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心口不一
是夜, 崔洛吹滅了屋內的所有燭火,又将門窗合上, 這才與古月從暗道走了出去。
冰天雪地, 冷的崔洛直打哆嗦,她裹緊了身上的大氅, 快步行至古月身側, “夫人別氣了,我這也是為了你好, 你總不能看着我擡了幾房美妾吧。”
古月真的不想理她,“.......你是打算從外面抱個孩子回來?這不是欺騙崔家二老麽!”
崔洛對血脈這件事看的不是十分重視, 只要從小嚴加教/導養大的孩子未必就比不上親生的。
再不濟, 還有一個高康!
二人上了馬車, 崔洛的神色變得嚴肅,“安王提前一月回京,想必是有要事。我這樣的人難不成真的給崔家生孩子?抱養一個也沒什麽不妥。”
天有不測風雲, 她是該養個孩子在身邊了。萬一她真的有一日不在這世上了,崔家二老還能有個寄托。
古月沉默了, 她應該是最懂崔洛的那個人,她自己也是身不由己,非常清楚一個沒有将來的人首要考慮的是什麽。
肯定不是傳承香火。
缙王府大門外挂着兩盞大紅的燈籠, 照亮了半條巷子和紛飛的大雪。
馬車在城中繞了幾圈後,才最終停在了缙王府的大門外,當崔洛和古月下了馬車,崔家小厮很快又調轉了馬頭, 将馬車停靠在牆角的隐蔽之處。
“你懷疑有人跟蹤你?”古月問。
崔洛沒有指明顧長青,如果有可能,她得想個法子保住承恩伯府滿門!
“小心駛得萬年船,這個節骨眼上,你我更是要小心行事。”崔洛含糊道。
有人走了過來,“郡主,姑爺,您二位且随小的過來,兩位王爺和侯爺已經在等着了。”
崔洛和古月很快被領入後院,缙王府沒有女主人,故此後院跟尋産的大戶人家的府邸截然不同,還另設了議事廳。
進屋之後,崔洛發現,除了安王,缙王,長信侯之外,蕭翼也在場。另外還有一人......崔洛看清此人面目之後,愣是吓得不輕。
這不是當年和蕭翼比武之後,第二天就‘猝/死’在青/樓的武狀元——庫圖?
他還活着?
崔洛就知道那件事不尋常,以蕭翼的性子,他絕對不可能輕易跟人比武,更不可能失手重傷了汪直的義子。
庫圖是應該是汪直的人麽?怎會出現在此處?
蕭翼他到底瞞了她多少事!
不過,崔洛自然不會找蕭翼興師問罪,換言之,她自己也有秘密。一個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秘密。她當了三輩子的‘崔洛’.......可她并不是‘崔洛’!
崔洛見到庫圖之後并沒有表現的有多震驚,視線在他身上一掃而過,便不再注意了。
“岳父,王爺!”崔洛向安王和缙王行禮,之後才看向蕭謹嚴,“侯爺!”
“嗯,崔洛,你既然來了,就坐下說話吧。”缙王道。
崔洛發現缙王所坐的圓椅旁邊沒有再放拐杖了,而且缙王氣色大好,看來當年所中的毒已經解了。就是不知道他和秦玉又是怎麽一回事?
安王朱啓膚色呈麥色,臘月天,身子只穿了一件石藍色的杭綢直裰,體格看上去非常健碩,難怪接連打了好幾場勝仗。就面相來看,他本就像是一個年輕的将軍,而非謀略過人的當權者。
“崔洛,我聽說你大力舉薦一個叫做範荊的人?”朱啓問道,他笑了笑,多看了崔洛幾眼。上次見到崔洛還是幾年前,沒想到現在這小子已經成婚了,朱啓還以為崔洛對他有意思呢,畢竟那時,崔洛的小眼神時常在他身上打轉。
朱啓活了近二十八年了,見過很多人,崔洛是讓他印象深刻的其中一個。
古月低垂着眼眸不說話,崔洛笑道:“範荊是可用之人,他的确很有才華,而且......他曾與月兒定過親,如今已經認出了月兒,他只能為我們所用了!”
