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馬維铮不說話了,他什麽時候都沒想過做擁兵一方的軍閥,他想要的是一個獨立的華夏,一個再不被列強欺壓的華夏。
就聽薛琰又道,“我們還年輕,以後日子還長着呢,嗯?”
“你真是,”馬維铮頹然躺回到床上,“我是不想只守着西北一隅之地,我想讓國民政府裏那些因循守舊,鼠目寸光的人聽到我的聲音,可我也想做你的丈夫,每天睜開眼,就看見你在我身邊,”
他轉過身不理薛琰,“可我發現,這就是我的夢想,”還是一個遙遠的夢想。
這是生氣了,薛琰起身俯在馬維铮肩頭,伸出手指輕撓他的脖子,“面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馬維铮,你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這都胡說什麽呢?”馬維铮撫額,決定還是不跟薛琰生氣了,因為根本氣不起來,“其實咱們現在說也是白說,依我的判斷,顧家應該會接受你的條件的。”
薛琰得意的揚眉,“我覺得也是,就算是顧紀棠看不出青黴素的意義,顧大夫也會說服顧老先生的。”
“可你是怎麽想起來給傷兵發撫恤金的主意的?”馬維铮內心是很感動的,薛琰無論做什麽,都把他放在了至關重要的位置,“這些年連年征戰,傷的殘的數目不小,如果你真要做,還是長期做的話,這裏頭的花費,可不是小數。”
他看着薛琰,“我記得你當初因為許家捐糧的事,對我們父子可是頗有怨念的。”
“那是,你用我們許家的錢去成就自己的宏圖霸業,我憑什麽支持?現在我出錢,是想對那些在戰場上受傷致殘的人有所幫助,至于你會從中得到的聲譽,那是連帶效應,并不是我的初心,”薛琰敲着馬維铮的胸口,“我現在只希望,你不要騙我,如果你騙了我,”
薛琰在馬維铮心髒的地方狠狠的摁了一下,“我會報複的!”
“你不用報複,只要想一想你會恨我,會離開我,我自己都不會原諒我自己的,”馬維铮側身抵着薛琰的額頭,“我絕不會做讓你失望的事,我發誓!”
……
最終馬維铮跟薛琰都各退了一步,薛琰留在瑞昌把為不能轉移的傷兵們治療,馬維铮留在瑞昌等她一起回去。
贛鄱的萬仁則接受國民政府的任命,成了贛鄱省第一任省長,兼第七集 團軍司令,馬維铮也抽空去赴了萬仁的宴請,算是不打不相識,大家都成了為黨國效忠的兄弟。
……
等薛琰跟着馬維铮回到夏口,正遇到國民政府特派專員曹文成到夏口,這來的目的,不用問,就是為了鄂北的地盤來的。
看着趾高氣揚跟親爹來一樣的宗新,薛琰挺無語的,這是政事,她也不去摻和,陪着顧大夫回到重傷營,這會兒這裏頭的傷兵已經恢複的七七八八了,看到薛琰回來,都迎了過來,向她跟顧大夫表示感謝。
等把人都送走了,顧惜和頗為感慨,主要是這些傷員雖然保住性命了,但都多少留下了殘疾,再上戰場的可能性極小,而他們又是都年紀正好的青壯,想到這些人的未來,顧惜和難免不會心有凄凄焉,“唉,其實我想了想,你的辦法也不錯,這些孩子們太可憐了,就算是回去,那身子能種地?還是能做工?”
就算是種地做工,也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樣,如果能拿到适當的補貼,對于他們,等于就是救命的錢,“你這個閨女啊,心眼太善!”
“那您可得幫我在清如先生跟前說說好話,如果真要幫他們,可不是一筆小錢,我得先掙到錢才成,不然就是把許家賣了,也養不了他們幾年啊!”薛琰笑眯眯的把晚飯擺到桌上,一邊陪顧大夫吃飯,一邊做他的思想工作。
“其實只要是荒年災年,存仁堂都會施粥舍藥的,”顧惜和跟薛琰解釋,“我也已經給老師寫信了,你不是要去京都嗎?如果那藥還有,就親自驗證給老師看看,這是利國利民的事,他一定會同意的!”
薛琰嘻嘻一笑,“我覺得也是。”
顧惜和跟薛琰相處了小半月了,很少看見薛琰流露出小女兒的神情來,頗為欣慰的笑道,“這就對了,我的大孫女跟你差不多大小,你啊,心事太多,不管是不是自己的擔子,都往肩膀上挑,太累了,對身子無益。”
“那一會兒您幫我撫個脈?等回去了我去抓點兒藥也調理調理?”薛琰也知道這一個月來她每天都是在超負荷運轉,再不休息,怕身體真的會抗議的。
“行,我給你寫個方子,”顧惜和笑着點點頭,“你已經定下回洛平的日子了?”
