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少爺|女仆
等到賬房先生也走的時候, 天色已經黑透了。
喬小凝幾人一直在外面做事, 不敢進去打擾, 直到她送走了賬房先生, 這才小心翼翼的去敲了敲書房的門。
裏面傳來一道怏怏的聲音:“進來。”
少女将雕花木門推開,只見裏面的少年正低着頭不知道想些什麽,喬小凝見他這幅模樣, 不敢說話。
半晌, 謝缁椹擡起頭來瞧她,輕輕道:“丫頭,明日幫我準備些濃茶吧, 太困了。”
其實喬小凝知道他不是困, 他是早年欠下的東西太多了,賬房先生直接跟他走賬, 他根本就招架不住, 像是聽天書一般。
怎麽能不困。
少女看他那副模樣,不知道對方是不是知道了绾绾仙子的消息,總覺得他眉宇之間帶了絲苦澀。
喬小凝沒再多言, 點了點頭。
後面謝缁椹又在書房呆了許久, 就着壺濃茶,拿着算盤, 将它撥弄的噼裏啪啦一陣響, 就會停頓下來, 在紙上寫點什麽, 然後再繼續撥弄算盤, 直到了深夜才停了下來。
第二天,少爺心心念念的綿貫衆老夫子也來了,對方已經年過半百,鬓發斑白。
謝缁椹見到他時卻開心的像個孩子,上去托着老先生的手便往書房拽,拽的老先生拿着煙袋便要打他。
這麽久以來,少爺好容易有些笑臉,喬小凝于是對那位綿貫衆老先生愈發恭敬了。
綿貫衆到了傍晚才走了,謝缁椹在書房裏跟他學了一整天,還沒來得及消化消化,賬房先生便又來了。
于是又是一次天色大黑之後,喬小凝打着燈籠将人送走。
而謝缁椹就着濃茶,在書房又寫寫算算半天,終于肯睡去了。
一盆盆剛從井裏打出來的冷水,卻從沒有間斷過。
……
如此過了半個月的日子,這天謝缁椹突然早起。
喬小凝看着他眼下的青色,一邊幫他更衣,一邊試探着問:“少爺為何要起這麽早,不怕下午又困麽?”
少年擡着兩只胳膊,擡着下巴方便她伺候。
對方盯着黑黢黢的屋頂老半天,淡淡道了句:“以後可能都要這個時間起了。”
于是少女不再說什麽,只能又去接來一盆冷水,給他沃面。
一大早,天都沒亮,謝缁椹便去了書房,點着一只油燈就着還未消下去的啓明星,又開始算賬。
如此又過了七八天光景,天氣已經大熱,謝缁椹穿着繁袍坐不住,換上了單薄的衫子,冷水沃面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而與之前最大的變化便是,綿貫衆來的時間和次數越來越少,謝缁椹一個人呆在書房的時間越來越長,賬房先生與他對賬的時間也由原本的一個時辰,增長為兩個時辰。
謝缁椹像是在趕路一般,每日天不亮便起,然後拿着算盤在書房一坐便是一天,後來他開始和大奶奶申請去各處商鋪轉轉。
大奶奶剛開始不答應,後來卻道:“你還在禁足期,本是不允許如此的,但你既然三番五次的提了,便給你備頂轎子,每日晌午出去,中午便回。壞了規矩,就取消了這個。”
這話是喬小凝傳達的,她只知道在聽到這個的謝缁椹一掃多日的疲憊,開心的一把将她抱住。
但也只是輕輕一下,抱住她之後便立即松開了,他興奮的又跑去用冷水沃面,然後換了一身衣服,坐在書房中一邊算一邊等待轎子。
喬小凝是跟着轎子的,走了幾日她便發現謝家的商鋪真是多的不行,城東城西天橋每擱幾條街便要安置一間。
謝缁椹每次都恨不能趕完所有的地方,中午随着轎子回去,喬小凝必須要猛灌幾大碗茶。
累倒是不累,每到一處商鋪,她便只負責歇着等着,就是太熱、容易出汗。
後來有次她吃茶的時候被謝缁椹瞧見了,也不知道怎麽那麽不巧。
少爺回去之後都是要在書房坐着的,從來不招呼她們,喬小凝等人只需要算着時間進去添茶就行了。
那天喬小凝真的是渴的厲害了,抱着茶碗喝了整整一壺,還覺得不夠,拿了壺青葙新燒的,便吸溜着一邊說燙一邊又喝的要緊。
幾個丫頭都去廚房領飯了,只剩她一個人,也不用顧及形象,于是便沒規矩了點。
等她轉過頭時,就看到了門外輕輕皺着眉頭的謝缁椹,對方隐隐壓着唇角也不說話,就那麽瞧她。
喬小凝不知道他在那裏站了多久了,都看到了什麽。
她也不敢說話,以為對方又要罵自己沒規矩,醜人多作怪之類的,趕忙忍着渴放下茶碗端端正正坐好了。
喬小凝吓得拿眼睛偷偷瞥他臉色:“爺找我?”
