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一念之間
康德二十三年, 七月,帝王駕崩, 太子朱明禮襲玉玺, 承祖宗訓德,于三日後登基。
崔洛大病了一場。
朱明禮登基這一日, 文武百官于奉天殿外行九跪大禮。隔着幾十丈的距離, 崔洛可見他身上的盤領右衽的明/黃/色龍袍,龍為九條, 前後身各三條,左右肩各一條, 襟裏一條騰龍, 如此正面共有五條龍, 意味着“九五至尊”。
朱明禮最終還是登基了。
崔洛處心積慮羅列的證據,幾天之內盡數化為灰燼,他做的又絕又狠。
衆人都很奇怪, 崔大人竟還好端端的立在奉天殿之外,她也是惟一一個敢彈劾帝王的人了。新帝能饒恕她這樣的人, 可謂是仁君啊。
崔洛面色蒼白,當朱明禮站在奉天臺上俯視着衆生時,無意間瞥見她的風輕雲淡。他微微滞住, 那冷靜的漂亮的臉蛋也着實可惡。
都這個時候了,她難道就不該殚心竭慮,或是來祈求巴結他麽?!
朱明禮愈發覺得崔洛可恨,或許是因為崔洛看穿了他的本性, 他不喜歡這個世上有人如此了解他。
鐘磬聲剛熄,未及司禮監太監唱禮,一行人從南門浩浩蕩蕩的闖了進來,諸人皆銀甲帶刃,逼的禁軍節節後退。
騷/動聲響了起來,不一會就見安王身着暗棕色親王服飾,腰佩寶劍,氣勢威壓的大步走來,每一步都是堅定奪勢。
“大膽安王!天子在上,豈容你這般胡闖,你是想造反麽?”說話的人是鐵騎營指揮使,他本不該堅守于此,然,于幾日天,朱明禮就已經暗中調動了自己的人,将皇城圍的水洩不通。
不過這個時候,朱明禮依舊是臉色微微一變,即便他做了充足的準備,安王還是輕而易舉就來了奉天殿外。
“天子?!他算什麽天子!”安王的嗓音雄厚,爆破/性/極強。他等這個時候站出來已經快等不及了。試問,還有什麽場景能比此刻更能宣示天下?!
禦史張謙和年邁的衍聖公被攙扶了出來,這二人都是三朝元老,對當年老皇帝弑兄奪位的一切經過了如指掌。
安王很聰明,他沒有直接發動/兵/變奪位,他是老皇帝的幼弟,本就曾被推上皇位的那個人,如今奪位,無非就糾正老皇帝當年犯下的錯誤。
兩方勢力皆在暗中較勁。
張謙與衍聖公拿出了當年的差點被毀的遺诏,當着文武百官的面誦讀。
一時間又是一番轟動,其實絕大多數人都知道幾十年前的過往,只是有些人擇良木而栖,将寶押在了最為安全的一方。
長信侯府雖勢大,但兵馬駐紮在邊陲,遠水救不了近火。蕭翼的‘死’雖被封鎖,但事實上,若無他本人和他身上的禁軍腰牌,半個皇城的武力也不會聽從安王的指揮。
所以說,朱明禮暫時站了上風。
“哈哈哈,簡直可笑至極,十一叔是打算搬出幾個即将告老還鄉的老臣,就想從朕的手中奪位?哈哈哈。”朱明禮狂笑,已經有些得意忘形。
任誰穿上了龍袍都不會再成為一個普通人。
“來人!将這幾個亂臣賊子給朕拿下!”朱明禮高喝,俨然早就熟練了如何當一個皇帝。
才剛登基,卻是氣勢宏大。
安王知道會是這麽一個結果,他是個粗人,先禮後兵只是聽從了謀士的建議。
安王被人重重包圍,他一個親王攜帶兵器來奉天殿外本就是死罪。只要他一死,這世上再無人和自己争了。朱明禮有了這個認知,他高高擡手,做出了一個絕殺的手勢。
崔洛一直恍恍惚惚,腳步虛浮,她感覺眼前的世界在晃動。她摸了摸懷裏的腰牌,那是蕭翼臨走之前放在她身上的。
繼兄啊,你霸道了幾輩子,但還是為她考慮最多的一個人。
手腕一緊,崔洛被人拉到一側,她眨了眨眼,模模糊糊看見汪直着一身緋紅色錦衣,正對她憨笑,“小白,你先跟我過來。”他像是在讨好。
崔洛的手冰的吓人,都不像是個活人了。
汪直現在有點怕她,在人群紛亂之中,拉着她一路離開了奉天臺。
崔洛詫異了,怎麽朱明禮的人也不阻擋?
但旋即她又意識到了什麽.......
“小白,歐陽卿被顧長青殺了,你現在處境危險,聽我的話,你現在就離開皇宮,待大局一定,我再去接你。”汪直摸了摸崔洛的額頭,又摸了摸他自己的,啧道:“哎呀,怎的燙成這樣?”
崔洛眼下有點後知後覺,反應也有點遲鈍。
歐陽卿被顧長青殺了?
他還是找到了歐陽卿.......他是想一步步逼死她麽?!
崔洛腦中嗡鳴,站在烈日之下,眼前是混沌與迷茫,像是步入了一片無法自拔的藻澤幽地,她含糊問:“汪直,安王怎麽想着今日行動?不是說等到朱明禮祭天那日麽?”