如果薛琰要走,他就跟她一道兒,路上還有個照應。
這個薛琰還沒有,不過算算時間,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她出來一個多月了,回去之後就要往京都去,真正留在家裏陪姜老太太跟郭太太的時間很短,“我還沒跟維铮商量呢,等他見過那個特派員之後吧,我問問他的意思。”
顧惜和點點頭,據他所知,其他幾路國民軍可沒有馬維铮的第三集 團軍這麽順利,這場仗只怕還得再打一陣兒,“你們啊,等仗停了,挑個日子成親,到時候我給你們送份大禮!”
成親?薛琰嘿嘿一笑,“這個不急,我們都太忙了,等閑了再說。”現在是被催婚,真結了婚,恐怕就是催生了,生下來那她就再不是自由身了,“我還小着呢,我奶奶說了,要多留我幾年。”
顧惜和這才想起來,洛平許家如今就這麽個寶貝孫女,人家恐怕是要招婿呢,可馬維铮?“也是,你的婚事得老太太點頭才算數。”
洛平的姜老太太,就算是在鄭原,顧惜和也是有所耳聞的,那可不是普通的女人,別的不說,就看她養出這樣的孫女,就能想像奶奶是個什麽樣的人物了?!
……
馬維铮一直到半夜才回來,他人還沒進屋,薛琰就被酒味兒給熏醒了,“你快出去,難聞死了!”
馬維铮其實也沒喝多少,頭腦還算清醒,“我沒醉,他們一直灌我酒呢,我幹脆就叫他們看了我的傷,說喝了肺會炸的,那個曹文成臉都吓白了,真是沒用!”
“不至于吧?姓曹的是幹什麽的?”薛琰迷迷糊糊的從床上坐起來,拖着馬維铮往洗浴間去。
“幹什麽的?衛鵬的便宜大舅子,”馬維铮不屑的一笑,這樣的人,還敢在酒席上充自己的長輩,不過是妹子被衛鵬給睡了,還不敢叫胡慧儀知道,出了京都,就抖起來了。
“便宜大舅子?”衛鵬的夫人胡慧儀薛琰是有印象的,胡家在京都也是有名的大世家,如今胡氏兄弟都在國民政府擔任要職,哪出來的姓曹的舅兄?“二奶?小三兒?”
“二奶?小三兒是什麽?”馬維铮把身上的衣裳脫下來扔到一旁,“我累了,你來給我洗。”
“二奶就是姨太太,小三兒就是在外頭養的情婦,”浴桶裏的水還是晚上薛琰叫韓靖給馬維铮準備的,這會兒直接成涼水的,她拿起一旁的水瓢,“你自己舀水沖沖吧,我走了。”
馬維铮還在低頭想着為什麽要這麽稱呼姨太太跟情婦,半天也理解不了,轉頭卻發現屋裏沒人了,“靜昭?”
等馬維铮洗好回去,卻發現薛琰已經又睡着了,他無語的看着躺在床上睡的跟只小貓一樣的薛琰,躺過去把她摟在懷裏,還說什麽“二奶”“小三”,以前他也會這麽想,男人遇到幾個自己滿意的女人,收了就是。
可現在,他看着懷裏的小人兒,不得不承認,他現在一點兒這樣的想法都沒有了,薛琰已經完全占滿了他的心,好像除了她,自己眼裏再也看不到別的女人。
就像現在,他都快炸了,也舍不得傷她一點點。
……
就算再不舍,薛琰也得離開夏口了,馬維铮面上不顯,情緒卻是越來越低落,除了必不得已的公務,他幾乎都陪在薛琰身邊,看着她軍醫們上課,解答他們的疑問。
王平他們每天上個課都要被司令盯着,心理壓力別提多大了,但叫他們提前下課,王平那是寧死不肯的,他如今可是西北軍軍醫處的處長了,手下管的可不止第三集 團軍這十幾號軍醫,薛琰說了,他們不但要有軍醫,還要有護理,而且他們這批跟着她一路走過來的,要像火種一樣,撒到整個西北軍,帶更多的戰地醫生出來!
