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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三卷 巍巍大任,芬芳萬載(03)

兩秒後。

陸懷征大概是覺得有點失态, 低頭佯裝咳嗽, 轉開眼, 輕飄飄敷衍地丢出一句:“是麽?厲害了。”

于好沒察覺, 還挺鄭重其事地點了下頭,“是啊。”

陸懷征翹了翹嘴角,決定不再跟她瞎扯:“你睡一會兒吧,後半程路更陡。”

于好還想跟他多聊會兒, 發覺他态度有些冷淡,也不敢再開口,聽話的哦了聲,阖上眼開始休息。

“身體不舒服早點說, 別硬撐。”他阖上眼之前又叮囑了一聲。

于好嗯了聲。

車窗外日光暖烘烘地落進來, 大巴車廂被暖氲的光盈滿, 曬得人恹恹犯困,身旁的姑娘沒一會兒就睡着了。

陸懷征全程沒睡,一般這種時候他跟孫凱要負責全車人的安全, 會比平時警惕, 身旁又多了這麽一人, 他幾乎是甄心動懼, 半耷着眼養神,偶爾睜眼看看于好的狀态。

車子沿着陡峭的山脈間一路環形而上,一面是巍峨聳立的蒼青色山體,一面是刀削斧砍般的山崖。羊腸鳥道的山路崎岖險峻,還是條痕跡斑斑的黃泥路, 在這深山老林裏常年濕漉,泥濘不堪,車輪壓過時颠來簸去,晃得厲害。

開車的司機是個部隊裏的老師傅,開得快,腳雖穩也架不住這山路陡峻。

陸懷征低頭看了眼被震得搖頭晃腦的于好,過去拍了拍司機的肩膀低聲說:“不用這麽快,不趕趟兒。”

老師傅哎了聲。

陸懷征手搭着司機的座椅,俯着身剛說完,車子已經駛出山頭,眼前風景豁然開朗,在陽光白茫茫地直射中駛上了平穩的路面,前方隐約可見邊防雷達站的天線。

司機問:“陸隊,雷達站快到了,需要下去打個招呼嗎?”

陸懷征思考片刻,等車往前滾了幾十米才眯着眼說:“你現在踩剎車吧,慢慢停過去,我跟孫凱下去打個招呼,別把于醫生她們吵醒了。”

老師傅照辦,捏着三寸勁跟踩棉花似的小心翼翼踏下去。

等車停穩,陸懷征轉身叫上孫凱,拿上帽子準備下車的時候,看見于好那位置少了排窗簾,先前被山擋住,倒是沒什麽光,此刻駛上平路後,于好整個人就赤裸裸地暴曬在陽光下,那臉悶得通紅。

陸懷征伸手毫不留情地把身後士兵遮得嚴嚴實實的窗簾一把扯過來,給于好遮住,一點兒光都不露。

後排光線驀然紮眼,士兵懵懵然轉醒,一臉無措。

于好這會兒醒了,見他戴上帽子以為到了,忙整個人坐起來,搓搓眼睛,問:“到了?”

孫凱率先下去,陸懷征仰着頭扣下巴上的帽扣,頸部線條流暢幹淨,說:“還沒,你再睡會兒,到了我會叫你。”

說完就下車了。

于好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湊過去看了眼。

他跟孫凱朝雷達站過去,還沒進門,便有人迎出來,沖他倆敬了個禮,在門口聊了兩句,沒過一會兒,又出來一個年紀稍長的老兵,不知道說了什麽,陸懷征跟孫凱相視一笑走進去。

于好看得入神,不知道耳邊什麽時候冒出一顆腦袋,趙黛琳陰恻恻地盯着她,“偷窺?看不出來你還有這癖好?”

于好不搭理他,放下窗簾靠回椅子上假寐。

趙黛琳又笑起來,“哎,我幫你打聽過了,陸懷征這幾年都沒正式交往過一個女朋友,而且,前段時間他領導給他介紹一部長的閨女也被他給拒絕了。”

于好仍是阖着眼,“我知道。”

趙黛琳喲了聲,“看來你倆發展速度超乎我想象啊,我還跟孫隊說你倆都這麽悶,我估摸半年也磨不出一個繭子來。”說完嘆了口氣,“幹他們這行也不容易,我聽孫隊說,陸懷征是他們那位栗參謀長特招進來的,在軍校的時候就認識了,對他期望特別高,也特別嚴厲,別人訓練的時候跑圈都是十圈,二十圈,就他是五十圈五十圈。而且陸懷征剛來時也是一刺頭兵,特別難搞,脾氣又大,天天跟教官作對,做事情也喜歡劍走偏鋒,後來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出過一件事,接受過一段時間的心理治療,性格倒是沉了很多。”

“什麽事?”

