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私房
見馬維铮臉上閃過一絲尴尬,薛琰了然的一笑,這人不是叫人盯着許家,就是來之前叫人查過他們,“顧三公子跟奶奶說了國民政府要對南方軍閥用兵的事,就想着這糧饷一定是免不了的,所以早早的就開始着手了,”
“馬師長如果留意的話,應該知道最開始變賣産業的不是我大哥吧?馬師長更清楚,洛平城裏真正的‘首富’,并不是許家,”薛琰給自己續了點茶,“夏天的時候馬師長過來,應該聽說許家為鄉裏修橋鋪路的事了,加上我辦義校,還有大哥這兩年在京都揮霍的,許家,已經被挖出個大窟窿了,”
馬維铮那麽聰明,薛琰也不跟他說假的,“我奶奶上了年紀,我年紀小又是個女孩子,家裏唯一的男丁,偏偏又不争氣,奶奶慢慢的換了想法,當然,我也勸了她,與其做什麽洛平首富,倒不如做個小康之家呢!起碼注意的人還少些。”
“靜昭,我知道,這些年馬家虧欠許家頗多,這次顧三公子也跟我提了,如果姜老太太願意,不如讓許大公子在西北軍裏謀個職位,其實部隊裏也是要文職的,”以前馬維铮覺得許家給西北軍前糧,馬家給許家庇護,算是公平交易。
可現在想想,庇護這東西實在是太過虛幻了,價值幾何,雙方眼中是完全不一樣的,時日一長,許家生出怨言也是情理中的事,倒不如實打實的給許靜安謀個職位,遂了他的意,也能把許家更緊的綁在西北軍這艘戰船上。
當然,以前他們要的是許家的經商謀利能力,現在,他要的只有薛琰一個。
“不用了,我那個大哥,連個書都讀不好,還擔什麽差使?而且,”薛琰站起身,面如冰霜,“戰場上子彈可不長眼,大哥是我們許家唯一的子嗣,馬師長,你想絕了許家的後?這就是我奶奶多年供養出來的子弟兵?”
“靜昭,”見薛琰要走,馬維铮忙起身攔她,“我沒有這個意思,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許大公子有事的!”
“說的輕巧,那裏戰場,不是小孩子過家家,而且讓他一直待在後方,如何敘功?又如何服衆?”薛琰甩開馬維铮手,斜睨着他,一笑,“馬師長,騙小孩兒呢?”
說完再不多看馬維铮一眼,直接出了茶樓。
薛琰回到許家的時候白會長跟李老板還沒有走呢,這會兒正堂裏氣氛正緊張。
許靜安本來還挺高興的,自己成家了,奶奶終于開始讓自己過問許家的事務了,沒想到他理的第一筆事,就這麽糟心!
但他顧忌到客人的面子跟許家的禮數,還是忍下來了,等他聽完白會長說出的數字,還有姜老太太一筆筆報出來的許家如今的産業,卻再也忍不得了。
“白會長,我有一事不明,為什麽許家就要比別人家多出那麽多呢?”
許靜安彈了彈手裏的煙卷,沒抽又放到桌上,“這幾天我在外頭走動,貴府上,還有西城王家,論起田産來,都比我們許家要多上幾十傾都不止,這地多才能出糧是不是?”
許家地少,糧納的跟這幾家一樣多,“李老板是做洋行生意的,沒有田産納不了糧,所以捐錢,可為什麽許家又要跟李家出一樣的錢款呢?”
他咯咯一笑,“合着我們許家不論是地還是鋪子,都不是城中第一,出的錢糧,卻是城中第一,原來你們口裏的‘首富’是這麽講的?”
許靜安沒說假話,這些天他一直在外頭奔走,聯系牙人經濟,把徐氏手裏置的那些東西脫手了,見的人多了,他才知道,原來許家并不真的是洛平首富,而且從半年前開始,姜老太太已經在陸續出手田産鋪子了,說是因為修路落了不少虧空,當然,還隐隐有許家少爺不成器,在應考花天酒地的風聲傳到他耳裏。
許靜安卻不這麽看,在他看來,許家之所以日漸敗落,完全是因為姜老太太把心思都用在巴結西北軍上頭了,每年出的錢糧加起來存着,許家恐怕就是真的洛平首富了,所以這次聽到白會長說出的數字,他氣就不打一處來。
白會長訝然的看着義憤填膺的許靜安,再看看姜老太太,“老太太,大少這是怎麽了?往年您拿的也是這個數啊!”