想想這些,王平就熱血沸騰,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工作是這麽的有意義,同時他也知道自己以後不能像以前那樣,只操當大夫的心了,偏這樣的愁他還不能跟同行們說,生怕增加他們的壓力,只能在薛琰沒離開的日子裏,抓緊每一分每一秒,盡可能多的跟薛琰多學一些,包括軍醫處的其他人,只要有時間,都被王平要求到重傷營的小院子裏聽課。
不管再怎麽不舍,離開的日子該來還是要來的,一個多月的相處,薛琰居然有些習慣身邊有這麽個人了,但習慣并不一定是永遠,就算是馬維铮一路把她送到義陽,也只能是看着她的車隊離開。
“等着我,用不了多久我也會到京都去的,”馬維铮看着車裏眼眶紅紅的薛琰,撫了撫她的額頭上的留海兒,曹文成已經把衛鵬的意思說明白了,希望西北軍休整之後,分出一部往皖安去協助駐守在那裏的國民軍維持皖安的秩序。
皖安自段大帥之後,就一蹶不振,說白了根本就是國民軍的天下,也是衛鵬完全掌握在手裏的地盤,哪裏需要西北軍去協助?不過是想把他們的第三集 團軍給化整為零,最後再給吞下罷了。
所以馬維铮幹脆過去給“幫幫忙”好了,看看誰敢吞了他的嫡系。
“司令,司令,”薛琰的車還沒發動,就見不遠處一輛吉普沖了過來,車都沒停穩,就有人開了車門從裏頭跳出來,“急電,急電!”
馬維铮大步過去,接過電報,一眼過去,“喪心病狂!”
他轉頭看了一圈兒,一指趙軍長,“趙軍長你留在夏口,把宗新跟曹文成給我看嚴了,孫良江,立馬整頓你的七師,給我星夜急行帝丘,給帝丘的馬強拍電報,叫他的兵給我往任國城推進,誰攔直接給我打!”
薛琰聽着馬維铮一串指令發下來,有些摸不着頭腦,她連忙從車上下來,就聽趙完哲道,“可是咱收到的軍令,是去皖安。”
“去啊,皖安以不去?你叫你手下那個叫江什麽的來着,外號叫潑皮的,叫他帶着人,對,把這回的傷兵,能走的都帶上,別着急,慢慢往皖安去,跟當地說清楚了,咱們的人可是為華夏一統才負的傷,我看誰敢慢待!”
趙完哲已經拿過電報看完了,他嘆了口氣,沖馬維铮敬了個軍禮,“是!”
看着趙完哲跟孫良江都坐着車一溜煙兒走了,薛琰才走到馬維铮身邊,“出了什麽事了?”他剛剛還說要去皖安呢!
馬維铮默默将手裏的電報遞給薛琰,“靜昭,我不能再送你了,我要趕到帝丘,然後往齊州去,”
薛琰看過電報看了一眼,就怔住了,“鬼子殺了第一集 團軍近萬人?!還有平民?”
“這?”薛琰手都是顫的,“這怎麽回事?魯地駐軍呢?”
“這次第一集 團軍主力的目标就是魯地張本愚,他是東北霍萬賢的人,這人一向是親日的,”
感覺到薛琰在害怕,馬維铮把薛琰攬在懷裏,“姓張的那個狗肉将軍,見第一集 團軍打了過去,直接就向東洋求援了,”
他冷笑一聲,“東洋人正不想華夏統歸國民政府呢,這不正給他們送了個枕頭?”
“張本愚呢?”
“帶着姨太太跑東洋去了,”馬維铮一臉肅殺,“別讓我抓到他!”
魯省,齊州市,這個時間,課本裏的知識瞬間被記了起來,她拿起電報又看了一遍,“幾萬人,就這麽沒了……”
張本愚帶着姨太太跑了,東洋鬼子占領了齊州,之後第一軍反攻克複綜齊州,衛鵬派去的和談專員跟随從人員卻被鬼子全部殺了!
衛鵬根本靠不住,到了齊州之後沒多久,就狼狽跑了,還美其名曰要跟東洋和談,後果卻是第一軍因為沒有得到反擊指令而被俘虜的士兵,慘遭殺害!
“不要跟他們和談,沒用,”薛琰咬牙道,“別聽衛鵬的,一定不能聽他的!”血腥的屠殺就是在衛鵬密電撤軍之後開始的,“你去,去幫他們!”
“靜昭?你怎麽了?”馬維铮低頭看着緊緊抓着自己衣襟的薛琰,“吓着你了?”
薛琰的情緒已經平複了許多,“沒事,我猛一看到這樣的消息,太激動了,”
她擡頭看着馬維铮,“我一激動就忘了問了,你是怎麽打算的?”
馬維铮嘆了口氣,“就如你所說,我們的衛主席是個靠不住的,棄城而逃居然說是為了謀求合談?還希望美英介入?”
他就想不明白了,堂堂華夏泱泱大國,動不動求人幫忙?還把希望寄托在同樣張着血盆大口的惡狼身上,
你是要去魯省東洋人在華夏境內燒殺劫掠不是一兩次了,這次他們摻乎進來,怎麽會輕易退軍,那個衛鵬我雖然沒有見過,但從報紙上的新聞看,并不是一個真正為國為民的人,”
“這次入魯的第一集 團軍是他的嫡系,不然也不會聽從軍令放棄抵抗了,”結果卻生生折進去上萬将士,“我這個第三集團軍本來就是外頭領回來的孩子,不聽話不也正常的很嗎?”
