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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六卷 敬你風流潇灑骨(04)

一片死寂, 長廊裏陰風陣陣, 寒意四起。

霍廷率先确認了陸懷征手臂上的傷, 确定無礙後才半蹲到胡建明身邊, 笑着關心:“胡老弟,還好麽?”

霍廷這人護短得很,胡建明見他這模樣,心裏沉了三分, 咬牙狠着勁兒痛呼。

霍廷腳往邊上挪了半寸,身子微微一側,下巴往陸懷征那邊一指,笑眯眯表情故作為難地說:“這有點不太好收場了吧?”

胡建明順勢望過去, 憋着勁兒, 肩上劇痛, 傷口暴露在空氣中,涼風刮蹭像是銳利的刀子讓他疼得差點抽不過氣。

霍廷抿抿嘴,按住他的肩, 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我這侄子脾氣是有點爆, 二十出頭就入伍當了兵, 這幾年都是在部隊混的, 你知道軍人嘛,直來直往,就不愛這些彎彎繞繞,你欺負他女朋友,他肯定忍不了, 沒給你卸下一條腿來,算是客氣。”

霍廷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胡建明聽得瞪了眼。

霍廷身子往下探了探,又說:“他父親是中央警衛團的指揮官,現在在烈士園裏埋着呢。這小子也算是幾個領導看着長大的,自己混都也很行,二毛一,是個少校……”他頓了頓,留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讓他自己去體會這其中的厲害關系。胡建明眼底徹底灰敗,眼神戰兢地看了眼那邊抱着于好的的陸懷征。霍廷再次拍拍他的肩:“所以啊,你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了。”

胡建明差點給他繞進去,冷笑:“現在是要欺壓我們這種小老百姓麽?我還非要讓他脫下這身軍裝來!”

霍廷笑笑,寬和:“倒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咱倆認識這麽久,你心裏打什麽主意大家都心知肚明,本來你要是不惹事,讓你占點便宜,那就占着,我倒也沒意見,可你要真是幹了什麽人神共憤的事兒。”

說到這,他收了笑,驟然冷下來,湊近他耳邊,一字一句:“就是挖個底朝天,也能給你揪出來!”

所以說人不要做壞事。

胡建明渾身一緊,頭皮發麻。

妻子早就警告過,讓他不要去招惹霍廷,霍廷這個人,沒心沒肺,吃人不吐骨頭。

“今天這事,咱們就當誤會一場,我讓人送你去醫院,至于剩下的,改日再談。”說完,霍廷看了眼于好,“不管你跟她之間有什麽誤會,在我這裏,具有說話權力的是她,不是你。但造成這種局面,我答應可以給你補償,另外,但凡我從別地聽到關于今天下午的只言片語,咱倆之間都沒得談了。同意?”

霍廷完全一步步化被動為主動。

胡建明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間,何況,他本來就沒得選擇!

最後緊緊咬牙,點了點頭。

他現在只要錢!

談妥後,霍廷讓司機上來把胡建明擡下去。

陸懷征手上傷口不深,細細一道,幾乎沒什麽血,用清水一沖就看不見了,家冕比他自己還緊張,抱着他的手臂來回看,“靠,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你飛行?我記得不能留疤的。”霍廷立在一旁抽煙,一聽回頭瞧他,見陸懷征一擰眉把手抽回來,沒搭理他。

霍廷一笑,視線回到窗外,頭也沒回對陸懷征說:“你先帶于好回家,我跟家冕去下醫院。”

陸懷征走到他身邊,把袖子一卷卷放下來,低低嗯了聲。

霍廷把煙掐了,拍拍他的肩,窗外街景繁榮,忽然有些感慨:“快三十了吧?”

陸懷征回頭看了于好一眼,又是一聲嗯。

霍廷比了個手勢高度,“我記得剛見你時,你才這麽高,八歲吧,剃着個小平頭,看人的眼神都帶着光呢,小聰明多人又皮,其實我第一眼對你沒啥好印象,眼裏太多讨好了。這樣的孩子太精,看着不讨喜。”

他知道霍廷要說什麽,沒搭腔,靜靜聽他說。

霍廷嘆了口氣:“後來聽了你姑姑說,才知道你為什麽會這樣,你姑姑遇人不淑,沒早點遇上我,連帶着你一起吃了幾年苦。看你現在這樣,我倒覺得也不錯,男人還是得有點脾氣,用你們年輕人的話怎麽說的,佛系,太佛系了。”

他前姑父是個酒鬼加醉鬼,喝醉了就打人,陸懷征小時候沒少挨打,又因為寄人籬下。

重組家庭,前姑父自己還帶着一個拖油瓶,比他小兩歲。

自己兒子不打,遇事兒不順竟拿陸懷征出氣。

他那會兒自卑又膽小,不過一八歲小毛頭,苦與悶全是自己承受着,不敢告訴姑姑,怕姑姑又被打,原本拖着他,姑姑已經很吃虧了,陸懷征也不想再讓自己給姑姑添麻煩,就這麽苦兮兮地熬了幾年。

