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已知情
她想殺了崔莺莺?
秦玉的話讓崔洛微微一愣。
崔莺莺曾經也得罪過她?而且仇恨已經到了要将對方置于死地而後快的程度了?
崔洛當然不會問下去。
知道的太多, 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這個道理, 她早該明白了。
好奇心真的會害死人的。
就這樣, 崔洛當天晚上沒有回書院,而是被下人領着去了後罩房住了一宿。這一夜, 除了巷子口路過的更夫, 再無旁人靠近書院或是晉宅。
一切表面上看似安寧無波。
翌日一早,崔洛如常起榻, 在晉宅洗漱過後,準備回去上課。她去跟秦玉告辭, 走出碧紗廚時見到了晉曉悠, 她手捧茶花, 面容清瘦了不少,倒顯得美人愈加楚楚可人,惹人憐惜了。
崔洛只是無意間看到了她一眼, 晉曉悠卻如同被定住了,她看着自己面前的如玉少年, 心慌了幾下,情緒莫名。
崔洛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就往夾道方向走去。
晉曉悠站在回廊下, 呆呆的看了那抹直挺的背影遠去,她想叫住崔洛,但似乎又覺得不太合适,咬了咬唇便折回了後院, 連見秦玉的心情也沒了。
就這樣,崔洛又安然無恙的度過了幾日,崔莺莺始終沒有出現。
三月底這一天,書院晉老夫子糾集所有學子去城東郊外踏青。
崔洛,顧長梅,王宗耀以及裴子信對城東有些排斥,好像每次去那個方向,都沒有好事要發生。
崔洛在一株桃花樹下站立了片刻,她有一個習慣,每一次思量時,眼神都是放空的,像是看着某處發呆,神游在外,注意不到周身所發生的事。
顧長梅的臉靠近了她的,直直的盯着她眼睛看,那漂亮如碧波的瞳孔裏還有他自己的倒影。
顧長梅特意喜歡這種親近,如果允許的話,他可以一直盯着她一整天。
“崔洛?”顧長梅喚了一聲。
崔洛緩過神,顧長梅彎下身子,呼出的熱氣噴在她的臉上。
她方才是在想,晉老夫子突然讓所有人出游的理由。
崔洛推了推顧長梅:“長梅,往年書院也會組織春游麽?”崔洛問,因為太過疑神疑鬼,她經常會對某些事情感到懷疑,比方說此刻。
顧長梅道:“這倒沒有,以往都是大夥自己偷溜出去玩的的。”
那就說的通了!
這幾日書院了新來了幾位面生的學子,卻是個高馬大,長相略顯着急,下巴處卻沒有任何胡渣的痕跡,像顧長梅等人都已經開始冒出暗青色胡子了。
這幾人應該是太監無疑。
崔洛猜測,大約是因為崔莺莺一直沒有自投羅網。書院便配合着朝廷,讓她這個誘餌更加顯眼。
這才是此番春游的目的吧?!
果不其然,待學子們背着竹筐陸陸續續從書院出發時,崔洛察覺到每隔幾步皆有腳步穩健之人跟随,而且視線敏銳如鷹。
到了晌午終于抵達城東,學子們在一座矮丘上歇息,竹筐裏有自帶的吃食和筆墨。矮丘另一側是斷橋,下面是直通大明湖的一條支流,兩側灌木叢生,想來也埋伏了其他人馬。
崔洛環視一周,發現這個位置非常巧妙,只要崔莺莺能來,她絕對不會像之前幾次,那麽容易就逃了,除非她能一路從城東游向城西!