要不就殺了他,要不就拉他下水,崔洛選擇了後者。
缙王這時看向古月,“月兒啊,這件事,你怎麽也不跟我說一聲?你父親在世的時候,還跟我提及過範家,沒想到時隔多年,範家公子還記得你,難得啊......只是如今.......”範家也曾光耀過,但十幾年前就敗落了。
如今古月已經嫁人了,怎能再續前緣?
蕭翼咳了一聲,岔開了話題,“不出意外,朱明禮會在年前被冊封為新太子,十一爺,你是打算靜觀其變?還是出其不意?”
蕭翼看上去很自信,好像謀權篡位對他而言已經是小菜一碟的事。
朱啓似乎也很随意,長腿翹了起來,細細品了口茶,道:“呵呵......我離京這麽多年,又有多少人還記得我呢?怕是朝中沒幾人支持。”他自嘲一笑,但眸中透出來的神色卻是尖銳,激進的。
一看就是一個有野心的人。
蕭謹嚴微微謹慎,娶了洛十娘之後,他做事再也不敢莽撞了,每一步都必須深思熟慮,“朱明禮有張首輔等人支持,內閣是個大患!”
缙王這時也道:“是啊,朱明禮現在文有內閣,武有承恩伯府,我等還是要從長計議。”
崔洛只是靜靜的聽着,并沒有發表自己的任何意見,她倒是覺得朱啓是極有城府之人,就算無人幫着他出謀劃策,他自己也有計劃。
“崔洛,你跟顧長青是表兄弟的關系?”朱啓又将話題抛到了崔洛頭上。
這就很微妙了,按理說崔洛和承恩伯府的确有斷不開的幹系,她選擇站在朱啓這邊,是因為知道他會成事,而非是看在他此人的份上。
歸根到底,崔洛是為了她自己和崔家!
“嗯,十一爺說的沒錯,顧長青是我表哥。”崔洛如實道。
這時,蕭翼将手中杯盞放在了茶幾上,用了一定的力道,青瓷相碰的聲音很明顯。
幾人神色各異。
朱啓卻笑了起來,“崔洛啊,你是個有意思的人。”
他突然沒來由的冒出一句。
崔洛莞爾,之後繼續保持着沉默。
奪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沒有多年的部署與布置是不可能得勢的。
崔洛覺得朱啓在朝中肯定還有自己人,否則他不會這般風輕雲淡,談笑風聲。
而蕭翼一定還有很多事瞞着她!
在離開缙王之前,朱啓交代給了崔洛一項任務,“崔洛,你明日一早去西直門将明辰接出來,所有事宜已經辦妥,你只需照着我說的去做就行了。”
“為什麽是我?”崔洛不解。
朱啓陽剛的臉上蕩出一抹淺笑,“你是咱們這些人當中,唯一一個沒有被錦衣衛盯着的人了,你猜這是為什麽?”
崔洛憨憨一笑,“........不知。”她也不想猜。
顧長青是在東廠值房見到了汪直。
這時,已入三更,汪直剛從乾坤殿出來,身上還穿着緋紅色的錦袍。值房裏燃着上等的金絲炭,噼裏啪啦的陣陣脆響聲時不時傳過來。
與此同時,還有撲鼻的香氣。
小太監恭敬的立在一側翻炒着栗子和蠶豆,汪直左手提着一只燒雞,右手則是一壺好酒,見了顧長青,笑的風情萬種,道:“顧大人今天大駕光臨,不會是來讨吃的吧?”
顧長青唇角一抽,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倒是惬意!汪直,我有話要問你。”
汪直覺得顧長青這人着實沒意思,還比不上蕭翼有趣兒,他直接将顧長青排除在了競争之列,畢竟顧長青和小白共處一室了,依舊沒将小白如何,這人本身就是........‘不丈夫’啊!
汪直對身邊的小太監道:“你們幾個也聽到了,顧大人有話要對雜家說!”
小太監并不懼怕汪直,倒是頗為忌憚顧長青。汪直話音剛落,皆紛紛走出了值房。
“好了,沒人了,你說吧,雜家聽着。”汪直翹着二郎腿,随意敞開了胸前的衣襟,裏面是光潔的肌膚,外面是大紅色錦袍,形成鮮明的色調對比,看上去/放/蕩/又狂傲。
“為什麽?”顧長青沉聲問。
汪直‘呵’了一聲,肩膀鬥了兩下,順道在顧長青面前秀了一下大長腿,“什麽為什麽?顧大人,你想猜啞謎?”