門口的少年卻沉着臉一句不說便走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水西卻給她捧來了一碗甜湯。那甜湯煮好之後便一直在涼水裏,天熱的時候喝一口,整個人都要抖個激靈。
別提多舒坦了。
喬小凝望着拿碗甜湯卻不敢碰,她吓得睜圓了眼訓斥水西:“這不是爺的解暑湯嗎,怎麽端這兒來了?”
水西只說是爺吩咐的,啥也不知道。
氣的喬小凝又訓了她幾句,端着拿碗冰冰涼涼的湯便回去了。
主要是他們院子裏規矩多,既繼承了先人的“食不厭精脍不厭細”,又比旁人還要在乎禮儀規矩。
除非突然來了客人,否則絕沒有給廚房添麻煩的先例。
每個院子的東西也都是固定的,多要一份也沒有,之前喬小凝去幫謝缁椹要桂花糕的時候,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從沒有多餘的東西。
所以這一份解暑湯喬小凝若是吃了,少爺便沒有了。
可是謝缁椹每日早起晚睡、中午還有頂着毒辣的太陽在書房裏坐一天,不吃碗解暑湯那可是真的容易中暑的!
故喬小凝一點都不敢耽擱的給人送了回去。
當時謝缁椹正在用飯,他臉上熱出一片紅來,熱飯熱菜一吃便是一身汗,腦門和鼻尖上都晶瑩一片。
青葙正拿着扇子在後面幫他扇着,卻一點用都不起,謝缁椹的衣衫還是輕易便濕透了,變成了透明的模樣。
少年瞧見喬小凝的時候一愣,不知她這時候怎麽來了,眉眼之間剛要興起幾分柔和笑意,他的目光便落在少女手中的碗上。
下一瞬,少年的笑意散了個幹幹淨淨,不僅如此,就連原本的平靜都難以保持,唇角又沉着往下落了幾分。
喬小凝以為他吃膩了這些東西,放下手中的解暑湯走過去,“怎了爺,奴婢來幫您布菜?”
謝缁椹卻半點也不理會她的馬虎眼,指着那碗解暑湯:“不是讓人給你送去了嗎,怎麽沒吃?”
喬小凝裝傻:“奴婢身子虛寒,消化不來這麽冷的東西。”
少年壓着唇角,問她:“丫頭,什麽時候學會跟爺撒謊了?”
最近謝缁椹的氣質越來越像大奶奶,尤其是生起氣來的那副樣子,竟讓喬小凝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低着頭,嘴硬:“奴婢怎麽敢跟爺撒謊?”
對方銳利的目光卻像是能穿透她的靈魂一般,他沉着聲音,“爺就算再沒能耐,也不可能讓自己的人渴着。拿去吃了。”
喬小凝不動,“爺,奴婢真的吃不來……”
她還沒說完,謝缁椹便端着那一晚解暑湯倒在了院子裏,一滴都沒剩。
少女望着拿碗解暑湯,心想着這不是浪費嗎,一位主子就這麽一碗湯,怎麽就這麽倒了呢。
之後每天再給喬小凝送解暑湯的時候,她再也不敢推脫,都給喝的幹幹淨淨。
不光如此,每次喬小凝跟着轎子出去的時候,謝缁椹到了商鋪都會讓她去路邊買酸梅湯或者涼茶,不去還生氣。
這人真是,簡直像個神經病。
這樣兵荒馬亂的日子,某一日終于停下了。
喬小凝那天晚上正在給忙了一天的謝缁椹按摩,對方躺在塌子上閉着眼睛,一臉的疲憊。
就在安靜的只有火燭畢剝聲在屋內響着的時候,少年輕柔開口:“丫頭,明日不去轉商鋪了,你幫我去見一趟葉兄。”
身後的少女的指法按在他頭皮上,柔軟的指腹,輕柔的力道,舒服的整個人都昏昏欲睡。
她在他頭頂應了聲“哎”。
聲音就像是黃鹂鳥一樣,柔柔軟軟,甜甜糯糯,好聽的緊,謝缁椹覺得着聲音直接順着他的天靈蓋便進了腦子。
讓他怔忪了一瞬。
很快,少年便來了睡意,擺擺手讓她回了。
謝缁椹從小就沒有讓人夜裏伺候的習慣,這一點是真好,也不需要她們幾個輪流值班,回去踏踏實實睡覺就可。
第二天,喬小凝照常起來伺候少爺穿衣服,她專門挑了一身薄衫。
最近天氣越來越熱了,謝缁椹又從小就怕熱,還要坐在書房內一整天,更要熱上幾分。
誰知她剛拿出來衣裳,謝缁椹卻突然出口:“丫頭,幫我挑一身鄭重些的衣服吧。”
他那句話說的輕飄飄的,卻讓少女好一陣兒愣怔,然後猛地想起來,今日已經是初三了。
——绾绾仙子出嫁的日子。
這幾日累的厲害,都讓她把這事給抛在腦後,忘的一幹二淨了。
少女掀起眼皮在謝缁椹臉上看了一眼,什麽都沒說,又把那件薄衫放了回去,重新挑了一件鄭重的華衣繁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