姜老太太看了許靜安一眼,示意他少安毋躁,“白會長話不能這麽說,是,以往那些年,但凡西北軍有事,我許家義不容辭,但我們自願捐跟商會派下來,是兩碼事啊,”
姜老太太似笑非笑的看着白會長,把白會長那張派捐的帖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沒想到白會長您還會親自跑一趟。”
還往許家下派捐貼,以往都是叫人來大概說一聲各家的數目,商會可是從來不給許家定數目的,雖然許家總是最多的那個,但定不定數目下不下派捐貼含義可大不同了,姜老太太眸中閃過一抹精光,“辛苦白會長了,還有李老板。”
白會長跟李老板臉上同時閃過一抹尴尬,今年商會之所以給許家下帖子,說實在的還是因為他們聽到了一個不知道真假的消息,就是西北軍少帥看上了許家的丫頭,偏那丫頭不樂意,在鄭原當衆給了馬少帥沒臉,還跑回來了!
原本白會長還不怎麽信,這許家的丫頭他也是見過的,年紀不大,也沒覺得格外出挑,但鄭原的朋友說的信誓旦旦的,加上西北軍來派饷的人專門說了,許家跟商會其他人家同例,那這更說明了馬家以後要把許家當成普通商戶了。
這時候他不落井下石,就不是他白志邦了!
等到了許家大門外,再看到正在給學生們發肉的薛琰,白志邦就更确定鄭原朋友的消息是準确的了,原來許家真的藏着一顆明珠呢!
有這麽漂亮的女兒不肯獻上去,惹惱了馬少帥,錢糧給的再多又有什麽用?
“老太太有所不知,白某從來都把老太太跟西北軍當成一家人看的,”他擡眼正看見挑簾進來的薛琰,有些遺憾自己家裏怎麽沒有這麽漂亮的丫頭,“可人家西北軍的專員特別說了,讓許家依着商會的例來納糧,”
他一派泰然的靠在許家的紅木高背椅上,“這位是貴府大小姐吧,幾年不見,出落的可真水靈,等啥時候咱們洛平要是學着人家滬市京都選什麽城市之花,電影皇後的,許大小姐肯定一舉奪魁啊!”
哎喲,這會長肥頭大耳的,還是個賤貨?“白會長過譽了,”
薛琰淺淺一笑,沖白會長和李老板見了禮,才在姜老太太身邊坐下,“您剛才也說了,西北軍的專員發話了,讓我們許家照着商會的例來納糧,我想派捐是商會做老的差使了,肯定有一定的标準,不如您,或者李老板給我奶奶算一算,到底我們許家依例要交多少?”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許靜安終于找到話縫兒,立馬接口道,“我就不信了,你能算出那麽個數?欺負我們許家沒人不是?我跟你說,”
“大哥別激動,人家白會長都說了會依例辦事的,”薛琰已經拿起派捐單子看過了,“這個數估計是下頭的人算盤沒打好才弄錯的,容白會長查查也是可以的,”
她幽幽一笑,“白會長也說了,西北軍來的位專員,我卻在街上正遇上馬少帥警衛營的一位熟人兒,我們還說了會兒話呢,原來他不給少帥當警衛了,改到洛平當什麽派饷的專員了,升的可夠快的。”
白會長心裏一突,他見到的專員可不是西北軍什麽警衛啊,“那個,許小姐說的也沒錯,這錢糧也不是立馬要交上來的,我再回去查查也行,唉,這西北軍在外頭保着咱們洛平上下的平安,咱們這些人家,也得出份心力不是?”
“哈哈,”他幹笑一聲,看着一臉淡然的薛琰,立馬想到了所謂遇到警衛的原因,怕是馬維铮拿這個逼這位大小姐就範呢!
萬一這位大小姐點頭了呢?許家可就真的攀上高枝兒了,白會長臉上的笑容立時真切起來,“我也是過來提前說一聲,其實什麽派不派的,在老嫂子跟前兒哪我有派捐的地兒啊,馬大帥可是把老嫂子當自己長輩敬重的!”
李老板訝然的看着白會長,想不明白他為什麽聽了個“警衛營”臉就的就這麽快。
他其實是不怎麽贊成白志邦這次的派捐的,尤其是這麽明顯的針對許家,還提醒過他,許家不但有馬家這棵大樹,還跟京都顧家有交情,這次顧家三公子跟小公子過來,一個到許府多次拜望,一個則幹脆又住在了許府。
甚至他還聽自己兒子說過一嘴,說是許家小姐是顧小公子的心上人。
雖然顧家遠在京都,但存仁堂卻遍布黃河兩岸,實在沒必要得罪許家,反正派不派的,許家捐出去的從來都是頭一份兒不是?
可白會長非要跑這麽一趟,還硬要拉着他來,結果怎麽樣?還沒在姜老太太揚眉吐氣多大會兒呢,又慫了,叫自己來幹什麽?看他變臉?