也不知道是想誰出來的法子,簡直能把人給逼瘋。
崔洛估計是出自汪直之手,他的腦子一向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去衡量。
春日暖陽高照,不知名的野花随着暖風,蕩起層層疊疊的花浪,吹的人心也跟着浮動了。
顧長梅覺得身子有些不太舒服,他挨近了崔洛一些,覺得更加難受,離遠了幾步又甚是不舍,思來想去,拉了裴子信坐在二人中間。他自己呢,席地而坐,手中捧着芝麻酥油餅,吃的無比乖巧。
顧長梅本就生的肌膚細白,經暖陽一曬,臉頰緋紅,比姿色尋常的女子還嬌媚三分。
王宗耀總覺得顧長梅近日來有些奇怪,關切的問:“長梅,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顧長梅嚼着酥油餅的動作突然之間頓住了,除了那張白中帶紅的臉,眼神也是四處渙散,不知該往哪裏看,像是急切的掩飾某種心虛,道:“我......只是有些熱罷了。”
能不熱麽?大中午的,頭頂烈陽,這都是春末了,兩個遮蔭的地方也無。
王宗耀遞了一壺涼茶給他,也哀嘆了一聲:“平日裏咱們幾個想要出來游玩一次比登天還難,今個兒這種天氣,晉老夫子也不知怎麽想的,讓咱們就這麽坐這裏曬太陽,還不準離開!”
裴子信一向很敬重晉老夫子,今日也覺得晉江老先生的決定實在荒唐。真要是春游,大可找一個陰涼的地方,一衆學子卻是被勒令端坐不準離開。
除了崔洛之外,一衆學子都是一臉懵然的,曬得頭昏眼花,沒過多久,已經有人開始患了眼盲症,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
這個時節,早就過了柳絮飄飛,莺飛草長的好時候,農家人都開始忙着地裏的活計了。
坐在空曠無餘的矮丘上,頭頂暖/日,差不多可以提前感受盛夏的燥熱了。
衆學子們敢怒不敢言,他們有些人當中,自己的父親也是晉老先生的學生,父輩面對晉老先生尚且恭敬有禮,他們這些晚輩更要服從晉老先生的指揮。
一開始,學子們還是老老實實的盤膝而坐,過了一會,皆是神情疲憊,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一個個都慫了。
所謂矮丘不過是比平地稍微高出一些的空曠之處。
晉老先生靠在藤椅上,身後有書童持扇,給他扇風,他眯着眼看了看頹唐在地的學子們,道:“秦先生,你說,老夫是不是下手太狠了?”
秦玉是站着的,只不過她頭頂是蒼天巨木,四周綠蔭匝地,清風幽然,花香肆溢,好不悠哉。
秦玉道:“老先生多慮了,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老先生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們好,這點苦頭都吃不了,将來如何立足天地之間。将來他們會感激您的。”
晉老夫人聞言,樂呵呵的笑了兩聲:“恩......還是秦先生深懂我心啊。”
書童:“...........”幸好我不是來進學的。
暗處的影衛唇角猛抽:“...........”晉江書院裏的夫子們果真如傳聞所言沒有誤差!
一陣唢吶聲從不遠處傳來,終于将衆學子從昏昏沉沉之中拉了回來。
崔洛已經睡了一覺了,她抽開臉上蓋着的帕子,坐起身來,揉了揉眼:“前方是不是有人迎親?”
王宗耀也連連瞌睡,聞言後,應了她一聲:“應該是嫁娶的隊伍,怎麽了?崔洛,你也不舒服了?”
崔洛搖了搖頭。
因為知道自己是誘餌的緣故,崔莺莺又是那等狡詐之人,她提前做過諸多準備,其中就包括看了這幾日的黃歷-----今日不易動土,更不易嫁娶!
崔洛幾乎可以篤定,崔莺莺就要出現了,她有些興奮,卻也無比警惕。就是不知道汪直究竟在暗處安排了多少人?這次能不能制服崔莺莺?!
崔洛站起身,就見不遠處的峽道上搖搖晃晃走來一隊人馬,約有一二十人。大紅花轎颠簸有序,唢吶鑼鼓之聲愈來愈近。
真是‘畫皮女’?
