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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當體內的道種開始躁動的時候, 句芒不得不停下手頭的動作捂住了胸口。

心髒搏動的頻率像是要跳出來,連帶着鎖骨處的兩枚道種也在蠢蠢欲動,一股前所未有的沖動在身體裏彌漫, 一個聲音在耳畔大聲叫嚣着讓他沖出去争奪其他道種。

單膝跪地, 一只手搭在棺材沿,句芒把頭狠狠的撞向玉石雕刻的棺壁, 劇痛襲來才感覺清醒了一些。

他很早就知道,天道為了确保能順利回歸, 道種的持有者相遇時會不可避免的産生厮殺的欲望, 唯有一方擊敗另一方才能奪取敵方道種的擁有權, 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如此鮮明的厮殺欲……這麽多年來還尚屬首次。

很顯然,有為數不少的道種持有者正在不遠處厮殺。

“別告訴我,梼杌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家夥惹出大亂子了。”

趁着自己還沒被戰意和殺意搞得頭昏腦脹, 句芒扶着棺材搖搖晃晃的從地上爬起來,手掌下的玉壁傳來溫潤的觸感,稍稍緩和了身體裏的燥熱。

上好的昆侖玉。

他注視着手下潔白無瑕的玉棺。

這是他成功被算入昆侖一脈後費盡千辛萬苦才偷藏起來的,要知道在昆侖上, 所有的昆侖玉都屬于它們名義上的主人西王母。

整個昆侖都知道,九天玄女被玉皇大帝逼着生下了商朝的先祖,而他句芒, 則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可這又怎麽樣呢?

他看着靜靜躺在玉棺內的人,露出了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

只要能達到目的,那些屈辱和痛苦就會煙消雲散,他也一定能夠苦盡甘來。

像是不滿于主人的懈怠, 身體裏的道種突然跳了跳,句芒低哼一聲,知道不能繼續耽擱,雙臂用力将玉棺的蓋子推上後就顫顫巍巍的向宮殿門口走去。

約莫是剛才推動棺蓋的動作太大,一枚雕工精巧的玉梳從他的懷裏滑落出來,就在即将摔到地上碎成幾段的時候,被主人将将接住舉了起來。

這是用玉棺剩下的邊角料雕出的發梳,句芒還能記起自己在燈下一點一點修飾梳身的樣子,可那時候懷着的心情,卻怎麽也找不回來了。

“三百年了啊,”他苦笑着感嘆,“不過對于仙界來講,應該算去年的事吧?”

發梳他做了一對,一只被貼身保管,另一只……恐怕早就被摔的粉碎。

多麽諷刺啊。

找人狙殺九天仙女的是他,沒過多久就與九天玄女的轉世混到一起的也是他。

不,不對!

身體裏有個聲音在哀泣。

九天玄女與洛荔,就像是搖曳的罂粟與盛放的虞美人,哪怕外表不分彼此,可骨子裏卻大相徑庭。

“如果當初沒有自尋煩惱就好了,”他低聲說着,将梳子又放了回去,“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強忍着氣血翻湧,他走出了宮殿,在一只腳踏出門檻的一剎那,外貌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的清秀牧童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名文質彬彬的青衫男子,只見他握拳放到嘴邊低咳了幾聲,引得懶洋洋的曬着太陽的兩條黑龍紛紛扭頭瞅他。

“看住這裏,”句芒吩咐道,“誰來也不許進。”

見到黑龍點頭,他才松了口氣,可這點安心在瞧到正前方的電閃雷鳴後就消失無蹤。

毫無疑問,令他體內道種躁動的源頭就在那裏。

拔出了別在腰間的竹笛,青年強行壓制住了四肢的顫抖,像個沒事人一樣向着漩渦的中心走去。

梼杌在刺中徐世暄的那一刻就知道要糟了。

獠牙就像是刺進一團棉花裏,更要命的是,溫暖舒适的感覺包圍着他,就像是刺進了自己的身體裏,獠牙上放出的力量也宛若石沉大海,再也沒有了回應。

徐世暄敏銳的捕捉到了梼杌獸瞳裏一晃而逝的恐慌,于是他志得意滿的笑了。

他将整整七道天雷儲存進身體,忍受着五髒六腑全部位移的痛苦,就是為了這一刻,現在他的體內完全充斥着來自于梼杌的劫雷,在這股力量消散之前,對方拿他毫無辦法。

雙手用力掐住露在外面的半截獠牙,鮮血将獠牙浸染的粘粘糊糊,倒是方便了他用力,徐世暄在心底默念法訣,梼杌發覺對面弱小的凡人體內突然産生了一股強大的吸力,一點點勾動着本就活躍起來的道種。

