說辭騙了多少人。”

将青年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倚靠在門框上的女人一撩長發,眼眸半閉,松散又慵懶,之前的倉皇、崩潰與傷心就像是旁觀者的幻覺。

“一個,一個就夠了,”她眯着眼笑道,“殺死我的人,以愛情之名引誘洛荔的人,試圖通過親情利用我的人……他們都還好好的活着呀。

“我的複仇,還遠遠沒有結束。”

屋外的雨聲越來越大,雷鳴電閃,仿佛永不終結。

“不對。”

九天之上,阿恬如此反駁侃侃而談的辟胥。

“哦?哪裏不對?”後者饒有興致的問道。

“你說的每一句都入情入理,可還是不對,”少女搖了搖頭,“放到其他人身上,這套說辭可以說是無懈可擊,但一個飽受排擠、內心脆弱,還渴望認可與愛的女人……絕對不會是九天玄女。”

“将仙界最可怕的女人描述為一個被親情蒙蔽了雙眼的母親,這可真是……莫大的侮辱。”

“啪!啪!啪!”

辟胥鼓了三聲掌,笑着站起身來。

“你比我想象中發現的還早,也不枉我在這裏拿腔拿調的費了半天口水。”

“我說的,都是真話也俱是謊言,”他重新戴上了鬥笠,手中的釣竿也變回了長劍,“熟真熟假,你知我亦知。”

說完,他将長劍搭在肩上,提起放在一旁的魚簍,哼着小曲,擡步就走。

“你要去哪?”阿恬喊他。

“修士道法自然,仙靈與天争命,”辟胥停住了腳步,但是沒有回頭,“你覺得,哪條路才是對的?”

沒有等阿恬回答,他就又邁開了步子,幾步之後,就徹底消失在了少女的視線內。

“……兩個都對,也兩個都錯,”小聲的說出自己的答案,阿恬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鬓發,“世間是非對錯怎麽能輕易評定,臭老頭,少給我出難題了。”

這麽說着,她轉過身一腳踏在了試圖起身的木隅肩膀上,把後者又硬生生的踩了下去。

“來吧,讓我猜猜,你到底是誰。”

清風拂面,她注視着池水微微泛起波瀾,上面倒映出他們二人的影子,站着的女子影影綽綽,坐着的少年則模模糊糊。

“玄女想要奪走木隅的肉身作為契的容器……”她歪了歪頭,水中的影子也歪了歪頭,“可她死在了五莊觀出事的那一夜,那麽她最初的計劃,到底成功了沒有?”

少年被踩的生痛,小臉皺成了一團,可他不敢出聲,只能咬着牙堅持。

阿恬一把拎起他的後衣領,将木隅按到了水邊,而在水中映出的并不是滿臉瑟縮的少年,而是一張陌生男人的臉。

年輕、英俊,卻不是木隅。

“所以說,我到底該叫你被契附身的木隅還是誤以為自己是木隅的契?”

阿恬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而少年看着水中映出來的人臉驚慌失措,他擡起手摸着自己的臉頰,就看到水裏的男人做着同樣的動作。

“啧,也就是說,我的行蹤一開始就暴露了。”

有些厭煩的咂舌一聲,少女清楚,離開了辟胥的保護,好不容易甩脫的麻煩又要接踵而來了。

所謂的“保守秘密”的木隅從一開始就是誘餌,這也是辟胥一直禁锢着他的原因——人仙和異獸正處于停戰狀态,他當然不能光明正大的點出對方誘餌的身份。

悉悉索索的聲響傳入了少女的耳朵,那是衣物在地面上劃過的聲音。

“玄女要是看到了這一幕恐怕在夢裏也能笑醒吧。”

阿恬俯下身用右手抓住了少年的下巴。

“不過,偶爾讓她稱心如意也沒什麽不好。”

“咔吧。”

木隅的腦袋以詭異的角度耷拉向一側,清秀的臉上還殘留着清晰可見的愕然。

“其實吧,仙靈的苦痛也好,人仙的無奈也好,亦或是異獸與凡人的野心也好,于我而言一文不值。”

阿恬直起腰,對上了南極仙翁銀白色的眼睛。

“我答應了素楹師姐要讓天道回來。”

“那麽就算血洗仙界,成為萬惡不赦的魔頭……我也一定要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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