那幾年,他一度認為自己游走在黑暗深淵的邊緣。

後來遇上霍廷,這個他人生裏的轉折點,一步步教他怎麽做人,怎麽做一個有脊梁骨的好男兒,為人處世圓滑而不是谄媚,謙恭自信,還要有硬骨和傲氣。參透天地乾坤,也識得世事難圓。有舍棄,懂珍惜。

這是霍廷半輩子的人生箴言,很有幸,在他不過二十的年紀,卻知曉了。

兩年前,他在北大街遇見過前姑父的兒子,在大街上偷東西被人五花大綁摁在地上打得鼻青臉腫。

他當時想,如果自己沒遇上霍廷,這是不是他未來的寫照?

那天人們沒報警,選擇了私刑。

那些人打完又從他身上搜刮出所有東西,然後把人剝光了扔在大街上。

陸懷征給他買了瓶水和幾包煙,拎着褲腿蹲下跟他聊了一會兒,才知道那人很早就死了,他成了孤兒,靠偷摸拐騙養活自己,陸懷征陪他抽了半包煙後,挺沉默,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這小子小時候其實挺不讨喜的,幹了壞事全找他背鍋,害他無緣無故被打好幾回,那時陸懷征是恨死這對父子了。

那時他相顧無言。

臨走時,把身上的現金都給他了,“別再偷東西了,出去找份工作。”

說完把錢包塞進褲兜裏走了。

他每走一步,腳步便沉一分,重重踩在地上,牢固又踏實,像是堅定地朝着某個方向前行。

真好。

他沒有陸懷征幸運。

他沒有遇上霍廷,沒有一只手可以把他從深淵邊緣拉出來,于是,他墜進那漩渦裏,被命運攪成一灘爛泥。

陸懷征沒回頭,也不知道,穿着一條小褲衩的小夥兒,茫然地抱着那熱氣騰騰的毛爺爺,莫名留下淚來。

……

霍廷跟家冕去了醫院,陸懷征帶于好回了自己的單身公寓。

他公寓很幹淨,客廳的窗大敞着,窗簾在空中空空蕩蕩的拉扯。

這房子不常住,設施相當簡單,于好一進門就看見攤在矮幾上的基本軍情書,還有俄文原著。

能想象到,他平日裏也是這麽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翻書,手裏銜根煙,或者懶懶散散地把腳搭在矮幾上。

除開戰訓場上那嚴厲刻板的模樣,私底下,他做任何事都充滿了柔情。

對于好來說,他是不可言說的。

他的溫柔,只有她懂。

進了門,于好指指那張床,“我可以去躺麽?”

陸懷征正在鎖門,回頭順着她的手勢看過去,“抱你過去麽?”

于好朝他伸手,挂在他脖子上,眼珠黑黑地盯着他,卻沒有說話,像個小孩子。

他笑了,鎖了門,把行李箱等東西推到門口擺好,打橫把人抱起來,于好太輕了,他幾乎毫不費力,想調侃兩句,讓她吃吃胖點,可于好眼神呆滞,心不在焉,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把人放到床上。

他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下,捋着她腦門上的頭發,看着她的眼睛,跟她說話,哄她,可床上柔軟的姑娘都跟沒聽見似的,眼睛無神又消沉地看着他。

他胸口泛疼,微微攥緊了床單,黑色床單被他拽出了兩個渦泛着褶皺,陸懷征強忍着在她唇上一下一下親着,最後揉着聲哄。

“看看我,嗯?于好,你看看我。”

于好聽話地去看他,可眼神仍是空洞茫然的。

他驀然低頭去親她,在她嘴裏狠狠掠奪,舌頭大力撬開她的唇舌,是兩人這麽久來,最激烈最狠的一次。可她仍是無反應,他急了,閉着眼去咬她唇,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破,于好都毫無反應,陸懷征很絕望,直到——

于好低呼出聲,“疼。”

他終于松開她。

勾着她的腦袋把她抱進自己懷裏,大掌牢牢摁着,他閉上眼,很絕望,也很無力。

“要怎麽樣,你才能好起來?”

于好卻不答,像個洋娃娃。

最後韓志琛來了。

伏在床邊小聲地叫她名字,“于好?”一遍一遍。

陸懷征在陽臺上煙一根接一根抽,塞滿了一煙灰缸的煙頭後,韓教授推門出來了,他忙把煙掐了,煙灰缸擺去一邊,恭敬跟他低了低頭。

韓志琛視線在煙灰缸上一停留,對這倆孩子都是心疼。

“她發病時,無論你跟她說什麽,她都是茫然的,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需要旁邊的人一點一點去喚醒,這個過程持續多久全憑她的意志力。意志力薄弱她可能會傷害自己,不過你不用太擔心,她可以自己調節的。而且她這次發病看着狀态好了很多,比雲南回來那次好,給她點時間,她可能需要一個過程。”

陸懷征點點頭。

“辛苦您了。”

韓志琛笑着揮揮手,“倒是你,看着狀态不太好,最近沒怎麽休息?”

