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句芒覺得自己這一生, 哪怕是在西王母面前謊話連篇的時候,都沒有眼下這一刻那麽緊張。他對着躺在床鋪上的青年遲疑的伸出手,在将碰未碰的時候又猛地縮了回來。
“怎麽?有難度?”
催命符般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颛顼的話讓句芒瞬間身體僵了僵, 他恭謹的微微偏過身,“陛下, 屬下只是覺得,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這麽做有些冒險而已。”
“冒險?”颛顼挑了一下眉毛, “想要将四禦的身體李代桃僵确實需要非常充足的準備, 這也是我們一直未能對玉帝動手的原因, 可放到了普通的人仙身上也未必有你想的那麽難。”
一聽到“玉帝”二字,句芒的神經就跳了跳,天知道九天玄女那個瘋婆子把玉帝的身體藏到了哪裏!
“陛下提點的是。”他最終也只能這麽應承。
“盡快動手吧, 雖說勾陳大帝本來的身體才是最合适的,可既然時光無法重來,用現在的也可以湊合湊合,少昊會諒解的。”
颛顼說着, 向後退到了門口,唯留句芒站在昏迷的白心離身畔。
句芒知道,自己不得不動手了。
他必須用喚醒少昊來拖住颛顼的注意力, 避免後者發現九天玄女冒用昊天玉帝的名義去攻打昆侖。
句芒不是傻子,他清楚這件事根本就瞞不了多久,可在喚醒少昊後事發,他還能活, 若是在此時事發,他必死無疑。
颛顼從來不會對叛徒心慈手軟。
句芒咬緊後牙根決定動手,而把他推入進退兩難之地的玄女則是在亂軍之中終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啊,在這裏。”
她擡了擡頭盔的帽檐,看着站在高地上用嘯聲指揮着仙獸反擊的西王母,嘴角克制不住的高高揚起,倘若光看這個笑容的話,她竟在此刻露出了一種宛若稚子的天真和欣然來。
平心而論,西王母此時異常狼狽。
在九天玄女的印象裏,她的師父總是高高在上,擁有着無邊的法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騰雲駕霧都做不到。
随着天道的沒落,西王母已經面臨着末路。
對于這個自己早已預料到的結局,玄女體會到了久違的欣喜欲狂,她想要細細品味大仇得報的美妙滋味,可嘴裏泛上的只有苦澀。
她提起手中的長矛,悄無聲息的繞到了已現疲态的西王母身後,然後毫不猶豫的對準她的心窩刺了進去!
矛尖刺穿肉體的感覺比想象的還要輕松,就仿佛這具身軀已經喪失了抵抗外界攻擊的力量,西王母張大了嘴,嗓子裏發出了一聲尖嘯,她眼睛瞪的溜圓,鮮血從胸前長矛鑽出的部位向外湧……
“噗通!”
她雙腿無力的跪在了地上。
“娘娘!”不遠處的白鶴童子發出了一聲驚叫,“娘娘受傷了!”
可惜,他的聲音很快被埋沒在了此起彼伏的咆哮和哀嚎之中,就算想要前去救援也會沒走幾步就被新的敵人纏上。
九天玄女拔出了長矛,鮮血四濺中,西王母重重的砸到了地上,前者一把掀開頭盔跪在瀕死的女仙身旁,美豔的臉上又哭又笑。
“瞧瞧我做了什麽呀,”玄女的聲音裏帶着哭腔,她雙手顫抖的伸向女子,上面還殘留着溫熱的血液,“師父你看看我呀,師父你救救我呀?”
西王母滿臉血痕,可表情卻很平靜,她能鮮明的感覺到生命在從傷口處溜走,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感席卷了她的心靈和身體。
“……玄鳥,”她嘶啞的說道,“……你還是……來了……”
“我當然要來,落葉歸根不是嗎?”收起了泫然欲泣的表情,玄女認認真真的打量着難得虛弱的西王母,“這些年,我瘋瘋癫癫渾渾噩噩,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可有一個問題,我始終無法釋懷。”
西王母看着她。
“師父你從小教育我要遵從天命,可你想過我的感受嗎?哪怕只有午夜夢回時?”
玄女盯着她,固執的像是一個要糖吃的孩子。
“為了遵從天命,我聽您的話和一個陌生人生了孩子!然後,我親手把我的孩子送給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吃!最終那個吃了我孩子的女人生下的怪物還在假惺惺的奉我為母,就是為了得到一個正統的名號!”