李老板心裏老大不願意,怎麽說當初他暈倒在洋行裏,也是人家許小姐出手救的,“我來前兒沒看帖子,不知道原來數目弄錯了,這個一定得叫白會長回去再算算才行,”
他沖姜老太太拱拱手兒,“我來啊,是給老太太拜個早年,”
他看了一眼面上盡是得色許靜安,心裏一哂,這孩子火候差的遠呢,連剛進來的妹妹都比不上,看來人家說的,許家的好風水都叫女人給占了,一點兒都沒錯,“前兩天犬子還鬧着要去京都讀書呢,剛好賢侄在,我正好跟賢倒打聽打聽京都各大學的情況,好給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選個學校。”
李老板倒是把自己撇幹淨了,白會長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那個,老嫂子,我這還有好幾家要走呢,就先告辭,”
他意味深長的看了薛琰一眼,“許大小姐真是雛鳳清于老鳳聲啊,以後還得大小姐多多關照。”
……
白會長跟李老板都走了,姜老太太的臉頓時拉了下來,她想訓孫子幾句,想了想還是算了,“靜安說的挺好,就是性子急躁了些,以後咱們還在洛平地頭上經營,這兩位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許靜安不屑的撇撇嘴,“他們也不說了,西北軍來專員了,奶奶,西北軍這些年從許家刮走了多少東西?就算是養條狗,也得給咱們汪汪幾聲吧?還拿西北軍來壓咱們許家,真是腦子讓門夾了!”
“我看你腦子才是叫門夾了!”
姜老太太厲聲打斷許靜安的話,“咱們是給西北軍捐了錢糧,可是洛平有名有姓的人家誰沒有捐?!西北軍是什麽隊伍,那是國民革命軍,咱們拿出錢糧來,那是應該的!”
姜老太太嘆了口氣,“靜安啊,咱們許家別說在平南,在華夏,就算是在洛平,也不是什麽根基深厚的人家,白家世代在洛平經營,李家能開洋行那是後頭連着洋人呢,咱們呢?有什麽?”
許靜安有些不服氣,“照奶奶的說法,這些年咱們年年給西北軍那麽多東西,都是應該的?”
“可這些年沒有馬家這塊招牌,許家也走不到今天,也沒有你的舒服日子!”姜老太太看着不争氣的孫子,無力的擺擺手,“你回去歇着吧,多想想奶奶的話,許家就你一個男丁,你當知道責任重大……”
可你們什麽時候聽過他這個“唯一男丁”的話?許靜安看了薛琰一眼,這丫頭做什麽都是對的,自己做什麽都是錯的,“那我走了。”
“奶奶別跟大哥生氣,他一直在外頭讀書,許多事并不清楚,”薛琰等許靜安出了門,出聲開解姜老太太,“倒是這次白會長來的蹊跷了些。”
“你真的在外頭遇見什麽熟人了?”姜老太太的心都在薛琰剛才的話上呢。
薛琰點點頭,“其實我不止見到了韓靖,還見到了馬維铮,他跟我說年前就要從西大營調兵去蓮安了,我估摸着開春誓師,但先行部隊就會開拔往南走了。”
姜老太太對這個并不十分關心,“他來找你做什麽?”孫女可不有心軟又叫那個兵痞給哄了去。
“他就是跟我說了跟秋家解除婚約的事,也解釋了他為什麽會沒告訴我他有一位未婚妻,”薛琰笑着握住姜老太太的手,“奶奶您放心吧,我年紀是小,但又不糊塗,不會被他哄跑的。”
“不過也有好處,我把咱們這半年變賣家産的事直接跟馬維铮過了明路了,也告訴他了,許家日漸敗落,已經無力再像以前那樣捐錢納糧,您老了,哥哥還不頂事呢,咱們許家只想過富足安穩的小日子。”
姜老太太的心一下子提起來了,“你這丫頭怎麽那麽直,無力捐錢納糧也當面說?再把人得罪了,”那些當兵的手裏有槍有人,真的變了臉抄了許家,洛平也沒有敢出來主持公道。
薛琰笑着搖頭,“他欺騙了我,您跟娘那麽疼我,怎麽會不生氣?一生氣要跟馬家一刀兩斷,有什麽可奇怪的?難不成還要一點怨怼之心都沒有,像先前那樣傾盡所有?”
