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抱緊大腿
洛十娘一身大紅色百蝶穿花紋的遍地金褙子, 頭戴紅翡滴珠鳳頭金步搖,臉上稍施粉黛。她看着鏡中人照了照, 有些晃人眼, 都不太像她了。
本就是媚豔的容色,這樣華貴的裝扮幾乎消除了她身上所有的市井味道。整個人仿佛籠上了一層薄薄的光暈, 矜貴高雅。
蕭謹嚴眼神沉淪其中, 突然不太想去守着邊陲,跟沙土同寝了。
洛十娘其實很慌張, 今日認親,她最為懼怕的, 一是蕭老太君, 這第二人就是蕭翼了。
繼母可不是好當的, 而且她已經知道蕭翼是誰了,當初在城郊還幫過她一次。洛十娘心理上感覺自己侵占了原配夫人的位置,有些過意不去。
老實人終歸是老實人, 換了高貴的身份與華貴的衣裳,她還是心思純良。
蕭謹嚴愛極了她這一點, 走了過來,牽過她的手,像小年輕夫妻一樣的膩歪:“別擔心, 一切有我。”
他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在他可以控制的範圍之內,幾乎不會讓她受到半分委屈。
“是不是太招搖了?妾身想換身衣裳。”洛十娘眼神誠懇道,婆子告訴過她, 蕭老太君出自名門,最為講究禮數。她是續弦,穿大紅也不是不可以,但總歸有些不敬重已故的原配夫人。
蕭謹嚴拉着她出去:“不必換衣,還有.......什麽妾身不妾身的,你我夫妻情義深厚,用不着這般生疏。”
他記得原配夫人就是這樣與他舉案齊眉的,夫妻二人鮮少有話說,太過客道謙讓,床事也像例行公事,沒有太多的激情沖動。知道她已故的消息,蕭謹嚴倒是即刻從邊陲趕回來了,他也有不舍,但還沒到悲切的地步。
情義深厚?
洛十娘還真沒有察覺到。
蕭家的親族頗廣,但今日在府上認親的并不多見,張氏自然也在場,另外就是蕭翼了。
洛十娘向蕭老太君磕頭敬茶,過程演練了多遍,還算順利。
其實,蕭老太君原先看好了禦使家中的嫡女,那姑娘十八未嫁,卻是個知書達理,琴棋書畫精通才女。蕭老太君想讓蕭謹嚴娶了她,這今後也可以紅袖添香。
但見蕭謹嚴對洛十娘處處維護,愛之如寶,蕭老太君只能随了兒子的心意,讓婆子給了洛十娘準備了一份大禮。
是一對嵌寶石雙鳳紋金镯,石榴紅的大寶石有蠶豆那麽大,泛着滴血一樣的光澤,通透晶亮,絕非尋常物。
洛十娘又磕頭:“兒媳多謝母親。”
蕭老太君邁過了心裏的坎,面上表情卻極淡:“起來吧,宋之還等着給你敬茶。”
洛十娘現在是侯府的正經夫人,蕭翼也要喊她一聲母親。
洛十娘早就準備,心頭還是咯噔了一下。蕭翼身上與生俱來的氣度與矜貴讓她不太敢當這個繼母。
蕭翼從丫鬟手中接過茶,先敬了蕭謹嚴,到了洛十娘這邊,他開口道:“洛姨,您喝茶。”
态度恭敬,無半分無禮。确切的說,真的是發自內心的尊敬。
洛姨?
廳堂內的衆人面面相觑,蕭謹嚴臉色極為難堪,但洛十娘卻是吐了一口氣。
‘洛姨’這個稱呼遠比‘母親’給她的壓力要小的多。
她接過茶,笑的燦爛如花,“好,洛姨喝茶。”
張氏鼻音出氣,諷刺的無聲一笑。心想:新嫂子還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宋之喚她一聲‘洛姨’,她竟還歡喜之至的接受了?!也不知道她腦子裏裝的是什麽?