趙黛琳搖搖頭,“孫隊說這涉及軍事機密,不能說了。”

說到這,趙黛琳看見陸懷征跟孫凱從雷達站出來,“到了再說,給你們家陸隊騰位置哈。”

于好聽見“你們家”這三字心莫名一動。

八字還沒一撇呢。

陸懷征跟孫凱跳上車,吩咐司機開車,然後一人遞了一包壓縮餅幹給于好和趙黛琳,于好接過,陸懷征摘下帽子在她身下坐下,“雷達站同志知道我們隊裏有女同志,特意給的。先墊墊肚子,馬上就到了。”

“謝謝。”

從上車到現在,于好不知道說了多少聲謝謝,留個位說謝謝,拿瓶水說謝謝,別人給個餅幹也說謝謝。

等于好吃完,陸懷征随手接過她吃剩下的外包裝紙,丢進一旁的垃圾桶裏,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以後跟我不用這麽客氣。”

于好看過去。

陸懷征擰了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兩口,又補了句,“于情于理,我照顧你都是應該的。”

“好。”她一笑,由衷地說:“你比以前成熟很多。”

陸懷征低頭笑笑。

此時已經近五點,太陽落山,在一片色彩斑斓的霞光中,于好看着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清晰卻透着一絲陌生。

以前有個算命先生說過他是燕颔虎頸的長相,放古代,就是王侯将軍的貴相。後來于好在《班超傳》中看到一句:“生燕颔虎頸,飛而食肉,此萬裏侯相也。”她都忍不住想起他。

還問過他,你前世會不會是個征戰沙場的大将軍。

當時少年說,不不不,我前世一定是個游手好閑的王爺,你肯定是我府裏的小丫鬟。

想到這,于好又笑起來,忽而擡頭問他:“還記不記得當初算命先生說的?”

算命先生的話記不太清,不過他記得那天他陪她去書店買書,結果這丫頭腦子不知道裝了什麽,兩手空空就出來了,錢包也沒帶,那個年代也沒支付寶,最後是他付得錢,其實就算她帶了錢,他也不會讓她付錢的。

回學校的時候這丫頭非要把錢給他,他不肯收,兩人還為此吵了一架,最後還是他腆着臉過去求和,死乞白賴地跟她開玩笑:“錢就算了,要不你讓我親一下得了。”于好當下就黑了臉,好幾天沒搭理他。

現在想想,那會兒是真渾,什麽話都敢往外蹦。

于好冷不丁冒這話讓他有點摸不着頭腦,狐疑轉過頭去:“怎麽了?”

話還沒問完,大巴忽然急剎,停了下來,全車人身子往前猛傾,陸懷征伸手去攔于好,長臂把她牢牢壓在座椅上。

下一秒,他跟孫凱互視一眼。

司機回頭,看着陸懷征:“好像爆胎了。”

陸懷征說,“我下去看。”

剛站起來,

“砰!”

前方轟然發出一聲巨響,霎時間,水花泥坑四濺,四周樹木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瘋狂舞動!

大巴車随之框框晃動,在霞光中要被震碎。

陸懷征直接撲過去反身去抱于好,單手撐着座椅,整個人弓着背擋在于好面前,另只手虛虛攏着于好的頭頂。

于好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眼前一片黑,有人朝自己撲過來,下意識閉上眼,再睜眼時,觸感清晰,陸懷征胸口頂在她面前,迷彩服的領子剛才下車的時候被他解開了幾顆扣子,胸口的溫度觸手可及。

頭頂傳來他擲地有聲的命令,胸腔微微震蕩。

“所有人原地待命,我跟孫隊先下去。”

說完,陸懷征低頭看了眼于好,見姑娘一臉擔心又茫然地模樣,他扯出一抹笑,手在她後腦勺上扶了下,“沒事,別擔心。”

随後跟孫凱交換眼神,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

腳剛一踩地,車底下倏然伸出一只塗畫得五彩斑斓的手,直直去擒陸懷征的腳踝,陸懷征反應極快,落腳點一偏,反腳直接把人從車底連滾帶爬拽出來,疾風所致,那人身手利落,訓練有素,瞬間從地上跳起來。

此時,身後又冒出三個人,披着統一類似草皮一樣的東西,把陸懷征跟孫凱團團圍住。

于好扒着窗簾看。

陸懷征跟孫凱背對背靠着,陸懷征目光緊緊在這四人身上環視了一圈,個個臉都塗得五彩缤紛的,不好認。

孫凱問:“什麽人,看出來了麽?”

半晌後,陸懷征不緊不慢地回了句,“自己人,應該是老唐派的。”

孫凱啊了聲,“靠,這老唐真是一年比一年閑,歡迎儀式也一年比一年無聊。”

陸懷征拍拍他的肩,“交給你了,我去看看車輪胎。”

孫凱又靠一聲,這時候你還關心車輪胎。

對面四人也有點懵了,這是被識破了?那還打不打了?

有人急了,脫口喊住他:“陸隊。”

陸懷征回頭,笑:“你們指導員呢?”

四人面面相觑,最後一笑,中間其中一人把草皮截了,露出迷彩衫,笑呵呵地撓了撓後腦勺,“果然,什麽都瞞不過您。”

陸懷征笑笑,“輪胎別不是你們給爆的吧?”