她的雙手抓住了西王母的衣領。
“是的,我完成了天命,我得到了玉帝和天道的嘉獎,然後呢?全仙界都覺得我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毒婦!虎毒不食子,我卻不如虎!”
滾燙的眼淚落在了西王母的臉上,九天玄女哭的涕泗橫流,再也沒有半點風韻。
“您不是我的師父嗎?不是您把我教養長大的嗎?您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啊?求您了,您看一看我吧,您心疼心疼我吧!”
西王母擡手輕輕攏住了玄女的後腦勺。
“或許就像他們說的那樣……我變得太像人了,”來自師父的碰觸讓玄女鎮定了下來,她破涕為笑,“我明明是恨着您的,明明是恨着玉帝和天道的,可為什麽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違抗您呢?”
順着後腦勺上傳來的力量,九天玄女将頭埋進了西王母的肩窩。
“您放心,”她用細如蚊吟的聲音說道,“我已經全部安排好了。”
“……別害怕,玄鳥,”西王母低聲回她,“師父很快就會去陪你。”
淚珠滾出眼眶,九天玄女合上了雙眼,而在她的背後,一只手刺入了她的後心,直接捏碎了放置在左胸口的命牌。
“……我……我……”她的嘴唇微動,“我還是擺脫不了……天命啊……”
失去了力氣的身體抽搐了兩下,西王母移開了固定住她後腦勺的手,後者随之從高地上滾落,砸在了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眼看是不活了。
“你可真是過分個狠心的師父,”右手上殘留着玄女血漬的東王公調笑道,好似并沒有看到妻子身受重傷,“我都有點心疼她了。”
西王母沒有回答他,應該說,她已經沒有力氣去回答他了,失血帶來的暈眩和虛弱已經支配了她的身體,方才按住玄女已經用光了她僅存的氣力。
“阿回,你說咱倆可悲不可悲?”
東王公絲毫沒有救她的意思,反而不合時宜的聊起了家常。
“我們因天命而誕生,因天命而結合,最後還因天命而死亡,這難道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有始有終?”
“你我終其一生,都沒有為自己活過一瞬,連婚姻和愛慕都不由自主,比之你那個倒黴徒弟也好不到哪去,只不過她還有叛逆的可能,而我們連說個‘不’字都要再三深思……”
倪君明很少會這麽啰嗦,可今天他無論如何都想多說一點。
“我得承認,我很多時候都很恨你啊,阿回,我估計你也是一樣。”
“可到最後,友人、弟子、後輩……我什麽都失去了,伸出手就能碰到的,竟然還是只有你……”
“這根本就是詛咒吧,阿回?”他笑個不停,“完完全全就是詛咒吧?把我們綁在一起互相折磨到了這個境地,到底是何等的惡趣味啊!”
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不過若是後世提起我們,一定會說西王母和東王公是恩愛的一對吧,這樣也挺好,起碼有個美名,這玩意兒雖然虛的要命可貴在綿長,什麽都得不到的話,有個好名聲也不錯……”
西王母聞言嘴角微動,依稀是個笑容。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東王公彎腰撿起了玄女留下的長矛,“如果有來生的話,阿回,我們來做一對真夫妻吧,反正你我怎麽樣都會被綁在一起嘛。”
說着,他跪坐下來,抱起了瀕死的西王母,将矛尖對準了她和自己重疊的胸膛。
“放心吧,我動作很快,一點也不會疼,畢竟,陰陽二氣要一同釋放才行啊。”
而最後映在西王母眼底的就是漫天的血色和銀亮的長矛。
“娘娘!!!”
終于沖破了重圍的白鶴童子看着相擁而亡的兩具屍體,發出了無法抑制的悲鳴,它煽動翅膀飛了起來,一頭紮進了高空的雲層。
“昆侖亡了!”
他高喊着飛向了遠方。
“昆侖亡了!”
與此同時,正在對着白心離布陣的句芒動作突然一頓,他像是離水的魚一般張口用力喘氣,雙手捂住胸口使勁後壓。
“句芒?”
颛顼立即發現了不對,他剛要上前就聽到一道輕微的“撲哧”聲,然後句芒維持着捂心口得動作直直向前倒去,嘴裏湧出的鮮血中夾雜着模糊的肉塊。
“夫君,咱們可要夫妻同心啊。”
這是九天玄女離開前對句芒說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