憤怒的咆哮一聲,他後腿一蹬,腰部一扭,試圖将獠牙上的徐世暄甩出去,可道種與天雷之間的吸引力大的遠遠超出想象,任憑他如何動作,青年都絲毫沒有被甩脫的痕跡,倒是道種的位置又松動了不少。

就在梼杌徹底被徐世暄牽制住的時候,阿恬幹脆利落的用萬劫削掉了左手剩下的唯一一根手指,她抖了抖胳膊,疼痛中夾雜着血脈突突的跳動,然後她看着光禿禿的手掌,将猶自帶血的劍尖對準了不遠處的白心離。

就在此時,一道流光從天而降,落到了她僅剩手掌的左手上,那正是一顆圓溜溜的道種——原本屬于朱篁的道種。

就在這顆道種從天而降的那一刻,天與地同時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嘎聲,所有人屏住呼吸聽着無處不在的巨響,一股寒意悄悄的順着尾椎骨爬上了背脊。

“天塌了!”

也不知道第一聲是誰喊的,很快呼喊聲就練成了一片。

“天要塌了!”

要說有人在這片突如其來的混亂中巋然不動,那必然是持劍的阿恬和被她指着的白心離了。

“大師兄,”她笑着說道,“請賜教。”

想要讓天道回歸,必須湊齊五十顆道種,為此,多一顆少一顆都不行。

阿恬知道,想要茍且偷生很簡單,只要每隔一段時間就強迫一顆道種歸位,世界就能吱呀吱呀的再撐一段時間,然後尋此往複,直到所有道種歸位為止。

可是,後果呢?

在這茍且偷生的過程中,廬臨州的慘劇又會重演多少遍?

等到天道重新降臨,那些雙手染滿血腥的劊子手就能搖身一變,依靠着一副人皮,大模大樣的當起仙人來,受到凡人的敬仰和崇拜。

這樣對嗎?

不,應該這麽問。

這樣的事能容忍嗎?

阿恬覺得,不能。

也不僅僅她一人覺得不能。

既然如此,就由他們來收集道種吧。

“我們……一劍定輸贏。”

“好。”白心離答道。

阿恬記得,她在剛剛鑄劍的時候也曾對着白心離刺出過一劍,只不過那時候,她無論如何都刺不中,她的竭盡全力對應的是他的游刃有餘。

事過境遷,她最終還是與他刀劍相向,就跟最初預想的一樣。

白恬曾經認真的告訴過每一個人,她想要擊敗大師兄,這句話傳入不同人的耳裏,有些人忘到腦後,有些一笑而過,只有她自己清楚,這并不是說說而已。

她想要擊敗白心離,難道因為碧霞的業位遠遜于勾陳就止步嗎?

她想要擊敗白心離,難道因為心悅于他就心安理得的放棄嗎?

就像她在廬臨州時對徐世暄說的那樣,她對與大師兄的婚約并無不滿,只不過在考慮婚約前,她得先打過他才行。

說了一劍,就是一劍。

萬劫出鞘那一刻,阿恬抛去了一切顧慮,她的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刺出的這一劍上,沒有擅長的火蓮也沒有熊熊的火光,漆黑的劍身被一層淡淡的綠意所包裹,平平淡淡的送到了白心離的面前,然而她的目标,在劍尖刺中之前,就完全消失了。

白恬向白心離舉劍,就像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向着天地萬物舉劍。

無從下手,無法下手,于天地而言,個人太過渺小。

然而,就這麽放棄嗎?能甘心就這麽認輸嗎?

她不甘心,也而不願意。

梼杌的咆哮聲消失了,仙人們的喧嚣聲消失了,就連萬劫發出的輕輕劍鳴也消失了,當阿恬專注到極點的時候,天地萬物也跟着消失了,而留在原地的,就是白心離。

白心離保有自我的一天,他就遠不是天地萬物。

能刺中。

這一劍,她能刺中!

當萬劫撥開無我,漆黑的劍尖刺入青年的胸膛,鮮紅的血液染透了月白色的衣衫,阿恬向前跨出一步,直接壓上了向後倒去的白心離,二人一起倒地,她拔出萬劫一把扔開,感受到了某種力量正源源不斷的從後者的身體裏傳過來。

“白師妹,”白心離擡手輕輕抱住了她,“我心悅你。”

“我也是。”阿恬也輕聲回答,她站起身來,重新拾起了萬劫,對準了糾纏不清的梼杌和徐世暄。

萬劫,萬劫。

萬般劫難,方得始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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