說的也是,姜老太太點點頭,“但願姓馬的君子一些,不會懷恨在心報複的太狠。”
“放心吧,馬維铮應該做不出那樣的事,而且白會長不說了,西北軍的專員特意交代了,要咱們許家照着商會的例來納捐,其實照我的理解,應該是他們不打算讓咱們再像以前一樣,次次站到前頭了,”
薛琰對白會長透露出來的信息,又自己的理解,“只是這個白會長是個小人,領會錯了人家的意思,一刻都等不得就跑來落井下石來了。”
所以才會在孫女提起警衛營的熟人的時候,又變了臉?
姜老太太颔首,“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這馬維铮來了洛平,應該會抽空來見我的,到時候我再探探他的意思。”
許家對馬家的支持這些年洛平人都看在眼裏的,如果因為一次拿少了馬家就對許家動手,反而會失了人心。
薛琰這會兒更擔心的是另一個消息,這也是她迫不及待要回來的一個原因,她俯身将馬維铮說許靜安四處走動變賣産業的事說了,“這些天大哥天天不在家,是不是叫人誤會了?”
許靜安名下,真的不會有太多東西。
姜老太太撥拉着桌上的小算盤,“你大哥今天卻能說出來咱們許家根本比不得白李王三家,這就奇了,以前他可是認定許家是洛平首富的,”誰讓他看清楚了許家的地位?
“可他就算是變賣,也得有的賣才行啊,”薛琰看着姜老太太,“奶奶,如果我出去跟人借錢,說将來讓債主找你要,行不行的通?”
這孩子,姜老太太一笑,“我早就跟街面兒上的人打過招呼了,除了我姜銀鳳親口借的錢,蓋着我的戳兒,其他的不管是誰,許家都不會認的,”不過這個她倒不是防着孫子孫女,而是徐氏嫁過來之後,徐家以許家的名義招搖撞騙過。
姜老太太拉着薛琰的手走到內室,掀開她睡的拔步床上的褥子,在床板上摸索了一下,摳開一塊床板,“把裏頭的匣子拿出來。”
薛琰從床洞裏抱出那只描金匣子,心道乖乖,可藏的真夠深了。
姜老太太打開匣子,從裏頭拿出一摞契紙來,“這些啊,都是咱們許家最好的田産跟鋪子,”
她一張張的挑揀着,“這回啊,老婆子得出點血喽!哼,之前賣地的時候,姓白的沒從許家讨到好處,才會急不可耐的跑來找補,為的啊,還不是逼着我姜銀鳳拿出壓箱底兒的東西?”
她從裏頭拿出一張契紙,“這個你拿着,算是奶奶提前給你的嫁妝。”
薛琰一看,水泉莊子的地契?後頭還注明了莊上的人口,“奶奶,這我不能要的。”
“不能要就先放你那裏,省得哪天奶奶忘了,”姜老太太看出來了,孫女很喜歡水泉那個莊子,那莊子的好處自不必說,出産好,還偏僻,後頭還有山,将來孫女帶這麽份嫁妝出門子,絕對風光。
她又一指床洞裏另一個匣子,“把那個也搬出來,小心些,沉得很。”
好吧,薛琰一上手,發現奶奶真的沒有說瞎話,真沉!
姜老太太打開這只匣子,“這裏頭啊,是奶奶收的一些古董玩意兒,前朝沒了,許多宮裏頭的東西就流出來了,這還是咱們洛平離的遠,淘不着好東西呢,唉,偌大個朝廷,也不說沒就沒了?一個小小的許家算什麽啊!”
姜老太太感慨了一句,書歸正傳,“我聽你娘說,你叫你娘歸置東西,說是去鄭原外國人的銀行裏開保險箱?那把這個也帶上吧,這些東西不當吃不當喝的,留在家裏占地方招人惦記不說,真被人搶了去,說不定換不到多少錢,還叫人糟蹋了,咱擱那洋人的保險櫃裏,等到太平了,再拿出來!”
薛琰看着滿滿一匣子的東西,說實在的,她認識的沒幾件,但裏頭未必就沒有國寶,“好的,等一過完年,我就去鄭原一趟,把這些東西都存起來。”
反正這些東西就算是再值錢,打起仗來也擋不了炮火救不了性命,說不定還成了負累,先扔到她的空間裏存着算了,真到了天下太平的時候,再叫它們現世的好。
“還有一件事,這外頭一打仗,洛平即便不會有戰火,但物價肯定還要飛漲的,咱們也得給自家留足餘糧才行啊!”糧食全給了西北軍,許家上下吃高價去?
“奶奶納捐又不是第一回 了,放心,咱們東大街糧油鋪子隔壁再隔壁那個雜貨鋪知道吧?”姜老太太對孫女向來是知無不言,那底下,有間糧庫呢!
雜貨鋪子下頭有糧庫?但是跟糧油鋪子隔着間別人家的鋪子?這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