這一個月不是睡車裏就是睡沙發地板的,一個正兒八經的覺都沒睡過,疲态盡顯,不過精氣神還在,那點筋骨倒是沒落下。

“聽老栗說,明天要去檢查了?”

“嗯。”

“有心理準備了麽?”韓志琛說:“這個東西,病倒不可怕,真得上了也就那麽回事,現在醫學發達藥物維持能堅持幾十年不病發的也有,而且我聽說醫學已經在努力攻克這個難題了,不出幾年,估計能研究出治愈的藥,所以也沒那麽可怕,你還年輕,要相信咱們中國的科學!”

艾滋是個非常刁鑽的難題,不過韓志琛樂天派,他對什麽都不放在心上,有一天過一天。

活着一天,便精彩一天。

把榮耀都留在過去,把期待都留在未來,這才是他認為的生活态度。

陸懷征覺得他跟于好都特別幸運,身邊的每個人,似乎都對生活充滿了熱枕。

韓教授走後,他在沙發上坐了會兒,神經忽然放松下來後,疲倦鋪天蓋地襲來,沒撐住,罩了件衣服在腦袋上便睡着了。

醒來時。

廚房“啪嗒”一聲響。

像是什麽瓷碗摔碎的聲音,他猛然驚醒,拉下衣服沖進去,看見于好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撿一片片碎片。

陸懷征過去把人拉起來。

“我來。”

于好卻反手勾住他脖子,人還蹲在地上,陸懷征彎着腰被她抱着,就聽她埋在他頸間深深吸了口氣。

女人輕柔地氣息噴灑在他脖子上。

如柳絮,在他心上似有若無的撓,一下一下,極具誘惑力。

“陸懷征,你還要我麽?”

陸懷征一片片撿起碎片,“要。”

“那咱倆做吧,我想試試看。我剛剛百度了,就算是艾滋病也可以生小孩的,戴套就行了。”

“??????????????”

緊随而至,碎片再次七零八落砸到地上,仿佛煙花似的,在這黑夜裏,轟然炸開!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一則

在于好跟陸陸結婚之前,有一對火速領了證。

接到趙黛琳的結婚請帖之前,于好整個人是懵的。

“你說誰?”

趙黛琳咳了聲說:“孫凱。另外,你當伴娘,陸懷征當伴郎。”

這天,一夥人擠在陸懷征公寓裏。

男人們在外面打德州,女人們在裏頭試婚紗和伴娘禮服,試到一半。

趙黛琳忽然來了興致,對于好說:“你要不要提前試試穿婚紗的感覺?”

于好小心髒撲通撲通,“不好吧。”

向園跟另外幾個伴娘,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舉雙手雙腳贊成,表示要看于好試婚紗。

于好望着那平鋪在床上的純白婚紗,層層疊疊輕紗彌漫,肩口綴滿晶瑩的寶石。

瞧得心旌搖曳,轉身進去換了。

等于好一進去,趙黛琳沖向園一使眼色,小姑娘機靈,立馬從床上爬下來,出門去了。

男人們拼殺的熱血沸騰,向園沖過去一把将中間那男人拽出來。

“哥,來。”

陸懷征被拽的趔趄,手裏的牌都沒拿穩,看着這毛毛躁躁的丫頭,“哎,着火了啊你。”

向遠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牌交給一旁的家冕,“哥,你幫他打一把。”

家冕在一旁早等的心癢難耐,猴子搶凳似的坐下了。不給他絲毫機會。

于好換完婚紗出來的時候。

陸懷征靠着門正跟趙黛琳閑聊呢,餘光瞧見一抹白白蓬蓬的東西出來,眼風下意識帶過去。

胸口似乎被什麽東西塞滿了。

婚紗肩領是一字肩,露出她精秀的鎖骨,渾圓的肩,手臂像一截小小的玉器,瑩白細潤,腰身勾勒玲珑韻致,骨肉勻稱。

于好沒想他也在,笑了笑,拎着裙擺慢慢悠悠轉了一圈,“好看麽?”

陸懷征跟呆了似的。

滿世界只剩下兩個字,“好看。”

———

十分鐘後。

試完婚紗,所有人在打牌。

陸懷征在廚房喝冰水,孫凱過來拿飲料,打開冰箱找了一圈,回頭看那倚着琉璃臺的身影狐疑出聲:“你很渴嗎?”

話間,陸懷征咕咚咕咚又灌下一杯,随手把杯子放在邊上,煩躁地拎着胸前的衣領扇風,沒好氣地嗯了聲。

“你老婆真的很過分了。”

孫凱又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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