鐘磊忙說:“還真不是,我們原先計劃是等你們車到前面鎮上再行動的,誰知道你們在這兒爆了胎,半天沒動,我們按耐不住,怕你們下車改步行了,這才臨時改了計劃用煙霧彈。意外意外——”

“你們埋伏在這幹嘛?大白天不用訓練?”陸懷征挑眉問。

鐘磊讪笑:“這不是聽說今年是您跟孫隊過來,兄弟們都挺想你們的,這不是提前組了個小分隊過來歡迎你們了麽,唐指導在門口等你們呢,他說我們鐵定三秒被識破……"

孫凱目光往邊上掃了眼,說:“得了,那倆新來的?以前沒見過啊?”

鐘磊回頭,說:“對啊,去年的兵,久仰您跟陸隊的大名,非要跟我過來……”

陸懷征已經去看車輪胎了,孫凱一擡手,作勢揮掌要拍過去:“少拍馬屁,瞧你們這事兒幹的,車裏還有兩個女醫生,差點被你們吓死。”

“小劉醫生麽?她一大老粗,還怕這?”

孫凱看了陸懷征一眼,那人已經走到車後輪,先是拿腳踹了踹,輪胎沒癟,又提着褲子蹲下去歪着腦袋前後檢查,“新來的,比小劉柔弱多了。”

“漂亮麽?”鐘磊忍不住問。

孫凱推了他腦袋一把,“等會上車就見到了。”說完,見陸懷征從泥裏擰了整大塊板磚出來哐當往旁邊一丢,前後确認無異,快步走過來,拍拍孫凱的背示意他們上車,“沒事了,走。”

四人跟着他們上去,一進去,整個車廂就沸騰了,許久未見的戰士們興奮的嗷嗷直叫,鬧騰地互相揉着頭熱情地招呼表示熱烈歡迎,最後鐘磊目光定在前排倆姑娘身上,問陸懷征:“陸隊,你們隊裏新來的女醫生啊?”

陸懷征直接勾着他的後腦勺一把給他推到後排士兵的座位上,“沒你的事兒啊。”

一幫大老爺們鬧鬧哄哄一陣,車子終于再次出發。

等抵達邊防站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山區空氣清透,夜幕像是一張漫無邊際的偌大星圖,星羅棋布。

于好臨下車的時候,感覺小腹隐隐墜疼,身下一陣湧流緊随而至,正一股一股往外冒。

大概是舟車勞頓的緣故,例假居然提前而至。

她怕把座椅蹭髒了,于是便擡了擡屁股,結果一擡屁股,陸懷征不知道是不是一直盯着她,反應賊靈敏,身邊的人一有動靜他就看過去。

這種姿勢極其尴尬又不雅,還被他這麽看着,于好覺得太丢臉了,于是她又一屁股坐回去,這回,估摸褲子上都是了。

她覺得丢臉至極,如坐針毯,根本不敢看他,捂着臉側頭假裝看窗外,耳邊傳來陸懷征壓着笑的聲音,“幹嘛,坐麻了?”

“沒有。”她說。

“再忍忍,馬上到了。”

這回是真到了,于好老遠終于看見閃着光的一行邊防站的紅字。

戰士們陸陸續續下車,于好坐在椅子上不肯動,想等所有人走了之後她再下去。

陸懷征也不急,陪她坐在邊上等。

唐指導直接過來站在車門外跟陸懷征孫凱招呼,“怎麽樣,路上還順利麽?”

孫凱笑,“老唐啊,你也忒無聊了。”

唐指導背着手悶聲樂,“我跟他們說了,孫隊長哪回比武不是一秒掀翻一個,他們非不信,非要過來試試,我說要是打不過趕緊亮明身份,省的被人折了胳膊攆了腿那就劃不來了,看來沒怎麽交過手?“

孫凱指了指一旁的陸懷征,“懷征一眼給認出來了。”

唐指導年紀不大,三十有餘,不高,一米七出頭,方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眼尾的魚尾紋跟米字似的散開來。

“行,你們來了就熱鬧了,前些天文工團來我們這演出,剛好還沒走,人說特意等你們來了再走。”

孫凱打趣:“等我們來了?是等陸隊吧,那些姑娘們吶哎——”

唐指導笑,又看了眼陸懷征,“怎麽,你們還不下車?”

陸懷征看了于好一眼,後者這才慢慢吞吞從椅子上站起來,一站起來,擋不住那股地心引力,于好簡直欲哭無淚,悄悄回頭看了眼,不過還好,褲子穿得厚,椅子沒蹭上。

等安頓好所有行李,于好去廁所把包裏最後一片衛生巾換上時,聽見幾個文工團女兵洗完澡出來,臉盤放得砰砰作響。

“看見陸懷征了麽?”

“看見了,孫凱也來了,我聽說孫凱要結婚了,空降旅幾個軍官裏可就剩陸隊這一個黃金單身漢了。”

“陸懷征這幾年風頭勁,又馬上要升校了,盯着的人多,你還記得麽,上回,随子從陸隊宿舍出來,倆人眼睛都紅紅的,我後來問随子,随子什麽也不肯說,我猜他倆肯定有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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