汪直已經察覺到崔洛不對勁,說話時眼眸裏已經沒有焦距,她在死撐着。
汪直心疼又自責,他不得/分/身,否則也不會讓顧長青夜襲崔府,看把他家小白給吓的!
“小白你放心,王爺手中有底牌,倒是你......別再操心了。”汪直大掌拖着崔洛的胳膊肘,将她往外帶。好像又消瘦了不少。
崔洛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在搖晃,她還沒等來蕭翼的消息,她還不能倒下,“對了,我差點忘記問了,你和安王是如何認識的?”
這一點,崔洛想不明白。
她不是沒有自己的眼線,卻是無從查起。
汪直不想瞞她,“當年安王流落在外,我正被白蓮教追殺,是王爺讓我避入皇宮的。”
崔洛渙然大悟,原來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難怪她什麽也查不到。
汪直有點着急,一向自诩天下第一美男的自信也沒了,“小白,你要相信我,我問心無愧的騙了所有人,但獨獨不想騙你,我.......我帶你走吧。”
崔洛去推開汪直,手臂軟綿綿,根本就沒什麽力道。
汪直已經篤定她不太對勁了,“小白?”
崔洛笑了笑,眼眸裏閃着奇怪的光澤,“走?能去哪兒?我的事情還沒完成。勞煩廠公送我去城外十裏坡。”
這個時候想出城并不容易,皇城內外皆有承恩伯府的重兵把守。安王在這個節骨眼上,也不可能調動自己的精兵給她。
崔洛道:“繼兄給我留了東西,我得去取。”
提及蕭翼,汪直反複打量了崔洛幾眼。在她臉上并沒有看到半分痛失心愛之人的悲色。
莫非,她根本就不喜歡他!
還是哀莫大于心死了........
汪直雖說心裏不服,行動上還是很寵他的小白的,別說是送她出城了,就是騎/在他頭上都行。
從西直門出來,一開始還算順利,但剛下了水車就被人堵住了。
“呵呵,顧大人料事如神,你果然想出城?崔洛.....別怪咱們無情,是你選錯了人!”來人是周起,乃顧長青的心腹。他騎在高頭大馬之上,像是有備而來。
崔洛很平靜,她突然轉身,雙臂擡起,抱住了汪直的腰身,以只有他兩人可以聽見的聲音道:“十裏坡有三萬蕭家軍。”
蕭家軍各個訓練有素,蕭翼既然特意埋伏了人馬,這些人肯定能派上大用場。
崔洛鼻頭不由自主的抽了一抽,繼兄是個她留了不止一條後路。
汪直将崔洛塞過來的令牌藏入腰中。
崔洛放開了他,唇色同樣煞白,“我走不動了,你去吧。”她用口型說話,聲音很淡很輕,虛無缥缈,很快就消散在了風裏。
汪直很想罵了,到了此刻,他還真得不顧小白,一人脫身趕赴城外。換做以往,他肯定會弄死周起再說。
帶着崔洛肯定走不遠,錦衣衛都在顧長青的掌控之下,哪裏都有他的眼線。
周起命人抓人,汪直捂着胸口,年過而立,終于嘗到了心痛的滋味,好在.......好在他以為顧長青不會傷她。
汪直帶着幾人突出了重圍,他們都是武功高手,身邊沒有負擔之後,很快就騎着事先備好的良駒,朝着城門外疾馳而去。
崔洛摸了摸懷裏,裏面空空如已,繼兄給她的東西總算是派上用場了。
“走吧,崔洛!”周起不太客氣,他大概以為朱明禮已登基,其他人都是叛賊,更何況,崔洛還大逆不道的彈劾過帝王。
“宮裏已經打起來了?”崔洛問。
周起本不該跟她多話,可顧長青的吩咐,他也要服從,他不太明白為什麽顧長青要讓他禮待一個亂臣賊子,“對,安王不會有好下場的。”
“呵呵。”崔洛傻樂了兩聲,是真的有些傻了。
周期以為她是吓壞了。
一陣整齊強勁的腳步聲自不遠處而來,那些人頭戴兜鍪,烏泱泱的一大片往宮門方向趕去,而最令崔洛大驚失色的是那數十臺火炮。
這些是禁衛軍三大營之一的神機營,是掌管大明火器的特殊部隊,戰鬥力極強。神機營擔負着“內衛京師,外備征戰”的重任,是由皇帝直接指揮。安王一直想操控神機營,奈何提督內臣都是張首輔的人,怎麽........張首輔不打算支持安王?!
難怪朱明禮敢這般魯莽登基。
周起見崔洛神色大變,他笑道:“崔洛啊,你現在是不是很後悔?一失足成千古恨,成敗榮衰皆在一念之間,你本可以大富大貴,錯就錯在你沒聽顧大人的話。”
崔洛眼前一白,耳邊是周起絮絮叨叨的聲音。她好像看見蕭翼在對她笑,不知道長信侯府怎麽樣了?崔家上下所有人皆被安頓妥善,她卻是忽略了長信侯府,她以為蕭謹嚴一定能護着娘和弟弟妹妹們。
崔洛身子輕飄飄的,好像随時能乘風而去,她眼前一黑再也沒有知覺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