顧長青可能有些想揍他了,“你明知顧問,我是問你為何又回京了?”
汪直兀自倒了杯酒喝,嗓音恢複了正常的成年男子的強調,“哦,你是問這個。還能為什麽?為了小白啊。”
顧長青明知他這是在敷衍,可聽了這句話,還是手掌緊握成拳,“高麗公主的屍首,是你協助沐白處理的?所以,汪直,你究竟想幫誰?太子?還是另有其人?”
太子已經是顆廢子了,汪直不會傻到陪着太子玩命。
汪直摸了摸自己的心髒,委屈道:“我汪直助人為樂,這也有錯了?顧大人,你到底想知道什麽?明人不說暗話,我汪直為人頂天立地,一定跟你說實話。”才怪!
顧長青眸色更冷了,“我且問你,是誰在對付郭珩?”
郭珩已經坐到了戶部侍郎的位子上,當年也是從翰林院出來的,只要時機成熟,待張首輔下來,日後必定執掌內閣。
汪直可能不太喜歡顧長青這個冷硬的表情,“我為什麽要告訴你?而且你憑什麽以為我會知情?跟你說了八百遍了,我回京只是為了小白。”
顧長青顯然不買賬,他更不喜歡汪直拿着崔洛當作借口,崔洛在他心目中是不可亵/渎的。
顧長青實在想不出來還會有誰能和朱明禮抗衡,除卻一個太子之外,其餘幾個皇子根本就沒有競争力。
劉,萬兩位貴妃年老色衰,二人所出的皇子也是頗為平庸,算起來朱明禮是皇帝的兒子當中最為出衆的一人。
然,顧長青警覺性異常之高,他總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
“不說是麽?”顧長青言罷,繡春刀的刀柄抵在了汪直的脖頸處,“汪直,你真以為我不敢動你?”
汪直懊惱,他的脖子堪稱是完美的比例,粗細均勻,修長筆挺,這是用來欣賞和炫耀的,不是用來這般粗魯對待的。
汪直的手放在了繡春刀上,漸漸将顧長青逼開,“顧大人,別鬧了,你能找到我,別人也能找到我。我可不敢妄言!”
真要打起來,汪直未必會輸,而且他現在不一定非要留在皇宮,歐陽卿已經被擒,他還需要忌憚誰?
“這裏是東廠的地盤,顧大人你确定要動手的話,我奉陪哦。”汪直沖着顧長青扮了一個鬥雞眼。
其實顧長青就知道從汪直嘴裏問不出什麽實質性的東西,但他心裏有一個巨大的疑惑,這時,他突然道:“你是安王的人?潛伏在宮中這麽久,就是為了等他回京!我沒說錯吧,汪直!”
‘啪啦’一聲,蠶豆在鐵鍋中炸開了,濺起了丈高的距離。
內室除了火聲,沙漏之聲,便只剩下‘噼裏啪啦’的聲音。
一個呼吸,兩個呼吸.......二人四目相對,氣氛愈加凝滞時,汪直‘噗哧’笑了出來,之後便是仰頭大笑,“哈哈哈哈......顧大人,你怎麽不去編戲曲兒?我怎麽又成了安王的人了?啧啧啧,不過細一想,安王是條好路子,或許我真會這麽考慮。”
顧長青暫時看不出真假,汪直此人太過狡猾。
亦真亦假,讓人根本分不清。
但此時,顧長青心裏已經隐隐有數了,他沒有和汪直繼續糾纏下去,離開東廠值房之後,丢了一句話,“離崔洛遠些!”
汪直在他身後冷哼了一聲,“那絕無可能!”
顧長青很開就消失在了風雪之中,西北風卷着碎雪刮入屋內,吹起一陣陣的火星四射。汪直懊惱的盯着火光看了幾眼,不服氣道:“難道我隐藏的還不夠深?顧長青是怎麽看出來的?!”