蕭謹嚴怒視了蕭翼一眼,蕭翼卻無動于衷,又道:“洛姨小心燙。”他是的确極為敬重洛十娘。
洛十娘此刻再看蕭翼,心情放松了不少,放下茶盞就親手給他拿了大紅包。
蕭老太君未言一語,不過,她見洛十娘非但沒有因為蕭翼的‘不敬’而不悅,對她起了一絲好感。
蕭翼接過紅包,俊臉帶笑:“宋之謝過洛姨,對了,崔洛現如今身在國子監,她離着崔家更遠了。不如讓她在侯府小住,逢休假還能來府上看看洛姨。”
洛十娘沒想到蕭翼會這般考慮周到,她也很想崔洛,但這件事不是她能直接做主的,就看向蕭謹嚴。
蕭謹嚴內心苦笑,他的十娘當真是傻,她都是侯夫人了,就連請封的诰命也下來了,她想留下誰在府上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蕭謹嚴想給洛十娘十足的顏面,他看向了蕭老太君。
蕭老太君是誰?當然知道蕭謹嚴的意思。
“.......既然你已經嫁進侯府,你那兒子今後就是一家人了,你自己做主吧。”蕭老太君對洛十娘道。這算是給了洛十娘權限了。
張氏一驚。
洛十娘也驚訝了。
傳言高門大戶的婆母大都難以相處,但她今天發現蕭老太君非但沒有苛責她,反而處處替她和洛兒考慮,洛十娘總是将所有人都往好處去想。
這個世上,有些人就是這般通透,心思情緒統統放在臉上。
這下,國色傾城的臉愣是笑成了一朵牡丹花:“母親,您真好,兒媳打心底的歡喜呢。”
蕭老太君嘴一抽,她還能說什麽,只能笑了笑:“呵呵.....一家人,自是不必客氣。”
蕭謹嚴對洛十娘愈發的喜歡,但他懷疑蕭翼并非真心接納她。可當蕭謹嚴看向蕭翼時,卻見他朗笑了幾聲:“今後有洛姨陪在祖母左右,父親與我也能安心政務。”
蕭謹嚴:“........”
父子兩人似乎都向着洛姨娘,這讓等着看好戲的張氏無從插話了。
國子監,士子們的寝房。
崔洛一到早便是噴嚏不停。
顧長梅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就拿着披風給崔洛披上:“今天起的太早。崔洛你為何就不願意在侯府多待一天,好不容易從夫子那裏得了兩天假。”
今晨,崔洛與顧長梅五更就從侯府離開了,連早飯就沒用。
崔洛收拾書冊,準備去溫習,她随意找了個理由搪塞顧長梅的多疑:“馬上就要考核了,我擔心會墊底。屆時怕是會遭了吳師兄的嘲笑。”
她與吳甄劍皆拜在林老先生門下的事已經是衆人皆知了。
顧長梅笑道:“你怕什麽?吳甄劍屢試不第,他有什麽資格笑話你。要是換做幾年前,他有舉人的功名還能撈個一官半職,現如今還不得在國子監熬着。”
朱元璋在位的時候,國子監的士子們還是很吃香的。學業完成之後,大多可以留京,或是外放。除了混個‘公務員’之外,還有另外一條路可走,那便是教書先生。這個教書先生不同于私塾裏的夫子,他們一般都是去縣學或是府學,也是拿朝廷俸祿的。
最先推行的是北方,特別是黃河、長城以北的地方。當時國子生林伯雲等分教各郡,桃李滿天下。
但到了後來,國子監士子們的發跡怎麽也比不上科舉出身的進士們,要是被分配到偏遠山區,更是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回京城。
故此,繼續科考才是正道。
畢竟沒有幾人能像王陽明老先生,即使被流放到龍場也照樣能頓悟成了聖人。
那考不上進士的舉人又該如何呢?
當然是一直‘複讀’了。
吳甄劍便是‘複讀生’中的一員老人了。
國子監的日子并不輕松,除了學習四書五經、數學、法律法規地理、《禦制大诰》以及其他內容。每月還要例行考核。
可見大明皇帝是有多注重文舉大業!
教育事業抓的相當嚴謹,除了親自督促大學士們着書之外,也會參與國子監士子們的考核事宜。
考核內容不但包括背書,以及從四書五經裏面出題,還要寫應用文章,包括皇帝的诏書、政府文書、判決文書、向皇帝上書的表、調查報告、上峰的發言詞等等。
其實,說白了,國子監就是一個培養‘國家公務員’的頂級學府。
崔洛,顧長梅的等級略低,如今還在‘廣業’堂內進學。
國子監共有率性、修道、誠心、正義、崇志、廣業六間大學堂。等級由高及低,什麽樣水平的學子是相應等級的課堂,分類非常完善。
誰能從最短時間內去‘率性’堂,誰就最有天賦,學問也進步的最快。
帝王肯定不會親自莅臨國子監,但他會指派旁人過來。
這一次崔洛竟看到了沐白!
