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轟隆!“
一道閃雷劃過天際, 李恪擡頭望了望,扔下了手中已經禿了的毛筆,一旁捧着硯臺的陳芷也跟着站起身, 小心翼翼的喊道:“舅舅?”
“叫師叔, ”李恪幾乎是下意識的回答,在看到女子有些受打擊的神情後, 又懊悔的皺了皺眉,“抱歉, 小芷。”
自打祖師爺的斷劍刺破了仙界, 陳芷的處境就變得尴尬了不少, 無論如何,她都是觸發這件事的由頭,就算所有人都不去責怪, 她自己心裏也始終過不了這道坎。
最大的證明就是原本我行我素的她變得謹小慎微起來,對于宗門的決定也不遺餘力去執行,與之前的桀骜不馴相比,簡直是像換了個人。
李恪并不喜歡這個壓抑了自己本性的陳芷, 他名義上是後者的舅舅,其實這麽多年下來也跟親爹親媽沒兩樣了,成天為熊孩子操碎了心。
擡手揉了揉太陽xue, 他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覺得自己都快愁出白頭發了,“你不必如此,祖師爺布置了幾千年, 就算不是你,也會有別人去做的,結果并不會改變。”
陳芷沒有說話,只是倔強的神情在臉上一閃而過,并将頭向一旁偏了偏。
李恪在一瞬間也別想拔劍給她一下厲害的,讓熊孩子感受一把什麽是真正的天塌地陷,然而現實是他接過了對方遞過來的新毛病,又蹲回了地上寫寫畫畫。
實際上,像李恪和陳芷這樣的組合,在泰山的封天臺上還有許許多多,不光是同宗門的師兄弟,還有不少不同宗門的臨時組合,他們大都拿着沾染着朱砂的毛筆在地上精細描繪,由于人數衆多,爬在地上的時候只能看到攢動的人頭。
“我是不太懂陣法的。”
充分享受了一把宗主特權的段煊坐在一旁看着弟子們忙忙碌碌,而他身側分別坐着魏舍人和天玄道人,二人一個拿着蓍草搖來搖去,一個對着八卦圖念念有詞,而他出現在這裏的唯一理由是這一左一右兩位大爺誰也不想挨着對方坐。
太玄門山門遭襲一事後,方仙道和太玄門之間的梁子可謂越結越大,現在已經到了誰也不願搭理誰的地步,可真到必須要溝通的時候,他們就需要一個任勞任怨的傳聲筒了。
沒錯,段煊就是這個任勞任怨的傳聲筒。
沒辦法,誰讓在陣法方面,北海劍宗一點發言權都沒有呢。
“說真的,明明咱們和方仙道的關系也不咋樣,怎麽現在還有機會當和事佬了呢?”
郭槐一邊調着朱砂一邊湊到譚天命身邊小聲抱怨,後者聳了聳肩,拿起陣法圖擋住了嘴:“就他們得罪人的速度,咱們都得甘拜下風。”
“咳咳!”
就站在這兩位長老身邊的戚涵清了清嗓子,作為魏舍人的愛徒,他負責着陣法最核心的區域,可此刻也只能裝糊塗。
“兩位長老,”他假裝不經意的說道,“此事關乎天下蒼生,咱們三派能摒棄前嫌、通力合作實屬罕見。正是大仁大義之舉啊!”
蹲在地上的張澤衍被師兄睜眼說瞎話的能力給驚呆了。
戚涵可不管倒黴師弟心裏怎麽想,他給對方戴完高帽就切入了正題,“說起來,這次白師妹沒來嗎?自打上次出那種事,我的心中就常懷愧疚……”
譚天命和郭槐當然不會信他的鬼話,白恬的身世在北海劍宗幾位長老之間早就成了公開的秘密,唯有毫不知情的張澤衍一聽到師兄又提起北海劍宗的白師妹,吓得趕緊跳起來查看嫂子蘊華的位置,生怕一不注意就釀成一樁血案。
兩個知情人聞言心情頗為複雜的對視了一眼,最後還是由能說會道的譚天命出馬,只見他擡手鄭重拍了拍戚涵的肩膀。
“萬般皆是命啊,戚師侄,”他感嘆道,“半點不由人啊!”
戚涵被這意料之外的回答給驚呆了,直到他聽到譚天命的下半句。
“白師侄她呀,回娘家去了。”
回娘家?
戚涵頓時就傻了,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不夠用。偏偏譚天命還賤兮兮的湊到他的耳邊風,小聲說道:“兒大不由娘啊!不過戚師侄你放心,我們作為婆家人一定會負責到底的!”
什麽“你們作為婆家人”啊!
戚涵第一次覺得自己以前特別偏愛的說一半留一半這麽讓人來氣過,如果不是怕弄亂了剛畫好的法陣,他恨不得直接把譚天命按在地上,強迫他把吞下去的話都給吐出來。
就在戚涵控制着岌岌可危的理智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高喊,“完成了!”
所有人一同向聲源處看去,只見太玄門的柳坤予對着他們直揮手,他身側的柳嫣則笑着點了點頭。
完成了!
這句話可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為首的三個宗主蹭的一聲就站起來,胖乎乎的魏舍人一路小跑的湊過去,爬在地上檢查了半天才站起來舒了一口氣。
這就是真完成了。
“所有人退出陣法區域!”天玄道人低喝一聲,“全部下山!”