馬維铮一笑,“平南是我們西北軍的地盤,我先到帝丘,可以說是為了防止鬼子西進,至于往齊州去,還不許老子腦子一熱,愛打仗?”
看來馬維铮是下定決心了,“馬維铮,你要做的事,每一項都是違反了軍令的,衛鵬都跑了,你不怕嗎?”
“違反了又如何?因為我打東洋,所以國民政府會糾結全部兵力來夷平西北軍?”
薛琰看似神色平靜,馬維铮卻能感受到她的顫抖,“沒事的,只要有西北三省在,只要四十萬西北兄弟在,誰也奈何不了我。”
他一臉譏诮的笑道,“衛鵬最愛說的就是我比他那兩個兒子出息,愛我如愛其子,那正好,自家孩子偶爾不聽話,還能怎滴?拿我以正軍法?”他也得有那個本事。
薛琰就記得這次慘案,不只死了幾萬平民,連國民軍都死了萬人,尤其是國民軍撤走之後,進入齊州的東洋人對齊州城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屠殺,“東洋人就不能當人看的,你可千萬不要因為在那邊上過學就輕信他們,更別聽那個衛鵬的。”
薛琰還是不放心,“這樣吧,我跟你去!”
将百姓交到東洋人手裏,還不如她同馬維铮一起戰死在那裏呢!
馬維铮無聲而笑,“你放心吧,就因為我在東洋留的學,所以才對他們的人性認識的很清楚,還有,你跟着我去帝丘,京都那邊怎麽辦?你不開藥廠了?”
馬維铮彎下腰直視着薛琰,“你準備以後我每打一仗都要跟在身邊?”
“那個我可以再等等,我槍法很好,還會打拳,”薛琰從手包裏往外掏槍,“你真的不相信他們,就算是他們說和談,還有那個姓衛的,你也別相信,和談也得打過再談,還有,”
薛琰忽然想到霍萬賢的死,“那些人什麽雞鳴狗盜的下三濫的事都能幹出來,你要小心,你也說了,比起華夏統一,他們更希望是軍閥割據,如果你擋了他們侵略華夏的路,他們會殺了你的!”
馬維铮看着眼眶通紅的薛琰,輕輕在她眼皮上吻了一下,就是因為知道這個,他才更不能讓薛琰跟在身邊,“你放心,你說的話我都記着呢,我有我的事要辦,你也有你的計劃,你可是說過的,要制造出這個世界沒有的新藥,還有培養出更多的醫生,這些你跟在我身邊,都無法做到。”
“可你們去齊州,也得要軍醫啊,”在馬維铮的安危跟前,什麽制藥廠,醫學院,薛琰都顧不上了,“我跟過去照樣救人,就跟在夏口一樣。”
“只要有戰争,傷員是救不完的,”馬維铮撫了撫薛琰被汗濕的留海兒,“快走吧,你可是給老太太拍了電報了,你忍心她等不到你?”
顧惜和在一旁聽了半天,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許小姐,馬司令說的有道理,這樣吧,你要是不放心,我跟馬司令走一趟吧,”
他呵呵一笑,“這不跟着你學了幾招,正好過去試試手。”
“那怎麽行?那地方那麽危險,”東洋人可比那些軍閥窮兇極惡的多,他們眼裏根本沒有老弱婦孺,“太危險了,您不能去。”
就是知道危險,你這樣的小姑娘更不能去,顧惜和笑道,“我也到了知天命之年,還沒見過國民軍打鬼子呢,這回就叫老頭子開開眼,你要是不放心,就把你的那些藥給我一些,到時候能多救幾個人就救幾個人!”
“是啊,有顧老在我身邊,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這馬上京都就要開學了,你再不去可就來不及了,還有藥廠的事,也得你跟清如先生親自談,你想想,這藥咱們有東洋人沒有,是個什麽結果?”
馬維铮笑着給薛琰擦擦眼淚,尴尬的沖顧惜和道,“也不怪靜昭不放心我,這才出來打了幾場仗我就受了回重傷,差點把命填進去。”
被馬維铮寬慰了半天,薛琰已經冷靜下來了,她深吸一口氣,走到車裏把自己的出診箱拿出來,又把顧惜和叫到什麽,把裏頭的針劑跟藥片每一樣都盡可能清楚的告訴給顧惜和,“顧大夫,辛苦您了,我現在就只有這麽多了,等我回洛平了,再弄一些,想辦法給你們送過去。”
馬維铮眸光微閃,“嗯,洛平西大營也該換防了,到時候叫陶團長親自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