日次,大雪依舊在不停的下。
大清早,天還未徹底亮,李鎬趕着馬車,送崔洛到了西直門。
崔洛沒有等多久,就見一輛運水的馬車越來越近,不一會就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朱明辰幾乎是跳下車廂的,整個人生龍活虎,像是困在籠子裏的金絲雀,終于得到了自幼,恨不能頃刻就展翅高飛。
“崔洛,你來接我了?咱們走吧,我還要去見十一叔。”朱明辰興奮道。
崔洛将自己裹的更緊了,虛手一請,讓朱明辰先上了馬車,而後她自己也跟了上去。
“崔洛,多謝你走這這一趟。”朱明辰顯然沉浸在一片歡快之中。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坐擁整個江山的機會?
“無妨,殿下今後有何打算?”崔洛淡淡一笑,将一切詫異掩蓋。
朱明辰擺了擺手,“我再也不是什麽殿下了,從今往後,你叫我明辰就好。我暫時還沒想好要去哪裏。”
崔洛:“.......不去大理了?”
朱明辰:“我什麽時候說過要去大理?”
崔洛:“.......那是我記錯了。”
白日,馬車停靠在了缙王府的後門。
其實,在所有人的眼中,缙王府早就沒落,缙王也是殘疾之人,帝王根本就不将缙王放在眼中,缙王府可以說是最為安全的一個地方了。
朱明辰進門之後,一路款步招搖的去見了朱啓。
崔洛事情辦好了,她便打算離開,而且她好像不太喜歡朱啓,總覺得這人的眼神有些可怕,但臨走之前卻是被蕭翼叫住了。
兩人在屋廊下站立,崔洛離着蕭翼有一丈之遠,她現在重新估量了一下蕭翼和顧長青的為人。
沒有一個是真君子!
都跟她耍心眼了!
“繼兄有事要交代?”
“我聽說你在外面找一個懷胎二月的女子?”
“是的,她剛死了夫君,無力撫養孩子,我便接了她在莊子裏住着,日後收養她的孩子,這件事已經談妥,她也并不知道我是誰,将來更不會找上門來。”
“呵呵.......還不如我給你生一個。”
“.......哦?繼兄會生孩子?我竟不知你還有這個本事。”
蕭翼臉上的淺笑一僵,啞聲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想要孩子,我們也可以有。你難道不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
崔洛是想要孩子麽?
确切的說,她是害怕一切發生的太快,她這一世又會悄無聲息的死了。她必須得準備一個孩子。前兩世新帝剛登基,她就被顧長青擄走了,而後便死的不明不白。這一世提前了五年,她當然也要提前做準備。
崔洛堅定道:“不想要。”
相反的,蕭翼其實很想要一個屬于他們的孩子,嘴裏還能吐着泡泡的孩子,一定很可愛,“洛洛,你肯定是心口不一!”
“沒有。”
高麗公主和太子朱明辰齊齊‘失蹤’的消息被封鎖了起來。
幾日搜羅下來,仍是沒有發現二人的任何蹤跡。終于,帝王诏告天下,太子朱明辰和未婚妻高麗公主雙雙病逝,朝廷為二人辦了冥婚,并合葬于皇家墓林。
轉眼到了元宵這一日,宮裏設了筵席,目的是為了給新太子朱明禮慶賀,但凡五品及以上的官員都收到了帖子,且可攜家眷出席。
寝房內,崔洛幫着古月在小腹下面塞一個圓圓的墊子,“夫人,你現在快三個月了,應該要顯懷了。”
古月嘆氣,“你見過三個月就挺大肚的?”
崔洛笑道:“夫人,是這樣的,那個小婦人懷的是雙生子,所以夫人你這肚子也應該是雙生子。”
古月:“!!!”
在去皇宮的路上,崔洛突然殷情的拉着古月的手說話,“一會要是不想見到皇上,咱們就早些回來。”
帝王曾弑兄奪位,為此不知害了多少忠良。他也是古月最大的仇家!
古月神色微顯痛苦,道:“你放心,我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出來,更不會連累了你和主子,還有義父。我楚家的仇要報,但我也要光明正大的洗冤!”
崔洛和古月到了宮門時,範荊直沖沖的跑上前,掀開簾子就道:“崔洛,你給我下來!”他已經聽說了古月懷孕的事。
這時,蕭翼和顧長青同時幾個箭步走了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更奉上,明天我盡量中午發,把時間固定一下。
《總有奸臣想害我》中午12點。
《九重錦》晚上8點。
如遇特殊情況,會提前請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