她這般大張旗鼓就是為了來殺自己?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崔洛雙腿有些發軟,這輩子還沒踏足仕途,就招來這麽一個大麻煩,比前兩世還不濟,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這廂,崔洛正處于檢讨之中,迎面一長衫游人朝着她走了過來。這人戴着竹編氈帽,半張臉皆隐在一片光影中,他身姿挺拔,一步一行之間,都是生熟男子的穩重氣質。
待他走近,崔洛才認了出來:“表哥?”她輕喚了一聲。
顧長青這副模樣出來,肯定是不想讓旁人輕易認出他。
崔洛往他跟前走了幾步,顧長青神色尤為嚴肅,一只手搭在她的肩頭,那裏還真是瘦弱,他一用力估計就能捏碎了。
顧長青道:“我都已經知道了!”
崔洛驀然之間,神色有些錯落,“.........”他又知道了什麽?
崔洛一出神,那股子她自己從未察覺的呆滞無辜的樣子又顯露了出來。顧長青以為她怕了,又道:“你別怕,汪廠公就在附近,崔莺莺無法靠近你。”
他.....只是知道了這件事?
崔洛曬的粉紅的臉漸漸轉白,“......多謝表哥。”所以,他到底對她的身份知不知情?!真的只是她想多了?
顧長青交代了一句,又走到一旁,但離着崔洛的位置并不遠。
少頃,迎親的隊伍自狹道緩緩而過,好像并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此刻,崔洛若說自己是完全的氣定神閑,那幾乎不太可能,她即将面對的不是旁人,而是神出鬼沒的‘畫皮女’。
說不定下一刻,此女已經以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她跟前,給她一個措手不及。
就在花轎自眼前走過時,幾乎是頃刻間,一震轟鳴之聲驚徹天地,衆學子眼前皆是白煙茫茫,令人窒息的刺鼻氣味迅速襲來。
又是這一招!
而且範圍之大比上回在崔家時,還要厲害數倍。
此刻,肉眼可視的地方只有兩三步之內,崔洛看不見顧長青的具體方位,只能模糊辨別同窗門的錦衣華服。還有顧長梅的聲音。
他一直在喊她,嗓音急切。
崔洛知道自己不能出聲,否則會引來崔莺莺。她走動了幾步,讓自己與原先的位置不一樣。以便混淆視聽。
手腕一緊,耳邊是顧長青的聲音:“別亂跑!”他警告道。
崔洛嗯了一聲,卻就在這時,一陣悠悠山風拂來,眼前的煙霧逐漸散去,視覺明朗了起來。
“崔洛,你在哪裏?”顧長梅在不遠處又喚道。
崔洛很想回應他一聲,但下一刻她就聽到顧長梅‘啊’的一聲,這之後便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音了。
崔洛覺得很奇怪,怎麽崔莺莺還不出現,卻只是投了暗器?
不多時,學子們所在的矮丘空地很快就恢複了肉眼可見的清晰,學子們狼狽不堪,哪裏還有早晨從書院出發時的風度翩翩?
崔洛一直在顧長青身側,并沒有白蓮教的人接近她,她放眼望去,卻是找不出顧長梅了。
裴子信揉着被白煙熏的淚流不止的眼睛,走了過來:“崔洛,你看見長梅和宗耀了麽?适才我好像聽到宗耀喊了一聲‘救命’。”
崔洛與顧長青對視了一眼,二人幾乎同時意識到了什麽,再看現場衆學子,失蹤的可不止顧長梅與王宗耀。但凡五品以上的朝廷官員家中的子嗣大多都不見了。
“遭了,中計了!”崔洛驚訝了一句,心中惶恐不安了起來。
恐怕崔莺莺的目标并不是她,而是那些官宦子弟吧?崔莺莺這是耍了一出計中計?而崔洛自己只是她障眼法中一顆棋子。
顧長青兩條濃眉緊蹙了起來。
晉江書院的學子當中,有不少都是家中幾代單傳下來的,白蓮教擄了這些人,官員們還不得狗急跳牆?亦或是仍由白蓮教拿捏?
裴子信并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四處看了看,又道:“胡勇也不見了,到底出了什麽事?”