在他的號令下,衆弟子禦劍的禦劍,掏法寶的掏法寶,捏符紙的捏符紙,一股頭的向泰山山腳逃竄。
站在斷岳上,趙括不停的回頭望着山巅,還不忘對蹭劍的宋之程感嘆,“……這陣法一成,白師妹他們就回不來了吧?”
“是啊,”宋之程聞言也頓時愁眉苦臉起來,“可是你也看到了,仙界破了那麽大一個窟窿,要是咱們不去做什麽,等到那些撈什子仙人出來作妖,十個廬臨州也不夠他們殺的呀!”
“可是就算咱們施法将大陸保護起來,又能堅持多久呢,胳膊還能擰過大腿嗎?”趙括扁了扁嘴,“還不是要寄希望于大師兄和白師妹能夠在仙界解決問題,要是問題解決了,他們卻因為陣法回不來……”
“唉……”聽他這麽一說,宋之程也很着愁眉苦臉起來。
“你們是不是腦殼都被鲲鵬給抽壞了?”同樣蹭劍的穆易忍無可忍了,“醒醒!他們兩個都成仙了!本來也不會回來好嗎!”
一語點醒夢中人,兩個拜大師兄教的死忠開始抱頭痛哭。
穆易這回是真的不太想理會這兩個二百五了。
飛劍很快就到達了山腳,就在三人挨個往地面跳的時候,山巅一道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在穿入雲層後四散成了一道若隐若現的屏障,将整個天幕籠罩在其下。
穆易彎腰撿起了一塊滾落的碎石,将它死死的握在了手心。
泰山,貴為五岳之首,也在大陸的中心,這天下再也沒有比它更合适的布陣之地了,而位于泰山山巅的保護陣法,則是修士在面對即将到來的浩劫時最後的抵抗。
天地即将崩塌,仙人傾巢而出……這人世間還有什麽事比這更能被稱之為“浩劫”的呢?
“仙凡有別,仙凡有別啊……”穆易低聲說道,他張開了手,手心的石塊已經變成了碎末,随着風逐漸飄散。
就在他發出嘆息的時候,金色的光芒一路向上,最終抵達了仙界的外沿,将想要趁亂偷偷跑下界的幾名小仙給盡數彈了回去。
“哎喲!”
一名小仙揉了揉摔痛了的屁股,對着光吐了幾口口水,他趴伏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向一旁移動,生怕被守衛發現自己曾想偷跑。
好在,沒有人發現到他的舉動,因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正中央上演的一幕給吸引了。
金色的轎攆在仙娥們的簇擁下落了地,衣着華美的青年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梼杌的屍體時冷哼了一聲,他擡步下轎,向少女走來,在看清她懷裏抱着的人後愣住了。
“……大哥……”
而阿恬……阿恬覺得自己快瞎了。
在她的視野裏,走過來的并不是什麽紫微大帝,而是璀璨奪目的光團,伴随着陣陣大道綸音,她被體內躁動道種搞得氣血翻湧。
這個家夥體內到底有多少顆道種?!
頭暈眼花的她一只手抱住大師兄,一只手在腰間摸索着尋找萬劫,手指接觸到堅硬劍鞘的時候,她反手就想拔出長劍。
遺憾的是,她沒有成功,萬劫就像是被封死在鞘中,任她怎麽用力也拔不出來。
“哼!”紫微冷哼一聲。
就這麽輕輕的一生,一股重力平白出現,阿恬應聲就被碾在了地上,連根手指都擡不起來。
這便是四禦的力量。
這也是天道的力量。
讓人根本無從抵抗。
她的臉狠狠的撞到了凹凸不平的地面,被石子劃開的地方傳來火辣辣的痛感。
“不自量力。”一個冷冷的聲音傳進耳朵,聲音的主人似乎已經近在眼前。
“何方小賊竟然在仙界行殺戮惡行,”像是紫微又不是紫微的男人說道,“來人,将這惡賊拘至我處,等待昊天陛下發落!”
不行!不能被抓住!
阿恬清醒的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們和九天玄女的合作在重回仙界時就結束了,那個女人決定不會冒險來救她。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驅動的手指,身體卻紋絲不動,就連體內的劍氣都凝聚不成,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模模糊糊的人影對着自己伸出了手。
就在這時,清亮的鶴鳴聲響起,一道白影出其不意的掠過地面,一口将動彈不得的少女銜住,借着俯沖的餘力迅速逃走。
“白鶴童子……”紫微望着遠去的白影喃喃說道,“該死的東王公……”
“陛下?”失手的天将顫巍巍的喊道,“是否需要屬下去……”
紫微太守制止了他的發言,他垂眸看向依舊昏迷的白心離,聽着靈魂深處呼喚着“大哥!”的聲音……
“閉嘴,吵死了。”他如是說道。
而另一邊,被銜在鶴口的阿恬終于重獲了力氣,她看了看來時的方向,擡手捂住了臉。
“王八蛋,”她小聲說道,“敢跟老娘搶男人。”
飛翔的白鶴不露痕跡的抖了一下。
“自從隔壁李二狗被揍的不敢掀我裙子,我真的是……好久沒這麽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