他現在是詹事府的有頭有臉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乃太子心腹,不少士子們都巴結着,恨不能将所有學識都掏出來給他看看,将來搞不好還能得到太子的賞識。
崔洛交了文章,悄然溜出了‘廣業’堂。
顧長梅叫住了她:“崔洛,你等等我!”
他這一喊,自然引起了沐白的注意。其實,就算他不喊,沐白也存了心想見見崔洛。
真要算起恩怨,崔洛與顧長梅都與沐白起過嫌隙。
顧長梅來國子監是靠着承恩伯府的關系,他可不是正兒八經來讀書的,見了沐白絲毫不懼,一把拉住了崔洛,“你跑什麽?沐大人總不能吃了你我!當初誰知道他是太子身邊的人!大不了還他那幾百兩銀子。”
沐白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會與少年一般見識?!
但上回猜燈謎輸的空手而歸無疑觸動了沐白一顆脆弱的自尊心。
曾有人說他不能人道,他就納了一院的美妾,生了滿庭的兒女,力證自己的‘偉岸’。可想而知,這人是有多在意旁人眼光。
總之,還是那句話,沐白就是一招結怨,終身都在報仇的人。
崔洛:“.......長梅,別說了,咱們快走吧。”她在官場待了那麽些年,心志也高,有時候忍受不了旁人的居高臨下。
崔洛剛轉身,沐白的聲音傳了過來:“站住!”
崔洛:“.............”真的好想拿出文官的架勢,跟沐白對罵一場!
“崔洛?顧長梅?是吧?”沐白挑着兩條斜飛入鬓的眉毛,讓手底下人将崔洛和顧長梅帶了過來。
他好像頗有興致的看了兩人的文章,看到顧長梅所寫的論述時,毫無征兆的猛咳了幾下。
顧長梅囧。
崔洛憋着笑。
沐白這之後又抓過崔洛的文章,看過之後,眸色大變,但很快又被他掩蓋了下去,假咳了一聲:“知道本官留下你二人是因為何事吧?”
顧長梅搖頭。
崔洛亦然:“不知。”
沐白其實長的很俊,是那種典型的文人騷客的俊朗,他雙手朝後,目光飄忽,卻讓人很想往他那張俊臉上揍一拳。
“呵呵......本官也是林老的學生。”他突然開口。
未及他接着說下去,崔洛當即抱拳:“原來是師兄啊。”
沐白唇角一揚,見崔洛老實本分,但總覺得她眼神不夠敬重,又咳了一聲。
崔洛當即又道:“師兄可是染了風寒?近日北京城西北風頻繁,師兄一定要保重身子。”
沐白:“!!!”
他沒有旁的意思,就是想讓崔洛和顧長梅知道他這人不是好惹的。
但沒說上幾句,就被堵的難言一詞。
這時,沐白瞳孔一怔,臉色更不好看了,他望着不遠處的男子,道:“蕭大人?難道西北風也把你給吹來了。”
是蕭翼?
崔洛轉身,果然見蕭翼風姿卓然的款步而來,管它什麽西北風,他照樣搖着折扇,也不顧冷風蕭瑟,一路泰然。
崔洛拉着顧長梅離開,與蕭翼擦肩而過時,道:“繼兄來的正好,沐大人就交給你了。”
蕭翼笑了笑,眸底隐約一絲溺寵一閃而逝,他喜歡同崔洛鬧着玩,但他絕對不會允許旁人也如此。
沐白不是惡人,卻是惡趣味十足。
蕭翼走了過來,捏起崔洛的文章,也看了一看,嘆道:“以沐大人之見,我這二弟的學問如何?沐大人是狀元郎出身,我家二弟之前還贏過你,那她豈不是用不着你指點一二了?”
沐白一見到蕭翼就頭疼。
這人看着儒雅正經,嘴皮子功夫不亞于文官,一句話能把人給氣死,專挑旁人的軟肋攻擊。
奈何沐白還真是沒有法子。
蕭翼能文能武,沐白嘴上說不過他,動手更是不可能。
這廂,沐白只好放過崔洛和顧長梅。
“說吧,什麽事?”沐白皺着眉,直接問道。他只想将蕭翼打發走。
蕭翼繼續搖着折扇,不疾不徐的扇風,道:“沒事就不能過來看看你?”
沐白:“!!!”
“我明白了,那小子現如今是你們長信侯府的二公子,本官下回不會再為難她!”沐白不得不向蕭翼的‘淫/威’屈服,內心翻騰難平!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更奉上,營養液......有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