顧長青這時松開了崔洛,頭也未回,大步往矮丘下方走去。
崔洛看見他與汪直碰面了,而後又與晉老先生說了幾句,一行人便匆匆離去,神色極為嚴肅。
這次是真的出事了!
這廂,晉老先生捋了捋胡須:“秦先生,老夫這次失算了呀。”
秦玉沉默了,那雙靈動的眸子裏閃現一抹寒意出來,道:“老先生不必介懷,這是汪廠公的主意,與您無關。”
崔莺莺,你最好別傷害書院裏的任何一人,否則,我定會讓失去另外半張臉皮!
蕭翼大步邁入蕭謹嚴的書房,見他在研讀吳起兵法之一的《論将》,上前一步,問:“父親,您那日提及過,要去見缙王詢問白蓮教暗器之事,可有結果了?”
蕭翼身着玄色右衽長袍,肩頭顏色微深,是因為溢出了汗的結果。這個時節雖然很暖和,還不至于汗流浃背。
蕭謹嚴蹙了眉:“出了什麽事了?你今日不是要去陪太子涉獵麽?”
事态緊急,蕭翼直言:“白蓮教反賊用計捉了十六位朝廷命官家中的子嗣,其中還有京城首富之子,和承恩伯府的二公子。”
白蓮教一向是膽大包天,這回是真的做出了令人難以想像之事!
蕭謹嚴手中書冊往紅木桌案上一擲,響徹室內。
他騰的站了起來:“什麽?豈有此理!天子腳下尚且如此放肆,這些逆賊是真要反了不成!”
蕭翼還在等着有關暗器的結果。崔莺莺若無暗器相助,怕是早就已經落網了,他此刻雖也憂心,但同時也慶幸。她沒事就好,至于旁人,他盡力營救即可。
幸好不是她!
蕭謹嚴嘆了一聲:“缙王外出養傷了,近日不在京城,也不知何時能回來。”
缙王是個傳奇人物,甚至于曾經還差點被立儲了,現如今卻成了那副半殘的模樣,着實令人惋惜。
蕭翼疑惑:“父親是說缙王他有疾?”
蕭謹嚴點了點頭:“是啊,若不是王爺他身子虧空,又怎會甘心置身朝堂之外?!”
見蕭翼凝眸出神,蕭謹嚴問他:“怎麽?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什麽?”
蕭翼的才智是公認的出類拔萃,他在十五歲時還悄悄去過一趟大同。那一年,蒙古奇寒,畜牧大受影響,鞑子屢次過境燒殺搶奪。蕭翼之所以去大同,是因着太久沒有見過他父親,少年時候的他也曾意氣風發過,原以為立了功就能引起父親的注意了,他帶着百來人趁夜躍過邊境,燒了敵軍的糧草,自己也險些喪了小命。
功勞的确是掙了,但換來的卻是長信侯蕭謹嚴的一頓毒打,理由是違背了軍法。
蕭翼自此再也沒有主動找過蕭謹嚴,他像是變了一個人,很少會将情緒流露在外。
其實,他從來都不知道,蕭謹嚴對他施行了軍法,就是為了讓他記住,永遠不要再拿自己的命去賭。他只有這麽一個兒子,失不起!
可惜,當父親的不會說話,當兒子的也不理解父親。
父子二人之間的嫌隙就如那年的冰天雪地,一時間化解不開了。
蕭翼沉聲道:“此番被擄的十幾人當中,顧,程,唐三家手中有兵權。胡家雖為商賈,但財富在北直隸屈指可數,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白蓮教是江湖邪教,卻是屢次三番入京攪事,怕是還有更大的隐情!”
蕭謹嚴雖已到了知命之年,但五官依舊俊朗,他面色突然煞白,陡然之間增添了幾分威嚴:“汪廠公非敵非友,不可全信,皇上雖然将此事全權交由他處理,但你暗中也要盯着點!”
蕭翼輕‘嗯’了一聲,出了侯府就駕馬趕去了晉江書院。
作者有話要說: 崔莺莺:為了抓我,辛苦大家了,你們再接再厲!
衆人:!!!
作者:世界真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